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昀道》枫悦茗

14、醍醐

　　经历了那场闹剧，朝中形势分明了起来，朝堂气氛剑跋扈张。每日一下朝，欧阳克便会回到偏室与欧阳衡商议。
　　罗隐轩只好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只见每日欧阳衡出来都是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前几日他想上前去扶一扶她，后来那人直接从另外一个门离开。此前每日能在吃饭时看见她的身影，如今却连饭也不一起吃，每日待在竹苑中，不知在做什么。
　　罗隐轩很是郁闷，又出门去了。转身看见旁边的棋社里人头涌涌，于是便过去凑了个热闹。
　　只见棋社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正有两男子在对弈。罗隐轩挤上前去看了看，只见左侧的男子一脸的云淡风轻，右侧的男子一脸焦躁，问一旁的看客，“诶，这怎么了？”
　　那位看客指着左侧那位男子，“这位公子，好生厉害，连赢十多把。没人能打得赢他。”
　　罗隐轩不禁腹诽，在你们这想赢也不是很难。
　　不过片刻，左侧那名男子又赢了。此时罗隐轩想到，如他真能打败自己，不就有借口去见欧阳衡了吗？
　　于是，他侧身上座，坐在那男子对面，“公子，敢不敢和我比一比啊？”
　　那男子温润如玉，看起来就是个谦谦公子，年少有为，一身白衣，潇洒利落。看了一眼罗隐轩，合上扇子，“好，来吧。”
　　一个时辰后，两人的棋局不分上下，战成了平局。那白衣男子向罗隐轩伸出一只手，“这位公子，难得有人与我战成平手，我们不如交个朋友。我姓白，白若朝。”罗隐轩回握住他的手，“我姓罗，罗隐轩。”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位英雄离开棋社后便找到一个茶馆，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惺惺相惜。 一段时间后，白若朝站起，拱了拱手，“罗兄，今日能认识你，实乃在下的荣幸。无奈白某有事在身，无法继续与你交谈，我们有缘再见。”
　　罗隐轩对于这个自己新结的友人也很是不舍，“白兄，我们定会再见的。”两人互施一礼后便离开了茶馆。
　　罗隐轩回到宰相府时，却被告知欧阳克有事找他。他去到正厅对欧阳克施了一礼，“伯父，您找我？”欧阳克朝他招招手，“轩儿，现在阿弈不在，衡儿身体不适，你今天和我一起见这位客人。”
　　“隐轩敢问这位客人是？”
　　没等欧阳克回答，屋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便走了过来，对欧阳克施了一礼，“晚辈拜见宰相大人。”转身正要向罗隐轩施礼，却顿住了，“罗，罗兄？！”
　　罗隐轩也是十分惊异，“白兄？”
　　“看来你们认识啊？轩儿，介绍一下，这位便是翰林大学士白若朝白大人。若朝，这位是罗隐轩，与我情同父子。”欧阳克介绍道。
　　原来白若朝此次前来便是与欧阳克商议朝中之事，白若朝行事磊落，直言不讳，对朝政颇有见解，欧阳克很是欣赏他。这次罗隐轩也参与了他们的讨论当中，虽然是旁听为主，却是甘之如饴。三人一直聊到深夜，欧阳克安排白若朝到菊苑休息。
　　次日，白若朝与罗隐轩又一道去找欧阳克议事。突然，白若朝问道，“前辈，为何一直不见衡儿？”罗隐轩也抬眸看着白若朝。
　　欧阳克说道，“衡儿这几日身体不适，若你想看她，我和新竹说一声便是。”白若朝拱拱手，“谢前辈。”
　　罗隐轩的手在宽大的袖子之下绻了起来。
　　议事结束后，欧阳克开口说道，“若朝，你去看看衡儿吧。轩儿，你留下帮我整理一下文书。”二人皆点点头，罗隐轩在正厅看着白若朝离去的身影，心中升起若有所失的惆怅与茫然。
　　中午，罗隐轩看见白若朝扶着欧阳衡出了竹苑，但欧阳衡精神萎靡，脸色苍白。
　　欧阳夫人连忙上前，“衡儿，你没事吧？”欧阳衡只是盯着欧阳夫人，并未说话。白若朝却开口说道，“方才衡儿说饿了，我便带她出来吃饭。”
　　欧阳克在一旁神色紧张，忙叫到，“快过来吃饭吧。”
　　众人在饭桌前坐下，但欧阳衡的举动古怪，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她拿起筷子，紧接着又放下了，突然起身走到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
　　众人看着她的这些奇怪举动，欧阳克出声道，“衡儿，你在干什么？”
　　下一刻，欧阳衡突然地晕倒了，罗隐轩一直紧盯着她，看到此，他眼睛睁大，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她。
　　欧阳克急道，“快，快送衡儿回房休息。”
　　罗隐轩横抱起她回到了竹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看着那人瘦削的脸庞，他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却听见门外一声轻咳，白若朝走了进来，“罗兄，衡儿可有事？”
　　罗隐轩撇撇嘴，没好气地说，“没什么，好好休息就好了，你先走吧，这里有我就好。”
　　白若朝看他这个态度，弯起嘴角，“好，白某识相，不打扰二位了。若有什么事，叫我便好。”白若朝带着笑容退了出去。
　　罗隐轩不知为何看着他诡异的笑容，感到一阵脸红，接着伸手便搭上了欧阳衡的脉。
　　欧阳衡的脉搏细微急促，看着她在睡梦中的神情并不安稳，新竹拿了几根安神香在房中点上，在罗隐轩面前施了一礼，“罗公子，小姐由我照顾就好，您请回吧。”
　　罗隐轩一直盯着欧阳衡，“新竹，我再待一会儿，行吗？”
　　新竹叹了口气，“好吧。罗公子，但是在小姐醒过来之前，你一定要离开。”
　　罗隐轩点点头，伸手握住欧阳衡的手。看着她被病情折磨，却默默一人独自承受，罗隐轩一阵心疼。
　　但是脑中浮现欧阳衡刚才的表现，似乎是神志不清，她的表情像极了一个人，小七。罗隐轩心中很是疑惑。
　　是夜，罗隐轩回到菊苑，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独酌。白若朝恰巧碰见他一人落寞地坐在那，走了过去，“罗兄，看你如此郁闷，可是有烦恼？”罗隐轩兀自喝了一杯酒，“没有。”语气中稍显不耐烦。
　　白若朝笑了笑，“罗兄对我这番态度，难道是，吃醋了？”罗隐轩怔了一怔，“没有。”
　　白若朝拿起桌面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罗兄，我与衡儿只是兄妹之情以及知己之情。”
　　罗隐轩抬眸看着他。
　　“白某心怀建功立业之志，男女之情暂且放在一边。我赏识衡儿的谋略与才华，可是并无非分之想。况如今朝政混乱，太后专权，白某为一国之臣，却没能为皇上分忧。”白若朝自嘲般摇了摇头。
　　罗隐轩喝下一杯酒，“如今朝政真的如此棘手？”
　　白若朝似乎喝得有点多，白净的脸上泛上了几丝嫣红，“皇帝执政经验不足，处处被太后压制。太后多年在朝中布下不少棋子，几乎半数大臣归顺太后，为太后服务。我们坚持站在皇上身后的人，总会受到太后在背后的陷害，如今太后已认清朝中大臣立场，还不知她会使出什么手段呢？”
　　“权势真是一个致命的东西，在上面坐久了，就不想下来。经过此事，我、太史大人、宰相大人等等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因此我才来与宰相大人商议，我们一直在等……”白若朝半眯着眼睛。
　　罗隐轩问道，“等什么？”
　　“等，一个转机。”说完白若朝便扑通一声醉倒在桌上。
　　罗隐轩心中若有所思，太后掌权，忠臣可能会遭受迫害，朝政牵扯这国家的气运，国家遭此劫难，自己又如何能安心地归于平静呢？心中不禁嫌弃过去自己自私的抉择。
　　或许他们在等的转机，就是，我。聚集力量，成为一股新的势力，帮助皇上，打垮后党。静安师太把他藏了那么多年，他的亲人为他而死，不就是为有朝一日能给太后有力一击。还有，每次在自己即将说出抉择之时，欧阳衡总会打断，就是不想他作出错误的决定。
　　他躲了十一年，藏了十一年，如今欧阳家教给他一身本领，他决计不可一走了之。而且如今欧阳家身陷囹圄，他必须要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为国而死，也比庸庸碌碌地过一生要更有意义。
　　虽然前方一片黑暗，何不仗剑，找寻长昀之日？
　　次日，罗隐轩未到卯时便醒了，匆匆忙忙跑去竹苑，不管新竹的阻拦，他只想见到那个人。
　　他冲进房间，只见那人早已醒来，正坐在榻上打坐，阵阵檀香环绕在她周围。
　　罗隐轩跑上前，说道，“师傅，我想通了。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会承担我的责任。你可以不用教我权谋之术，但我……我…求你原谅我，好吗？”罗隐轩半跪在她的榻前，等待着她的答复。
　　欧阳衡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罗隐轩，片刻后，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你明日便来吧。既然你想通了，我便会帮你。”
　　罗隐轩听到此话，心中狂喜，“谢谢、谢谢师傅，我明日便来。师傅好生休息。”说罢便退了出去。
　　欧阳衡看着他的身影，在他离开后剧烈地咳了起来，新竹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欧阳衡，“小姐，您真的要教他？您的身体？”
　　“终究他要面对朝廷。我自有分寸。”说罢便闭上眼睛继续打坐了。
　　罗隐轩心满意足地回到菊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当中。白若朝正在石桌上喝着茶，看着罗隐轩欣喜地走进门来，“罗兄，得偿所愿，恭喜恭喜啊。”
　　罗隐轩看见他，立刻敛起脸上的得意，坐到白若朝身旁，“白兄，多谢你昨日所说的话，你的话点醒了我，让我不再选择逃避。”
　　白若朝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兄，不必谢我，点醒你的是你的内心。听说你的棋艺是衡儿所教的，不如今日我们再战一局。我与衡儿对弈多年，但一直无法战胜她，还得由罗兄指点一二啊。”
　　菊苑内一片静谧，只余围棋落子声。
　　一炷香之后，一名家仆急忙冲进菊苑对白若朝喊道，“白大人，皇上紧急召见你与宰相大人一同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