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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机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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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上的竭力要求之下,长昀留了下来和皇帝、太后共用午膳,突然一个消息传报了进来,“禀皇上,西南战事吃紧,我军节节败退,秦王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太后不急不忙地放下碗和筷子,与皇帝说了一声后,便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了泰安殿。长昀起身意欲告退,没想到却被皇帝叫住,“长昀,你留在这吧。”
皇帝带着长昀来到御书房,让那名侍从把西南战况好好地再讲一遍。
“西南一直是朕最头疼的地方,多年来数次进攻我国边界,朝廷派去一拨又一拨的支援,却一直无法解决西南隐患。”皇帝右手支着头部,盯着桌面的布防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皇兄,臣弟听闻西南是由秦王镇守,秦王骁勇善战,必定能化险为夷,皇上切勿过度忧心,注意身体。”
“朕无妨。朕听闻长昀曾跟随宰相之女欧阳衡学习谋术,不知长昀对此怎么看?”皇帝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长昀,眼神当中尽显期待。
“臣弟有些许拙见,只怕被皇兄笑话罢了。”
皇帝一扬手,“但说无妨。”
“西南一隅,地势崎岖偏僻,横断山脉在我国境内,是我们的天然屏障,了解山势必定掌握一定的胜算。而秦王在西南已久,必定对山势已然熟悉。据我所知,西南战役我军大部队在横断山脉以西国境边界进行抵抗,倒不如诱敌深入。敌军久居横断山脉以西的平原,平原地区河网密布、粮草充足,这是他们能够进行持久战的必要条件。”长昀用手指在布防图上圈出了西南敌国的方位,“但是横断山脉上气候、地形与敌军的生活习性大相径庭,以我之长击破敌之短,如此必能对其造成重创。因此,皇上可派遣了解地形、擅长在山中打仗的将士们前去支援。”
皇上露出了笑颜,拍起了手,“妙哉,妙哉。利用地形可设置埋伏,消耗敌军体力,触及敌军盲点,好,就按你的建议来做。来人,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把这封密信交予秦王,同时调度国内擅长山战的军队速速前往西南支援。”
夜深了,长昀的房中的灯依旧亮着,房间漏出淡黄色的幽光。白若朝轻轻叩了叩门,得到允许后入到房中,“王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长昀抿了一口茶,“我不累。”
“听闻王爷今日为皇上提出了对于西南战事的建议,龙颜大悦,若朝也为王爷感到欣喜。”白若朝走上前去,把空了的茶杯续上茶水。
“既然已经深处其中,必然竭力而为。”长昀全程低头看着兵书,并用毛笔在一旁加上批注。
“王爷心系政事固然是好事,但是却不要伤了身子。臣斗胆猜测,您是为了不去想她吧?”
长昀手中的笔颤了一下,一不小心在书中画出了一道极不和谐的斜线。
长昀这一微不可察的反应被白若朝尽收眼底,“她这几日一直在等你,从清晨一直到夜晚……”
“够了。”长昀双眉紧蹙,“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白若朝,“我的事,请旁人不要插手。还有,现在国事为重,我无心儿女私情。请白大人慎言。”
白若朝似乎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到了,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微臣知罪,是我今日多言了,但我一直把衡儿当作我的妹妹,我的话已经传到了,臣先行告退。”
白若朝转身就走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长昀藏在桌下的一只手早已紧握,指甲嵌入肉中,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次日一早,长昀便起了身,独自来到林中的小屋。这个小院还是以前的样子,但是却物是人非。那个角落依然存留着那些没被风雨冲刷掉的刻痕,在一堆已经变淡的痕迹里,有一个刻痕特别的明显,应该是这几天刻上去的。长昀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个痕迹,深深的痕迹刻在了角落里,也刻在了长昀的心里。那几天,她一直在等我吗?那今日,她会来吗?如果她来了……
但是,她并没有来。“我们始终还是错过了。”
长昀转过身想要离开,不曾想却看见了银钗,“你在等她吗?”长昀看了她一眼,“你跟踪我?”
“忘了她吧,你值得更好的。”银钗的脸上露出了难忍的痛色。
长昀移开了眼神,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请回吧。”
银钗紧紧握住的拳头慢慢松开,“太后娘娘想见你。”
长昀随着银钗来到了御花园,看到了不远处的太后正坐在凉亭里和一个女孩谈笑风生。看见长昀后,太后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平身,长昀无须多礼。来,陪哀家坐坐。”边说边拉着长昀在自己身边坐下。“长昀,哀家听银钗说,你爱抚琴,来看看我这个外甥女。这个笨丫头怎么也学不会,长昀你有时间教教她吗?”
太后身边的这个女孩就是庄琳的外甥女,其实是庄琳叔父的孙女,庄齐的妹妹,庄南依。面容姣好,长相清秀可人,穿着一袭粉色长裙,头戴翡翠玉簪,坐在一旁正嘟着嘴和庄琳撒娇。见到长昀后,脸上映出几抹桃红,“姑妈你又嘲笑南依了。见过、长昀……哥哥,南依太笨了,请长昀哥哥不要见怪。”
这情境长昀了然于心,顿时一改严肃的表情,“太后所托,长昀必定会尽力。庄小姐不必妄自菲薄。”
庄琳笑了笑,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庄南依的鼻梁,“你看,长昀都答应你了,你就跟着长昀好好学。长昀,辛苦你了,那我的南依就交给你指点一二了。南依,还不谢谢长昀。”
庄南依甜蜜地笑了起来,羞涩地抬起眼睫,轻轻咬了咬下唇,“谢谢长昀哥哥。”
庄琳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两个人,“男才女貌的,真好啊。若是我们南依能嫁给长昀,也是不错的呢。”
“姑妈,你在说什么呢?”庄南依的脸红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声音越来越小,“这里那么多人呢!”一边说,一边摸着滚烫的脸颊,不时地用眼神撇向长昀。
但是长昀的一旁却笑而不语,庄南依有些失望,太后在喝茶的间隙瞄了一眼长昀的表情,果然从他的神情上看不出一丝他的态度,由此看来,他并不喜欢南依。庄琳笑了笑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长昀,是哀家多言了。日后我们都在皇宫,就是一家人,哀家想多介绍些人给你认识,好让你尽快熟悉熟悉,好让宫中也有些人气儿。”
“太后您多虑了,您给长昀介绍朋友,长昀感激还来不及。南依小姐可爱俏皮,有什么需要长昀的,长昀一定尽力。”
太后拉起长昀的手,轻轻拍了拍,“那便太好了,今日哀家有些累了。给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交流交流吧。银钗,我们走。”说完便站起身,带着一队宫人回宫去,只留下了长昀和南依还有几个侍从。
庄南依的左手一直在桌子下不安地攥着右手的食指,太后走后才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对长昀说道,“长昀哥哥,要不你先给我弹奏一曲,示范一下。”
泠泠的琴音响起,不知为何鼻尖似乎飘来一阵熟悉的檀香味,竹林的微风微微拂过脸颊,是那么清凉、舒畅,眼前浮现两个人的情景,一人舞剑、一人抚琴,女子静静地坐在亭中弹琴,岁月静好,佳人在旁,可是如今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她。
一曲毕,长昀还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不知何时庄南依坐了过来,拍起了手,“长昀哥哥,你弹得好棒啊。你刚刚是想起了什么人吗?”
长昀沉默了半晌才回应道,“没有。我只是很喜欢这首曲子。”
“南依也很喜欢呢!长昀哥哥,你能教教我吗?”庄南依向长昀投去期待的眼神。
“好。”长昀一边弹,庄南依跟随着他的动作也弹了起来,可是却怎么也弹不好,长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他又想起了欧阳衡,她真的把我教的很好,我比不上她的半分。
发现长昀好像又走神了,庄南依眼珠转了转,又坐得近了一些,伸出手摸到了长昀正虚搭在琴上的手指。可是,长昀却如同触电一般把手抽回,庄南依的手悬在半空中,为长昀意料之外的反应感到震惊。
长昀站起身,向庄南依施了一礼,“南依小姐,无意冒犯,在下今日状态不佳,还望南依小姐原谅。”
“没、没事。”庄南依弱弱地说出这句话,脸上难掩的落寞与失望。
“那如此,在下先行告退。”说完这句话,长昀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下庄南依一人坐在原地,久久想不通长昀方才的反应到底是为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长昀经过了一处宫殿,那里看似已经荒废许久了,院子里的梅树因为多年没人打理,只剩下枯木留在院中。长昀感到好奇,这个宫殿对于他来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耳畔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他抬起脚准备跨进去,却被一个太监及时阻拦,“别进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长昀的身份并没有公布于众,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这个小太监直接就把长昀往外拽,不让他踏进去一步。
“为什么不给进啊?这里是发生什么了吗?”长昀想从这个太监嘴里打探打探消息。
“我也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总管说不能让人进去,你快走吧。”说完后,那个小太监一直盯着他,直到看到长昀已经走远了才安心地离开。
长昀一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想:看来那个宫殿里有些什么秘密,我一定要找机会进去,好好打探一番。
回到白府,长昀一进门就看见白若朝满面愁容地坐在桌边,一听见长昀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长昀走了过去,坐下斟了一杯茶,说道,“你有事要说?”
“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今日我偶然经过宰相府,发现衡儿似乎病情愈发重了。”白若朝一边说一边瞟着长昀的表情。
长昀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样子,“那又如何?”
白若朝对长昀的态度感到吃惊,但是他也不好干涉长昀的私事,“我只是同你说,若你不喜欢听,就当我没说过吧。”白若朝转身回了房间,长昀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是夜,待到夜半三更之时,长昀悄悄推开了房门,一袭黑衣走出了白府。白府与宰相府的距离并不远,不一会儿,长昀便来到了宰相府的围墙外。他轻轻一跃便进到了府中,四周的摆设并没有变,还是当初他在的时候的样子,他很怀念当时在欧阳府的一点一滴,如同父母般的欧阳夫妇,最亲密的兄弟欧阳弈,还有牵动他一悲一喜,对她的感情早已刻骨铭心的欧阳衡,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长昀无比熟练地就来到了竹苑,却发现竹苑门前并没有人看守。这里的竹林在夜色的渲染下变得萧瑟,从前觉得竹林里的声音很悦耳动听,可如今竹叶间“沙沙”的摩擦之声却分外悲凉。
凉亭的草席上、桌子上铺满了灰尘,看来主人已有些时日没有使用过了。屋内早已熄灯,长昀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欧阳衡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借着月色,长昀发现她如今消瘦的如同外面的竹子一般,脸色可怖地苍白,长昀的双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脉搏,是那样的微弱,仿佛不小心一碰就会消失。
长昀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把自己折磨成如今这副摸样,长昀的眼眶渐渐红了,右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心中藏有这万般心疼与悔恨,“我只离开了数日,你为何会便成这样,我要是不离开你,你会怎么样?”但是长昀知道,他不能回头,而且现在他要把欧阳衡推开。自己重新回到朝堂,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自己,如果已有什么差池,必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到欧阳衡、连累到欧阳家。
曾经无畏的少年郎,如今却变得诸多顾虑,处处都是掣肘,“我只有一个人,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但有了你们,我便不再那么无所畏惧了。”
一阵凉风从屋外吹了进来,引起了欧阳衡突然的剧烈咳嗽。长昀立马走去把窗户关掉,仔仔细细地帮人把被角掖好,过了一会儿,欧阳衡的咳嗽慢慢停了下来。东方似乎露出了一丝鱼肚白,长昀是时候走了,他决绝地扭头离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地把门关上,稍稍一踮脚便离开了欧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