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少年太宰治的二三事》白马空山

3、下篇

　　飞驰的新干线上，内藤幸吉把自己的外套挂在衣钩上。

　　“没想到能和你一起出门旅行，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太宰治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打着新买的游戏，依然是一副浑身缠满绷带的打扮，从头到脚都是乌鸦般的黑衣服，看起来和旁边众人格格不入的样子。

　　“说起来，还没问过太宰君是在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在操纵着游戏人物躲闪的间隙，太宰治抬起头来道：“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工作。

　　不过是给医生做助理，干一些打杂的事罢了。”

　　“啊，是这样吗。”内藤幸吉顺着话题开始说自己的事，不过是一些成年人里很常见的，不足为奇的经历罢了。
　　太宰治倒是听得兴致勃勃。

　　他对普通人的生活总是有着异常的兴趣，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拥有过却又永远失去的缘故吧。

　　下车后，他们去了镇上的一家餐馆吃饭。
　　是一家相当阔气的餐馆，古色古香，不过从窗户这些细节可以看出，像是一两年内被翻新过。

　　内藤幸吉像是十分熟悉餐馆里的摆设似的，带他走上了餐馆的二楼。

　　“你经常来这里？”太宰治脱掉外套，跪坐在榻榻米上。对方完全没有掩饰对这里的熟悉。

　　“在这里被改成餐馆后，还是头一次呢。”内藤幸吉有些局促又兴奋地笑道，“你大概也猜到了吧，这里是我以前的家。”

　　“这屋子的采光特别好，过去母亲常常坐在这里做针线活。”内藤幸吉站起身推开了窗。

　　“从这个窗口，可以看到富士山呢。”他如此说。

　　这时太宰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放下了手机，甚至连敷衍的应和都没有。

　　在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穿着和服的女侍拉开了隔间的纸门，把精美的菜单放在桌上。

　　太宰治完全没有碰菜单，只是说：“倒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先上一瓶清酒吧。”

　　“还要一碟烤银杏。”

　　“从下午就开始喝酒吗？”内藤幸吉像是有些惊讶。

　　“啊，你大概多少也很清楚，坐在你面前的并不是想象中优秀而聪明的弟弟吧。”

　　太宰治的嘴角噙着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
　　“既然早就开始打听我的事，想必很失望吧。阿鹤口中优秀的弟弟，并没有考上名牌中学，在学校里乖乖上课呢。我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团乱，既没有值得夸耀的优点，也没有什么令人欣喜的存在。”

　　内藤幸吉望着他的眼睛真诚道：“要是不喜欢读书的话，也不必勉强自己在学校。太宰君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好。”

　　似乎是发自肺腑的话呢。

　　太宰却情不自禁地挑眉，这种说教般的话语，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呢，简直就像是专门踩着他的底线说出来似的。
　　实在是让他有些不爽。

　　太宰治自顾自地一杯一杯饮酒，不再搭理那个絮絮叨叨的男人。
　　好像有点后悔专门来这里一趟了呢，真是无趣啊。

　　这时烤银杏端上来了。
　　厨师的手艺很好，吃着美味的烤银杏，似乎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时内藤幸吉道：“你看，楼下来了一个耍猴儿的。”

　　果然，楼下有一个穿着喜庆色彩的红衣男子在楼下摆摊，一只穿着红色锦缎小马甲的猴儿乖乖地蹲在他肩膀上。

　　“这猴儿倒是十分干净乖巧，看来主人很疼爱它。”内藤道。

　　太宰治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硬币，又抓了一小把烤银杏放在纸巾里递给女侍，道，“请交给楼下的猴子。”

　　就算被吩咐过，钱币依然被交到了耍猴人的手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耍猴人拿到了赏钱，顺着女侍指的方向，和楼上的人对视，微笑致谢。
　　猴子很机灵地接过了银杏，放在嘴里把壳咬开。

　　“真聪明啊。”太宰治道，他托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猴子吃完了银杏，朝周围开始做躬，“你说猴儿是怎么知道里面有果实呢？要是费尽心思咬开了壳子，里面却空空如也，那岂不是悲哀至极。”

　　“猴子毕竟只是动物吧，它们不会有这么深刻的想法。只有人才会患得患失。”

　　“说的也是，内藤君觉得人和动物的区别在哪呢？”太宰治随口道，像是完全没有期待得到答案。

　　“……大概是爱吧。人类会为了爱而牺牲、奉献，也会因为爱而结合，传承后代，而不是单纯地出于两性之间的□□吸引。”内藤幸吉沉思了一会儿，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总觉得有些肉麻呢，突然听到这么严肃的回答。”太宰治已经喝得有些微醺，说话也格外放肆。

　　“哈哈，是这样吗。”内藤幸吉挠了挠耳根，端起酒杯。

　　太宰治又天马行空地道，“听说某某动物园的狮子，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配偶，撞墙自杀了呢。”

　　“啊，真的吗？”内藤幸吉惊讶道。

　　太宰治大笑起来，顽皮地说：“骗你的。”

　　上山的时候，太宰治有些孩子气地在台阶上跳跃，嘴里碎碎念道：“善的恶行，恶的善行，善的恶行……”

　　“太宰君在说什么呢？”

　　太宰治停止了嘴里的念叨，像是十分不经意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拜祭阿鹤和你父亲呢？”

　　“明天吧，”内藤幸吉停顿了一下，道“今天有些晚了。”

　　“说得也是，喝这么醉去看阿鹤，实在是有些失礼呢。”太宰治说着，像是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似的，又开始碎碎念。“善的恶行，恶的善行……”

　　午后的阳光照在桥旁边的河流上，点点碎光摇曳。
　　是一个十分适合入水的天气啊。
　　太宰治瞥了一眼美丽清澈的河流，心里如此想着。

　　当他念到最后一句恶的善行时，旅馆到了。

　　是一幢十分雅致的小旅馆，前台的女侍穿着应季的枫红色和服。
　　内藤幸吉体贴地问道，“要不要去泡温泉，这里的温泉很有名。”

　　床已经铺好了，太宰治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声音模糊不清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想先睡一会儿。”

　　这一睡便到了天黑，太宰治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两个人的交谈声。是内藤幸吉和一个艺伎，他们在玩纸牌。

　　“啊，你们玩牌居然不叫我。”太宰治孩子气地叫道。

　　“睡得好吗？”内藤幸吉已经换上了浴衣，是颇有品味的条纹细格子，灰色的布料看起来十分柔软。

　　在他举起杯子的时候，袖子偶尔滑落下来。
　　太宰治瞥见他的小臂侧面似乎有几道红痕，像是被火灼烧的痕迹。

　　黑发少年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从床头取过浴衣，抖开披上，胡乱打了一个结。
　　他其实明明可以打出十分美观的结，可他就是不愿意好好做这件事。

　　他们玩了一会牌，艺伎提议道：“不如我们来玩接龙游戏吧。”
　　她取出了一根纸捻，道：“太宰君来选一个主题。”

　　“毫无用处的东西。”太宰治脱口而出。

　　艺伎抚掌道：“妙极，那就在纸捻熄灭之前，说出规定的事物，把纸捻传给下一个人。

　　“好，开始！”内藤幸吉点燃了纸捻，宣布道。
　　“坏掉的三味线。”
　　“照不了相的照相机。”
　　“不能亮的灯泡。”
　　“快点快点。”
　　“还有什么？”
　　“真相。”
　　“啊？”
　　“那么，忍耐。”
　　“难度增加了呢，那我要说，加班。”
　　“上进心。”
　　“颓废。”
　　“我。”
　　“那，那，那我也说——我”火灭了，艺伎输了。

　　“我都说了嘛，太难了。”美丽的女子朝太宰治眨了眨眼。
　　“不过最后那个词真是出人意料呢。”

　　他们说了会儿闲话，又喝了很多酒。
　　太宰治意料之外喝得大醉。并不知道艺伎是什么时候走的。

　　只记得模模糊糊中有人替他用热毛巾擦脸，并替他掖好了背角。他从暖和的被窝里伸手准确握住对方柔软微凉的手。

　　“和我一起殉情吧”，他孩子气地嘟囔道。

　　对方轻笑一声，道，“快睡吧。”

　　是十分柔和的女性声音，有点像阿鹤，脑海里那些烟熏火燎的、暴风雨般激烈的想法暂时平复下来，温顺地蜷在他的大脑里。

　　他安静地睡了。

　　太宰治半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从枕头旁抓起电话，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你这混蛋去哪了？首领刚才被人袭击了，你快回来。

　　“这不是早就该习惯的事吗？”

　　“……”

　　察觉到对方不同寻常的沉默，太宰治难得好心地动了动脑子。

　　“这回该不会是……”重伤吧？

　　“总之你快点滚回来。”中原中也粗暴地挂了电话。

　　太宰治揉了揉眼睛，看向身旁的榻榻米，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间，本该熄着灯的旅馆大厅灯火通明，前台的女侍正推门进来：“吵到您了？”

　　她依然穿着白日里的那件和服，头发一丝不乱，看起来端庄而美丽。

　　“发生什么事？”太宰治问道。

　　“好像是下面一条街上失火了。”她回答道。

　　太宰治走出旅馆，看着山脚下隐隐的火光。
　　这是一场大火，宛若远古传说中的火龙一样，吞没了重重叠立的古老木制屋宇。熊熊烈火似乎永无止尽似的燃烧着，咆哮着。
　　喧闹的人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听得十分清楚。

　　「火焰径直蹿上了天际，那熊熊燃烧的声音，在我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壮观得简直叫人发抖。是个月夜，隐隐约约能看见富士山……大火正熊熊燃烧，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凄惨声音，仿佛我所俯视的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燃烧起来了。」

　　女侍暂时离开了她的位置，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染上了些红晕，侧脸的轮廓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像昨晚的艺伎。

　　她说，“那条街五年前就曾发生过火灾。有户人家一个都没逃出来，好像后来改建成了餐馆……啊，失礼了，这种话本不应该在您面前说。”

　　“你说的餐馆，我今天下午应该也去过，那家的烤银杏很好吃。”太宰治道。

　　“啊……是这样吗……”

　　夜已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警笛声响起，救火车到了。
　　“真是人间惨剧。”女侍叹息道，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同情的成分，更像是戏剧性的表演。
　　不过都说人生如戏，活在这世上，谁不是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呢。

　　“可不是吗。”太宰治淡淡地说。

　　那跳动着的，浓烈的火光似乎从未映入他漆黑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