《叶氏女》白雪公主的大白兔奶糖

2、第 2 章

　　一行人经过三道垂花门，过穿堂进了向南大厅，再过内仪门便到了老夫人的荣寿院。这荣寿院原不是这个名字，先老太爷是科举出身，历经两朝，又做过帝师，致仕时皇上钦赐荣寿匾额，当年也是一番君臣相得的佳话。

　　冯氏带着孩子们进了内室，三房四房的人都已经到齐了，见冯氏进来起身相互见过礼，冯氏与小楚氏扯了手按座次坐下，姑娘们也都搬了脚凳围坐一圈。

　　三房太太张氏虽是庶子媳妇，可她母亲原是恪郡王府的庶女又因着得宠请封了县主，张氏亦持着宗室女的身份，事事想要压嫡出两房一头，今日见冯氏姗姗来迟自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扯着帕子开言嘲道：“二嫂子今日来得到早。”

　　冯氏也不与她争辩，只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用帕子压了压嘴角，同四太太小楚氏说道：“今年头雪下的到早。”又说起叫姑娘们下午一起玩乐的事，小楚氏素来敬重这位二嫂子，只合手称是，嫡亲的妯娌俩说笑起来。

　　张氏一拳打到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瞟见了自家庶出的二娘同二房四房的几个聊着什么，唯剩下亲女儿八娘自己绕着帕子发呆，狠狠地剜了二娘一眼方罢休。

　　二娘生的恬淡，她姨娘也是个老实性子，摊上张氏这么个严苛的当家太太，从来都是小心谨慎一步不敢踏错的。她虽和姐妹们说着话，却也一直留神着张氏，如今看见嫡母生了气，便忙止住话兀自看着窗外出神。

　　四娘还想拉着二娘讲下午小宴的事，宜真也分神留意着冯氏那边的状况，见张氏受了气难免回去要拿二娘同她姨娘撒气，忙握了四娘的手引她说些旁的。四娘因着早上说错了话唯恐宜真恼了，这会子见宜真先开了口，再没有不应的。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笑一团。

　　冯氏与小楚氏看了也露出笑意来，这般年岁的小姑娘就该如此，横竖不失了大体就很好，方有意趣。

　　本朝并不似前朝对女子那般禁锢，开国时甚至还有几位夫人上过战场，是以女子虽仍以娴静为要，有识的人家却也细心教导并不叫姑娘们压抑了天性。叶家祖上行武，后又以科举起家，教导子女并不拘泥于诗书文章而是时事典故一并教授，故叶氏一族三代不衰，堪比世家之风。

　　叶老太太从内室出来，便见孙女们聚在一起谈笑，微点了点头坐在正上方的软塌上。一众人忙起身问安。待众人都起身坐定，叶母身边的白桃叫小丫头搬了软垫，宜真上前施施然跪定，磕了头拜道：“孙女不肖，病了一场叫祖母担心了。”

　　老太太方将眼神落在宜真身上，见她穿的淡雅却不哀悼，八九岁的小姑娘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见畏缩，倒是一副好容貌，心中暗暗点头。又见她头上插着的蝙蝠花簪与她这一身并不相衬，淡淡看了冯氏一眼，见冯氏一副真心慈爱的模样，便知所以，于是笑着挥手招呼宜真上前，拉着宜真坐在她身旁问她病中起居。

　　宜真第一次得了祖母另眼相看，心里纳罕，平素老太太对她们这些庶女虽不曾苛待，却也不像今日这般祖孙情深过，心下微微一转，答起话来明中暗中无不赞冯氏的慈母心肠，又摘下冯氏赏的簪子，故作天真烂漫将冯氏赏了簪子的事一一道来。

　　见叶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宜真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老太太哪里会真的对自己一个小小的庶女上心，这几日二房多生风波，三太太借机起了不少风浪，不过是借着自己安抚二房敲打三房罢了。

　　宜真又见张氏坐在下首不知所谓，二娘只不说话蹙眉不知想些什么。只不由得一叹，高门大族庶出女子的难处便在此了，若同自己一般，嫡母重身份正人品，只要自己以后老老实实，为嫡母分担解忧便自有一番前程，若是个三婶婶般的嫡母，便是时时谨慎，处处小心还不能够的了。

　　叶母见张氏明摆着没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也不再愿再为庶子媳妇多说，又问晗哥儿如何，冯氏忙回是因着风雪大没敢抱过来，怕受了凉。叶母点头称是，又叮嘱了几句回头笑问道：“在后面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可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叫老婆子也听听。”

　　叶母最喜欢四房嫡出的七娘子，七娘听见问话便起身笑回道：“六姐姐病愈了，二伯娘要替六姐姐作东请我们赏雪吃肉呢！”一件事只叫七娘说的简洁又有意思，众人皆笑了起来。

　　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好热闹的，如今岁数大了，懒得动弹，却仍高兴叫子孙们和和乐乐的在一起玩闹，只叮嘱不许她们吃多了酒，莫受了风，便叫各房散了。

　　如今，这小宴在老太太眼前过了一道，张氏只得叫二娘去了，却留下了八娘不叫她们一处玩乐。平日里姐妹们小宴，八娘也是常有不来的，便是来了免不得与四娘七娘两个直性子呛上几句惹得一肚子火气。

　　宜真回到自己的院子，脱了褂子叫立春素秋先去歇着，又吩咐小满几个将小宴穿的衣裳备出来，换了立夏磨墨，便在耳房的窗子下习起字来。

　　立夏在一旁将近来的事一一禀明：“除了洒扫的徐婆子嚼了几句嘴，倒是，倒是前些日子厨房上刘婆子说素秋姑娘拿了银钱已经打点到她那里去了，听说，”立夏猛咽了口水“听说，问了什么吃食与，与姑娘的药相克。”说着磨墨的手顿了顿，瞟了一眼宜真的神色。

　　宜真也不说话，待写了满满五篇的大字，方落下笔：“许久不写字了，提起笔来倒觉得手酸。”立夏忙放下墨块，隔了帕子给宜真揉手腕，宜真就着她的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了口果茶，润了嗓子道：“素秋是我姨娘的旧仆，如今跟了我，你们多有不服也是有的。”说罢把玩着青釉荷叶茶杯，定定的看了面前肃立的立夏。

　　立夏原还等着宜真的下句，见宜真久久未说话，抬眼望去，只见宜真坐在上首，眼睛里透出审视的目光，知道宜真并不信她所说，扑通一声，直直跪下：“素秋，素秋姐姐是崔姨娘所留，见识也在我们之上，应，应当在姑娘身边做一等。”立夏说到一半声音也抖了，哭腔也出来了，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宜真厉色道：“你方才不是还说她图谋不轨吗！刘婆子那里是我叫她使了钱去的！你可还有话说！”

　　立春立夏原都是一等丫鬟，如今素秋空降而来占了一个一等名额，要知道叶家一等二等的丫头不单单月例差了一半，跟在主子身边的体面更是差的多了。宜真知道，立夏是怕自己落了二等叫人排喧，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立夏第一次见宜真发这么大的脾气，愣了一愣，跪在地上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可能的，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慌。”

　　立夏哭着又跪倒宜真脚下：“姑娘说的话，我再没有不情愿的，是我偷听了立春和她老子娘说，素秋姐姐曾在，曾在姑娘面前编排了我的不是，叫姑娘打发了我，又听厨房的刘婆子说素秋时时使了钱去。”

　　“是以你就想用这个做证据诬陷素秋！”说着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酸来：“平素我可曾亏待你半分，你看看你现在，污蔑栽赃！像个什么样子！”

　　宜真是动了真气的，她身边这几个丫头都是从小就在身边服侍的，素日里一句重话未曾说过，如今却为着自己的利益去诓骗她！宜真想罢，拍案而起，刚想唤人进来打发了她，却看立夏哭得撕心裂肺，到底是主仆多年的情分，没能狠下心来。

　　立夏见宜真怒气冲冲起身，忙抱着宜真的小腿，一个劲儿的辩白：““不是的，不是的。我哪里敢诬陷，我是，我是听了院子里小丫头们念叨姑娘这次病得时间太长了些，心里头起了疑。”

　　宜真听她说到这，倒真有些迷惑，又听立夏哽咽道：“方才姑娘请安去了，周姨娘院子里的翠枝来找我时说道，周姨娘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大夫开了药说是与鲤鱼相克，两斤重的鲤鱼全到了她肚子里。我方想起姑娘也是风寒症，可那几天顿顿都有鲤鱼，素秋还总劝着姑娘多吃些，这才，这才。”说罢只拿了帕子捂了嘴，低低哭出声来。

　　这却有些太巧了些，这一环扣住一环，立夏心眼儿实，满心里只有一个自己，短时间里接受了如此大的信息，就像是一只手引她走，先是说素秋要害她，而后通过两拨人暗示立夏素秋要害自己，时间卡得又紧，是吃准了立夏心系主子，会不假思索地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如此一来，既不叫立夏起疑，又让她在辩驳是拿不出实证。好让自己觉得一切都是立夏嫉妒不平所致。

　　宜真绞着帕子定神一想，惊出一身冷汗来，今日这一出，自己若信了，不但冤枉了素秋，叫自己少了个助力，立夏虽仍是一等丫鬟，但在自己心里待她难道就没有嫌隙？若不信，自己即刻处罚了她，院子里的小丫头们一半都受过她的教导，岂不是惹得自家院子分崩离析？

　　无论信与不信，自己在嫡母那里都要留下个驭下不严，惹出风浪的罪过。只是背后的人却没想到自己愿意相信探究立夏的话。”

　　想到这，宜真走下来亲自搀了立夏起来：“傻丫头，前些日子不是同你们说清楚了吗，咱们是一同长起来的，情分不比常人。你素秋姐姐到底年纪大些，不过三五年我便去回了母亲，给她指个好人家，你同立春仍是我身边一等一的大丫头。你仔细想想，这事情究竟有多少破绽，是不是有人要借你的手，扰得院子里不安生”

　　立夏听得宜真的一番剖白，又仔细回想起事情的起末，只泣不成声：“姑娘，姑娘都是我一时糊涂，是我傻，惹姑娘烦忧，都是我的错！”

　　宜真执了她的手，牵她坐在塌上，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泪：“好丫头，别哭了，现如今只怕是有人想要害我们，你越哭才越合了他们的意呢。咱们得想个法子，找出是谁要这般害咱们。”

　　立夏忙吸了鼻子，还带着些许鼻音，抽搭道：“姑娘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今以后我只信姑娘的。”

　　宜真替她抿了鬓边的碎发：“这两日你仍照常服侍，若再有人在你跟前说些什么，第一时间禀了我，咱们细细筹谋一番。”说罢叫立夏下去收拾一番，心里暗自庆幸，幸而自己平日里只在院子角上的耳房习字，从来都不叫人靠近，否则这样大的动静什么也谋划不成了。

　　到了午饭的时辰，小满小雪几个在堂屋摆了饭，因着心里头藏了事，宜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午时初，素秋服侍着宜真睡午觉，宜真有心将上午的事告诉素秋，只是下午要开宴，知道的人多了，难免叫人发现端的，也就压了下来。

　　丫头们趁着主子午休收拾了东边暖阁，立春去大厨房领了鹿肉并一干果子点心，又使人搭了烤肉的炉子，洒扫了院子，等着下午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