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赎身 “潘安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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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筠今天穿了一身军校的制服，黑色皮靴紧紧裹住小腿将军绿色的制服裤扎在里面，肩上披着挺括坚硬的外套，上面金黄色的徽章闪闪发亮。
然而指尖夹着的香烟却让他瞬间从“军校长官”变成了最刺的“兵痞子”。
果真钟纬山看见钟筠这身打扮眼神变得复杂，“都毕业不知道多少年了，还腆着脸穿校服！我送你去军校是为了什么，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说说，你这是又做了什么好事！”
“三年。”钟筠拉长声调，歪着头坐在椅子上满不在乎的回答，心里胡乱想着，“看来莫岱办事还挺靠谱，老爷子气成这样。”
四周寂静无声，所有佣人甚至佟姨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把堂屋还给三年未见的父子。
“钟筠。”钟纬山沉下气，他毕竟已经六旬，吼人的力度虽然不减当年但却会留下嘶哑的疼痛。
“我培养你，是要你做正人君子。从前我当你年少轻狂，可从现在开始，从你穿上这身军服开始，你就必须收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念头，当一个铁骨铮铮的...”
“军人？”钟筠不紧不慢地反问，接着奇怪地看了一眼坐在堂屋正中的钟纬山，“老爷子，你想什么呢，我只是今天和军校同学聚会特意穿这校服叙旧罢了。去军校也是你逼我去的，我不会当军人，更不想当那军阀头子，那还不如跟着你坐吃山空当只米虫。”
钟纬山冷哼一声，他就知道他这儿子没那么容易屈服，故意嘲讽道，“你这样我硬塞别人都不要的废物，恐怕也只会吃吃喝喝。不对，现在还会嫖了不是？”
水烟杆一挥，褶皱的报纸被丢到地上，刚好落在那块狼藉的茶水渍里。水渍很快浸透纸背，将黑体加粗偌大的标题糊成一团，“潘安再世玉商大少，青楼连住三天三夜！猛砸招牌强娶艺伎！称非她不可！”
钟筠的嘴角微微抽搐，自己都不忍看下去，“怪不得老爷子这么生气，这什么乱七糟八的标题。”
虽然莫岱的用词浮夸了些但目的也算是达到了，钟筠将那湿漉漉的报纸捡起来展开甚至还认真地吹了吹气，“没想到还上报了，我这次可是真欢喜得紧，老爷子，我要娶她。”
钟纬山照例冷哼一声，烟杆在木桌边缘“笃—笃—笃——”的敲击着，“你要玩，随你在外面怎么玩，但带回钟家的‘妻’必须由我决定，钟家不是什么杂人都能进的地方。”
钟筠哟了一声，挺直背对上钟纬山阴沉的视线。
这是他的父亲，坐在堂屋正中威严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却连个让他怀念的牌位都没有。钟家有几十间房间，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给他难产而死的母亲空出一间祭拜堂。
这样子的父亲还妄想来规定他的娶亲？
“父亲，在你面前晃了这么多年，把这钟家大院的地面踩了无数遍的我不就是最大的杂人么？”钟筠的眼神比钟纬山更加强硬，“我要娶她，只是告知你而不是征求同意。”
说完，钟筠捏紧报纸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开。
“你！”钟纬山看着钟筠的背影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食指摩挲着玉扳指，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知道钟筠对他的反叛心是为什么，知道钟筠对他无声的恨意，但那又如何？
钟纬山缓缓站起身，走到侧面的窗口处，那边种着些桂花，不远处就是钟筠的房间。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定他在这窗口加了遮挡，说起来这竟然是他头一次来这窗边。钟纬山握着烟杆尾端的动作很轻，细小的尖端把遮挡往上掀开，层层叠叠的桂花便出现在他眼里。
其实遮挡能挡住的只有花，香气却是再怎么也挡不住的，就像能遮住人的眼睛，但无法塞住他的鼻子。无论钟纬山在哪里，淡雅的桂花香都萦绕在他身边，就好像那个人还在。
那个灵动又温柔的人，拽着他的衣角用生疏的语气叫他名字的少女。
在钟纬山的记忆里，她总是仍由垂到肩头的碎发披散着，风一动就自由地散开像一只蝴蝶。她还喜欢穿青色衣服，换上钟纬山带给她的衣服总是会羞涩地用背影对着他，要么就是藏到桂花树里。
钟纬山陷入回忆，眼前的桂花树里好像真的出现了少女的背影，穿着青色旗袍披着头发，走路永远是静悄悄的。
旗袍...？
不是幻觉，院子里有人！
穿着青色旗袍的人动作很快，借着遮挡贴着墙角像一只兔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烟杆尖端一抖，钟纬山沉寂已久的心猛地一跳，他那赌石无数、火眼金睛的双眼死盯着那个背影远去的方向。
他无暇去关心为何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自家庭院，他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只有一个念头不停盘旋着：实在是太像了...
钟纬山一向威严的形象咔嚓全数崩坏，他有些无力地靠在墙壁上，“难道你还在恨我，于是回来找我了吗？”
“老爷？老爷，我给您泡了茶送来。”佟姨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走近，刚才她看见钟少爷怒气冲冲地离开便知道这父子俩定是又吵架了。却不想被钟老爷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不对，怎么能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老爷，佟姨连脑中的念头都十分严格，真是该死。
“小佟，这片的桂花树全部砍掉，一棵都不留。”钟纬山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是老爷，这桂花树是夫人...”
“我说砍就砍！”
“好好，奴家这就去让人来砍掉。”佟姨被吼得双腿发软，想到自己进来的目的咬着下嘴唇不怕死地继续说，“老爷，钟少爷也有二十五了该是成家的年纪。他一向洁身自好，这次大概是真的上心了，昨夜他还将那小姐带回了钟府，那位小姐也是出尘脱俗...”
钟纬山的双眼猛然放大，厉声喝道，“他昨晚带了人回来？”
是钟筠带回来的，是钟筠带回来的，是那个报纸上的青楼小姐...
钟纬山的脑子反反复复出现这两个声音，不知道多久以后他才脱力般低沉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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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裴兮扬沐浴后想了想又换上昨日的旗袍，顺便用钟筠的外套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便钻出了房间。
他昨日便发现了这条小道，外面有繁密的桂花树遮挡，人也不知为何格外稀少，顺着走一段便可以翻墙而出。
只是...裴兮扬极快地扭过头往回看，没想到会有人在偷窥。
“罢了”他翻身出了围墙，反正早晚也会嫁到钟家，“还得先回湛露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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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少奶奶这就肯回来了？我还以为您睡惯了钟家软榻看不上我们这烟花柳巷的，还是说你服侍不够，被钟少爷退货回来了？”
凤娘坐在大堂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俗气又艳丽的大红晃眼得很。
裴兮扬立刻俯下身子朝凤娘鞠躬道歉，“凤姐姐，兮儿知道错了。”
“哟，少奶奶，您可赶紧起来，咱们这贱命怎么担得起？”凤娘身边还围着好几个姑娘，得了凤娘的态度便纷纷用着刺眼嫉妒的眼刀刮向裴兮扬。
能攀上这夏城最阔绰人又风流的钟大少，又能摆脱卖笑之地，别说她们就连好人家的小姐也是妒恨非凡。
“凤姐姐。”现在并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这人兴许日后还有用处。裴兮扬一双杏眼被水汽蒸满，径直就跪在凤娘面前低着头认错，“兮儿绝无忘本之心，凤姐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他日必好好报答凤姐姐的...”
“他日？”凤娘加大音量，眯着眼睛问，“你这是确定非走不可了？”
“我...我对钟少爷是真心的。”裴兮扬咬着下唇回答。
“好！好一个真心！”凤娘大笑起来，手一挥旁边的姑娘便斟了两杯小酒，递到裴兮扬面前，“我们湛露阁一向的规矩：喝了这一杯梦生醉，才能彻底踏出这大门再也不回来。”
裴兮扬看向那琉璃小杯犹豫片刻，还是拿了过来。
这边凤娘高举酒杯一饮而尽，“我敬你们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怎么不喝，快喝啊！”
裴兮扬极快地扫过凤娘的神情，不似有假。
“或许真的是规矩。”裴兮扬跟着一饮而尽。
而凤娘见他喉咙一动是真喝进去，一双丹凤眼讽刺地上挑起来，“兮儿，姐姐和你说说真心话可好。”
一杯酒入胃，乍然间没有什么不对劲，裴兮扬应了下来。
“从那日我把你带回来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人。钟家的确阔绰但钟老爷却是出了名的重颜面，大少爷再花钱如流水那也得靠家里放账，你一个妓要想进钟家的大门，你以为钟老爷就会轻易答应？”
看到裴兮扬目光闪动，凤娘摔出一张报纸砸在他面前，“钟少爷胡作非为上了报，私事被摊在大街小巷里让人议论，你以为那钟老爷会放任不管？就算钟少爷非要替你赎身，他对你所谓的真心又能保持多久？还不如留在我这儿，千人百面，络绎不绝，快活得很。”
“再不济，比起勾引那钟少爷，你还不如多使点功夫爬上那钟老爷的床，那靠山可比钟少爷稳多了！”
“湛露阁的人不会主动看报纸，是有人故意的。”裴兮扬不受控制地看向那张报纸，上面巨大的黑字挤满了版面，“...青楼连住三天三夜...猛砸招牌强求艺伎陪床...真爱...”
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出现朦朦胧胧的重影连字都有些看不清，“大意了，她在酒里下了药。”
裴兮扬攥紧手心，指甲都要嵌进肉里般使劲却也抵挡不了来势汹汹的迷药。
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感觉，他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无力瘫软下去接着又被几个人抬进了漆黑的房间。
一种遥远的恐惧和耻辱从神经里被唤醒，裴兮扬在脑内剧烈挣扎着实际上却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凤姐姐，把她关进去了，可是钟少爷晚上来找兮儿的话怎么办？”
“他不会来的。就算真的来，我也自有办法。好了，这药只是暂时迷醉的，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你们过两个时辰记得用上‘好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赎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