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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谢知秋死在 ...

  •   谢知秋死在了上元节的夜里。

      她带着燕绥去赏灯,京城花灯与江南的不同,绢面上绘着硕大的牡丹,在烛火下流转着灿烂的金色,像是要将人的眼球都给吸过去。

      谢知秋未曾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风格,幼时在塞北父亲给她做的都是骏马与原野,孩子们提着的多是雕好的冰灯。十七岁那年她到了南边,也只去过一次上元节的灯会,燕绥刚刚开始上书塾,两个人都不是猜谜的料,就沿着卖小吃的摊子吃了个肚圆,最后买两个莲花灯在河边放了,算是结束了他们的上元节。

      燕绥是她逃往余杭的路上捡到的孩子,在芦苇丛中飘荡着个破破烂烂的木盆,小孩子冻的没了声息,脸色青紫,她花光几乎所有的钱才救活了这个孩子,靠着脑子里为数不多留下的墨水给他取了燕绥这个名字,希望他一生顺遂。

      燕绥与她不同,念书记得清楚,十二岁反驳她时就已经说的有理有据还引经据典,谢知秋说不过他,提起擀面杖就去追他,棍棒还没挨到他身上就已经开始狼哭鬼嚎,左邻右舍就出来开始劝她莫要打孩子。

      谢知秋没生过孩子也没养过孩子,十七岁时她还刚开始绣自己的嫁衣,母亲张罗着给她准备嫁妆。她的婚约是自小定下的,和陆家三子陆幼枫。

      她曾经躲在树上悄悄地瞧过他,被陆幼枫瞧个正着,他应该是个腼腆的性子,赶紧转过头去,手不停地搓磨着衣角,两只耳朵都红地像是烧熟的虾子。

      谢知秋觉得自己的以后也就是嫁给性格温和的丈夫,然后生儿育女,在塞北毫无波折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从未想过家门遭临剧变,父亲与同袍都死在战场上,朝廷下达了罪状,每一句都说父亲通敌。

      平时就大病小病缠身的母亲一病不起,她是汴州人,这么多年也没有习惯地了北方的天气,于一场大雪落下时在睡梦中走得平静无声。

      也许梦里父亲回来了吧,母亲闭着眼睛笑得很是温柔,连句话也没给自己的女儿留下。

      谢知秋不知道如何应付接连而来的祸事,她哭过也闹过,最后麻木地坐在了母亲床前握着母亲的手,看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炭火。

      她想不起来哪个时辰官兵来收押家眷,谢知秋没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家里上下乱做了一团,家里的管家段安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说了些什么话,谢知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被段安平扯着从地道跑了出去,给了她匹马,让她去余杭,他给她安置了新身份,也给了些银票让她安家用。

      安平帮她扮了男装,又告诉她走完陆路如何走水路,就离开了客栈。谢知秋终于醒过神来,十七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一朝结束,除了逃她别无选择。

      “阿姊!阿姊!我猜出来了。”谢燕绥手里提着盏兔子灯,将谢知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谢知秋笑着冲他点头,谢燕绥得了赞许就拉着她的手吵嚷着要去吃糖人。

      谢知秋任由他拉着自己,慢吞吞地向前走,拥挤的人流向着揽月湖移动。稚儿的哭闹声,妇人的责备声,女子的娇嗔声,和谁的呵斥声,混在嘹亮的吆喝声里,也是上元节独有的喜乐。

      忽然谢知秋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慌乱的叫喊声。

      “姑娘!姑娘!”

      “知秋!知秋!”这声音谢知秋格外地耳熟。

      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

      “七姑娘!快回来吧!老夫人还在家里等着呢!”

      “知秋!知秋!谢知秋!”是少年特有的公鸭嗓。

      谢燕绥带着谢知秋往糖人摊子上靠,人群此时都在前往揽月湖准备去看烟火,逆行和停驻的几个人就格外地显眼,谢知秋看见了那几个汇聚到一起的人,被围在中央锦衣华服的少女低着头看着地面,公鸭嗓在大声地训斥她。

      “谢知秋你乱跑什么!”

      谢知秋看不到少女的面容如何,但因为她低头,发上簪的白玉梅花簪就看得格外清楚,七朵梅花栩栩如生,却只有四朵用红宝石点在了花蕊处,中央一朵与左边两朵是空空的花心。

      谢知秋如遭雷劈,向前走的步子都晃着。

      那簪子是父亲送她的生辰礼,三个宝石是被她扣下来的,梅花下还刻着知秋两个字,怎么会到了那个人身上,周围的人还叫着她的名字?

      谢知秋从来都不敢想起以前那些日子一刻,如今却有另一个谢知秋戴着她的簪子出现在京城,她奔向那群人,要去寻求一个答案。

      她忽然被人捂住了口鼻,被拽着向一旁无人的小巷走,她挣扎不过,眼看着那个女孩渐渐在她的视野里消失,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流出,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你说你,好好待在余杭就行了也没人有那闲工夫去管你,偏……”

      谢知秋没有再听见那人在说些什么,脖颈处划过一道冰凉的触感,继而有温热的液体流过皮肤,她被人拖着前进,沉入了冰冷的河水里。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那人叹息了一声,坐在河边上看她渐渐被水淹没。

      谢知秋已经看不清了,努力地歪过头,只看见一身黑衣上被月光照耀着的复杂纹路,似是鸟雀张翅而飞。

      起初她还能感受到冰冷的河水,后来连这点知觉也失去了。她胡乱地想着这短暂的人生,不知道剩下的钱还够不够燕绥继续读书,他得念下去才行,她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小孩得伤心成什么样子。

      谢知秋奇异地发现她竟然有些期待这即将到来的死亡,从茫茫大雪的塞北离去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自杀过,临到这时却生出了些不合情理的期冀。

      她一直怀念着母亲身上的茉莉花香,床挂的帘帐上小巧又可爱的喜鹊衔枝,花园里从来没开过花的梅花树,戚大娘卖的卤猪蹄,父亲总喜欢带回来边吃边喝酒。她很小的时候戴着木制的剑,指着猪蹄说妖孽待我来灭了你,父亲哈哈大笑把一块肉塞在她的口中,谢知秋就再也没叫过戚大娘的猪蹄妖孽。

      河水好像过于深了,谢知秋感觉一直在陷落,她睁开眼睛,所有的一切都看不清,唯有河面上摇摇晃晃的光点,像是星星一样,都从一个地方而来,飘向另一个方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燕绥放的一盏灯呢。

      怎么想起来的都是这些小事呢,谢知秋这三十多年,喜悦总被层灰蒙蒙的愁恨盖着,仿佛春日里那场刮来的风沙没有停下过,而在无数个永无尽头的长夜里她望着一弯月亮落过无数的泪,苟活着为了什么连谢知秋自己也说不明白。

      刚到余杭时她忙于照顾谢燕绥,她是个过于闹腾的孩子,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谢知秋没有睡过多少个好觉,而等男孩渐大了,她发现自己是睡不着。

      梦境里总是肆虐着塞北刀子似的风,还有母亲没有温度的手和火盆里炸开的火星。明明是在冬日里她失去了家人,那点火星却在最后变成漫天大火,像是要烧掉整个塞北,连同关外的草原一起湮灭。

      她乏善可陈的人生里,十七岁以前是谢知秋,十七岁以后是谢红橘。

      谢知秋从庆泽十九年的冬季里,就再也没有好好活过。

      而她终于死在了天元二年的上元节,她的生辰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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