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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庚子年,上京的初雪来的早了些,刚过十月,一场大雪便不期而至,打了上京内外百姓们一个措手不及。京中豪贵之族却是不必忧心于此,只有府中的粗使杂役们背着主子们发上几句牢骚罢了。
      寅正,学士府外院的仆役们率先忙碌了起来,前夜的大雪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厚厚的铺满了一层,顾不得仍在纷飞的雪花,粗使的杂役、婆子们赶忙清扫起路面,再有三刻钟,府中的老爷们就该陆续起身上朝去了,耽误不得。
      卯初一刻,天不大亮,顺安居内院的徐婆子大大的打了个冷颤,抬起头看着飘落不止的雪花,捂着耳朵跺了几下脚,撇嘴暗骂了一声天,一回神儿看见主屋门帘打了起来,从屋内走出个穿着绿袄镶大毛边十一二岁的丫鬟。
      那婆子忙放下手中家伙什儿小跑着迎了上去,陪笑道:“姑娘怎么出来了,这风雪大,吹了风可不是顽的。”绿衣丫鬟也不看她只皱着眉道:“怎么这雪还不见小,只怕一会子请安去路也难走。”
      徐婆子也不顾冻得脸僵赶忙又谄媚笑道:“满姑娘放心吧,雪虽下着,但这院子里老婆子敢打包票绝不会有浮雪湿了六娘子和姑娘们的绣鞋,就是院子外头哪一个敢怠慢了咱们娘子呢。”话毕掸了掸小满身上的雪,又探了手去摸小满的毛领子。
      小满笑着避了她伸过来的手道:“妈妈虽然位低,可说话惯来是最有准头的,今天出门若是湿了鞋,只管叫妈妈赔了我的。”也不管徐婆子伸出来的手又慎慎的缩回去,自顾自的扫了扫下裳上的雪道:“妈妈也不必大话了,娘子吩咐了,院子里只时时扫出两人来宽的路,至于旁的待雪停了再扫不迟。娘子心慈,怕冻坏了妈妈,我却是怕妈妈背后又要嚼多少舌头。”说罢一个眼神也不留,回头转身摔了帘子自顾自就进了内室。
      徐婆子讪讪地想辩白上几句,又不敢贸贸然的追进内室去,缩了脖子,狠狠地横帘子一眼,慢慢的从台阶上退了下去,四下望了望,见没有人瞅着便拿了苕帚,又狐假虎威的装起样子,吩咐一众洒扫的婆子,埋头苦 干起来。
      小满打了帘子,快几步走到屋内中央的暖炉,手附上暖炉回事:“按姑娘的意思吩咐下去了。”到底又是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没看见呢,那徐婆子教我臊了好大一个没脸,”又朝门口诎了一眼:“什么东西,姑娘不过病了几日,也敢在背后嚼舌头!”
      立春正给六娘子宜真打着小辫,斜着眼笑骂一声:“什么事值当拿到姑娘面前说嘴,”边说着将宜真后面的头发用桂花油梳顺,低头问道“原本姑娘出了孝就该到太太、老太太那磕头的,却让一场病耽搁到现在,不若穿个略显眼些的衣裳,迎迎喜气?”
      宜真原只淡笑着听她们拌嘴顽,听了立春这一句,细细一想,摇了摇头:“刚出了孝,太艳只叫人觉得轻浮,我不能为姨娘守足三年,总要从衣饰上进上一份心。”
      在旁边站着挑珠花的素秋听了这话,慌忙回头捂了宜真的嘴,四下看了看又忙松了手:“娘子慎言,姨娘在天之灵会知道娘子的心意的,只是这三年切莫在提起了,姨娘若知道了也不得心安的。”
      宜真只垂了眼睛不再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立春看了眼四周,笑着开了口:“瞧我这记性,太太昨天吩咐书兰姐姐送了好几件衣裳来,颜色又素净又衬得人白嫩白嫩的,娘子穿着应该正好。我去拿来娘子再挑挑看。”
      说着朝着东边的耳房走去,又使了眼色,连着几个丫头一并带走,内室顿时只剩了宜真和素秋两个人。
      素秋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握住了宜真泛着凉意的手指:“娘子别怨我多话,如今姨娘替太太担了祸事去了,姨娘虽原是太太的人,在旁人眼里是有情分的,可到底娘子同六少爷还小,日后还不知道是怎样呢,从今以后娘子和六少爷的前程都在您自己身上压着,您……”到底是还不满十岁的小姑娘,又没了亲娘,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宜真怔了半晌,猛吸了一口气,回握住素秋:“姐姐放心,六娘明白的。”
      立春、立夏一众丫鬟们的声音远远地就传过来,素秋忙抽出手来,抹掉了眼泪,又替宜真匀了面,几个丫鬟再不提崔姨娘的事,挑了件水绿缠枝花暗纹的袄子,宜真收拾停当用了早饭,罩了白底绣绿萼梅的斗篷,套上暖手筒,缓步出了院子,言秋立春两个执了伞、拿了上学的用具跟在后头往上房去了。
      只在院子里还不觉得,出了院门,经过姨娘们住的院子才知道昨夜的雪着实大了些,宜真也不愿生事,打发素秋散了几个钱,叫把原有的路扫的干净些也就罢了。
      到了上房,二太太冯氏才刚起身,张周两位姨娘已经侍立左右,冯氏见她来柔柔一笑:“六娘看着气色真是大好了,原想着今日风雪大,你们姐妹几个要来的晚些呢。”
      宜真脱了斗篷笑着回道:“已经好了,多谢母亲费心想着。”说着板正正地跪下磕了个头。冯氏先是一愣,又回过神来:“你这孩子心倒实。”边说边示意丫鬟扶宜真起来。
      宜真起身替过周姨娘,将帕子浸湿了递给冯氏匀面:“母亲体恤我,这些日子免了我的请安,今日病好了,合该给母亲磕头的,再说早些来也好多尝几块含玉姐姐做的点心。”冯氏由着丫鬟们替她上妆,也不说别的指着宜真笑道:“瞧你这出息,哪里来的馋猫儿,快叫你含玉姐姐带出去拿点心堵你的嘴。”
      屋里一众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含玉笑着走到宜真旁边挽了她的手道:“六娘子快跟了我来,我新做的点心全给娘子装上,只怕太太回过神来要舍不得了呢!”又惹得一阵子哄堂大笑。
      冯氏顺手掷了帕子过去,笑骂道:“大早上的別诓我笑,你六姑娘是我的心尖尖,我什么时候对六娘舍不得过!书兰,去把我陪嫁来那套嵌珠珊瑚蝙蝠花簪插在六娘头上,好好打打这小蹄子的嘴!”
      不待含玉开口,张姨娘便半打趣半含酸道:“谁不知道太太待六娘子好呢,太太哪里是要打含玉的嘴,只不过是找由头偏要补偿给六娘子呢!到底是六娘子有福气。”
      张姨娘也是有女儿的,她自己性子直不讨冯氏的巧,连带着生出来的四娘子,也是个口无遮拦的直爽性子,常说错了话惹冯氏生气,素来比不得同是庶出的六娘。
      张姨娘平日里就爱捻酸二房都是知道的,今日宜真偏有些恼了,旁的不论,她的福气却是亲娘拿命换来的,若能选,谁又想要这福气呢。
      屋子里头都是明眼人,知道冯氏因着前头崔姨娘的事正是偏爱着宜真,变着法的要补偿在她身上的时候,今日也是有不教人轻看宜真同晗哥儿的意思,偏偏叫张姨娘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十二分的真心到叫人看没了。
      冯氏看了张姨娘一眼,张姨娘自觉说错了话不再言语,冯氏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打发了宜真到东暖阁去看晗哥儿。
      宜真一进东暖阁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便叫人脱了坎肩坐在床沿子上看熟睡着的晗哥儿。晗哥儿是早产,崔姨娘生产的时候又遭了大罪,到现在已经快百日了仍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奶娘凑上来却不知怎么称呼,含玉低声道:“这是六娘子,是咱们晗哥儿的亲姐姐。”含玉的一句亲姐姐透出冯氏真心看重她们姐弟的意思出来,奶娘听了忙笑道:“给娘子请安。”
      宜真示意她不用多礼,摸了摸晗哥儿睡的通红的小脸,低声问道:“晗哥儿平日里吃奶可好,我小时候脾胃便弱只怕哥儿和我一样,若吃的不好奶娘记得将奶挤出来,用小火细细地煮了再把浮油撇了出去或能好些。”
      含玉看着眼前不到十岁的小娘子,有模有样的做大人的口吻询问,恍惚间好似看见崔姨娘模样,她们原都是冯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情分不比寻常,一时间红了眼眶,又忙回了神扯了笑:“怪道太太疼姑娘呢,姑娘这话竟是和太太前几日说的一个样,早就叫奶娘这么做了,我们瞧着晗哥儿的吃相倒和大少爷小时候一样好呢。”
      奶娘在一旁瞧着这位六娘子在太太面前是有体面的,便知道跟着这位庶出的哥儿有前途,忙应和道:“咱们哥儿虽是早产看着瘦小了点,太太一直用心看着,一日三问,哥儿是又能吃又有个好睡头,如今看着不显,待百日之后就该长起来了,到年底的时候定像那画上的金童子似的。”
      含玉又跟着笑着应了几句便回了正室伺候冯氏用饭,宜真细细问了奶娘晗哥儿的一应事宜,又打听了奶娘的来历,听到是太太同崔姨娘在生产前一同选了出来的,也就不再多问俯下身子,替晗哥儿用棉布的帕子细细地擦汗。崔姨娘去了,晗哥儿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嫡母心慈对待这些庶出的女儿从不苛责,待她们姐弟也看重,可一如素秋所说,他们到底没了亲娘,她总要为晗哥儿挣出一份前程去。
      宜真正看着晗哥儿出神,打门帘进来了个小丫头说两位姑娘已经到了,请宜真去前厅说话。
      宜真打理好衣裳赶到前厅时冯氏还未出来,前厅里嫡出的三娘子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四娘子说着话。
      三娘子原是二房的长女,因着叶家老太太仍在的缘故四房并未分家,娘子少爷序齿也都是一并排的,连嫡并庶一共八位姑娘。
      大老爷叶廷瑫原是庶出,娶了承恩侯傅家的庶女,两人都是庶出知道这世道庶出的艰难,并未纳妾,只生下初娘子宜时并四郎景明,如今点了衮州刺史举家外任,初娘子也在任上定了亲,不在府中。
      宜真的父亲二老爷叶廷琅并四老爷叶廷玮是嫡出,二老爷如今任户部侍郎,娶了河南冯家的嫡长女,生下嫡长孙叶景暄并三娘子,后又有了庶出的四娘宜姝、六娘宜真与晗哥儿。
      三老爷叶廷琂亦是庶出,却最是个闲云野鹤的人,虚领着国子博士的职位,成日里吟诗作画。偏偏三太太张氏是个掐尖要强的,二人夫妻之间不过是面子情几个妾室也都是有心思的,抢先生下二郎景旸、三郎景昀同二娘宜辛。后来还是老太太看不下去叫劝说了一番,才有了五郎景晧与八娘宜晢。
      四老爷是幼子格外受老太太喜爱,如今在礼部做侍中,打小定了老太太娘家的侄女小楚氏,二人是从小长起来的情分,却在子女缘上不尽如人意,只有五娘宜安、七娘宜宁两个嫡女。
      三娘看宜真从东边暖阁里走了出来,便知道她去看了晗哥儿。知道宜真刚出了孝又初见了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不大有心思说话,只笑着点头示意。
      四娘却正觉着和三娘单独说话尴尬忙笑着挥帕子叫宜真坐过来:“你可算是能出门了,我这一阵子天天被我姨娘关起来绣帕子无聊的紧。等雪晴了,咱们还像去年一样叫姨娘给簪了花吃酒。”
      四娘正说着听见三娘咳嗽了一声,还想接着说下去,回头一看宜真也不接话面上虽不显,到底透出几分冷意来。四娘方觉出姨娘簪花的不妥,一时又找不到话回旋,只得低头细数着帕子上绣的蝴蝶。
      冯氏一进前厅便看到一副冷淡的场景,方才她虽在后头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道四娘到底是张姨娘亲生的,只怕日后因着这个嘴要吃上几回苦头才能改好。
      倒是六娘平日里佛爷似得性子,从来不见她挂出半分相来,如今为着自己亲娘倒也能使出性子来,倒也是个好事。
      这人呐,没有点儿脾气终归叫人觉着冷情了些,这一点倒和崔姨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心眼却诚心又懂分寸,若是,崔氏还在就好了。
      冯氏坐在正位不出声,三个娘子便知道刚才那一幕传到后头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氏方慢条斯理地扯了帕子说道:“没想到今日风雪这样大,一会子打发人去给夫子请个假,今日就不必上学去了。”话音刚落地,四娘便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声,三娘一个眼神扫过去,四娘忙低了头不敢吱声。
      冯氏只做未看见,端了茶杯吹了茶香便放下道:“虽请了假但也不能耽误功课,我许久未看你们的课业了,一会儿去荣寿院请过安,回房将功课做了拿来。”
      见底下三个小姑娘多少都露出些许惆怅,倒有了几分小孩子的模样,便又笑道:“我也不白查你们功课一回,六娘如今病好了,我出钱给你们开个小宴替她换换人气,正好庄子里新打了鹿送过来,叫大厨房给你们送过去,许你们叫上家里的姐妹们好好顽一回。”
      因着这几年家里接连守了几次孝,许久未开过宴,虽只是自家姐妹们玩闹一番,三个姑娘也都不由得露出喜意,便是素日里最稳重的三娘也透出高兴来。
      宜真跟着笑道:“我病时姐妹们时常念着我,我方想着要请姐妹们赏雪,偏偏母亲先提了出来,倒是我偏了母亲的好意了。”说罢起身一拜,偏又作出几分憨态来惹得她们发笑才罢休。
      冯氏又问了三个娘子的一应起居,又叫奶娘抱了晗哥儿,探问一回仍叫他回屋睡去,让婆子抬了暖轿一行人往荣寿院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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