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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命之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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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塔西亚此刻只需要一个倾听她沮丧的人。
塞穆尔等安娜塔西亚.心绪平复后,拉起她的手扶她站起来,离开教堂,逛着小村庄,最后他们看见了钟楼,看见了潺潺叶尼河,看见蓝天白云,如同油画涂抹的白桦林。
以及在白桦树下拉着手风琴的歌者。
安娜塔西亚回过神来,轻轻地对着她旁边青年笑着说:“抱歉啊。让你听见这么……失礼了。”渐渐地她语无伦次起来。
“现在我感到有点羞愧。这或许是无病呻吟,一个衣食无忧的人的臆想而已。”安娜塔西亚说:“这个世界上,贫穷、饥饿、疾病、罪恶——苦难从不或缺,缺少的只是衣食无忧的人能够安于现状,自得其乐吧。”
塞穆尔拿出杜卡婶婶的零钱,给歌者小费。
“并不是这样啊。”
他温柔地说:“正是有像安娜这样的不甘现状的人,正是有将野心付诸实践的人,所以远征时代才会这样到来。而不只是因为有我这个直接参与远征的小头目,而是因为包括你与我,北地村镇和都城——这个时代的每个人的愿望,远征空船才会远渡时空星海呀。”
“我是这么想的。”
手风琴据说是由神秘远东的乐器——笙演变来的,一部琴可以完成一个乐队的演奏,旋律优雅,和声宏大。鸽子似乎被乐声吸引过来,颇为神气地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等到手风琴变奏的时候,白鸽扑棱棱地乍起,无忧无虑地穿行于碧空苍穹之下。
自由自在,仿佛风来。
安娜塔西亚的心随着鸽子飞翔起来,就好像跟随白鸽到达她去不了的远方。
“安娜塔西亚,如果你愿意,请我一起去旅行吧。”
塞穆尔说:“你和我,一同去外面看一看。”看看北国海翱翔的海鸥,看看大都会里不息的川流,看看山外之山、海外之海、苍穹之外的苍穹。
“这样,就不要哭泣了吧。”
所以,请不要在心里流泪。
安娜塔西亚知道塞穆尔的记忆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是她没有指明这点。这一瞬,她忽然觉得她这十六年来无趣的生活正是为了等待此刻,为了等待这双伸向她的手。
炎阳下,安娜塔西亚憋着哭腔,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她努力地微笑着点头:“嗯。”
于是,一段惊世传奇的插曲出现了。仿佛冰雪上的一支轮舞,仿佛晨光下闪耀的露珠。美丽的不可方物,欢愉得难以言说,短暂的转瞬即逝。
塞穆尔想起来他作为一个远征小头目来到北地山谷的某个目的,他的血统在咆哮着呼唤他。总之,拥有不完整记忆的他灵感中具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是时间长河的玩笑,是属于他本身的命运。
无论他有没有记忆,他必然会遇见的。
安娜塔西亚回去把祖传的店铺关了,向同村的打好招呼。杜卡婶婶担心地掉头发,她再怎么对塞穆尔爱屋及乌,还是心疼自家的姑娘:“安娜你才,十六岁啊。”
安娜塔西亚的眼眸在阳光下发亮:“是的婶婶,我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
婶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向小姑娘明亮的眼神投降:“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她向安娜塔西亚推荐了很多外出要携带的物品,还有在大城市生活的注意事项,生怕自家没什么经验的小姑娘在外面受人欺负。
安娜塔西亚感激地把注意事项记在小牛皮本子里面,还请村子里有外出经验的人加以补充。
她自己收拾了行李,买了最新出来的权威的地图册子,摊开:“那么,我们先去哪里呢?”
安娜塔西亚所在的北地山谷在行政区划里属于叶尼市,而叶尼市一路向南,经过南北铁路干线,才到达奥斯塔拉的都城。而叶尼市一路向北,到达北海,据说北海中有龙眠之地,有很多冒险家出海寻觅龙的财宝。
塞穆尔手指着地图,把一些教科书的常识讲解清楚,然后建议:“我们可以做魔能列车去凯特威沙。”
凯特威沙是北地一方的大城市,也是冒险者的中转站,遍地是炼金药剂锻造装备商铺。世间无数的风流人物传奇从此而始,正如凯特威沙的起源传说一样。
据说,千年前的大贤者,称号傀儡师的人,从凯特威沙出发环游世界,而他最后回到这里,在菩提双树下顿悟大成。
塞穆尔对没去过凯特威沙的安娜塔西亚介绍这里傀儡师的传说。
安娜塔西亚在魔能列车上听的双眼冒光,难以抵抗不朽诗篇的魅力。她崇拜地说:“真厉害呀。”
谁能忍心,这么一个满怀希望的美丽少女,从此失去奇迹的眷顾呢?
所以塞穆尔有些不忍,便想起来教给她一些巫师冥想的法子。
“所谓巫师,就是一群能做到奇迹的人类。”
“一切从无到有,从精神到物质。这是造物主的创世的冥想法。”世人观想生命树,观想卡巴拉,也是最普适、最广为流传的冥想训练法。
塞穆尔在特质的羊皮卷上画出生命之树的图谱,解说记录在图谱上的冥想法。
生命之树是宇宙诞生的投影,是隐秘的因果,也被称为通往创世神的道路。意识在虚空经过二十二路径到达十个原质。起点是王国这个原质,路径是两个原质的联系,而终点是王冠原质,代表着超越与创造。
而塞穆尔并没有跟安娜塔西亚介绍关于生命之树这个神明崇拜的历史,反而简述了赫尔墨斯这个古老神祇,这个占卜流派的神明可以自由来回灵界,徘徊于冥土,是巫术、炼金术的庇护者,是追求永恒的道路。
于是安娜塔西亚在初次冥想时,默念:“愿赫尔墨斯保佑我。”
然而,安娜塔西亚的平庸是连赫尔墨斯也无法拯救的。无他,天赋尔。
她猛然低头喝了口香浓咖啡,被再次失败弄得心烦气躁,被苦涩灌了满嘴。却还是自虐般的喝了下去,仿佛满脸的泪水也是情有可原的。
塞穆尔无法体会安娜塔西亚这个学渣死活学不会的心情,只是默默又倒了杯不纯正的卡布奇诺递给她,试图让她开心起来。
塞穆尔版的卡布奇诺不过假装是咖啡加上牛奶,其实是在一杯牛奶中加上一小勺咖啡粉,再放三勺白糖。
还好塞穆尔不像杜卡婶婶死去的儿子那样口味古怪,偏偏喜欢咖啡里面放盐这种反人类的口味。
安娜塔西亚被这杯能把创始人气活过来的咖啡甜味逗笑了,她用手巾擦去脸上的泪水,享受着这杯咖啡味的牛奶的香醇。丧气的情绪被奇妙地安抚下来。
人生太苦,所以才需要冰糖。
他们喝完了这杯牛奶加咖啡,塞穆尔垂眸:“你知道咖啡渣占卜术吗?”
安娜塔西亚好像听过,但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她问:“我们没有咖啡渣呀。”这种咖啡根本没有渣渣呢。
塞穆尔喊魔能列车上的乘务员小姐姐,要求来一份东南部咖啡。他对安娜塔西亚科普:“只有这种咖啡才能完成占卜。”
在喝完咖啡后,占卜师会看见杯中的残渣、图案,根据上面的形状占卜吉凶。不过因为这种占卜术诞生时间较短,所以并不是很有说服力,更多的是话术诱导、心理分析、概率预测之类的。
当年轻漂亮的金发乘务员端上一份咖啡时,塞穆尔觉得整个世界停滞了下来,仿佛一个齿轮上锈的钟表被什么卡住停止不动。
安娜塔西亚恍惚了几下,下一刻她被塞穆尔凌空抱起,离开原地。
在塞穆尔离座位十丈远落地时,一场无声的爆炸以咖啡杯为中心呈指数扩散。绮丽的幻觉落下帷幕,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
不知名的怪物在列车尾端张开利齿,怒吼咆哮。在尖啸声里,笛音清亮,狂热的鼓点敲击着人类的心脏,管弦乐交响,随着钢琴奏鸣,恍惚间数亿的星辰逐渐消逝,穿过千万个黎明的朝阳,打破了千亿个无声的扭曲梦境。
塞穆尔拼命向前奔跑,目光从懵懂到逐渐清亮,记忆碎片也随之渐渐苏醒。他抱着安娜塔西亚踏上幻觉的历史长河,走过幻象里的满是紫金和青金石镶嵌的宴会,路过螺旋曲折的琥珀大厅。
而他们身后,安娜塔西亚只能眼睁睁看见,魔能列车座位上的人的灵魂像萤火虫般飘向湛蓝天空,尽数被后面的怪物吞噬,只剩下瘫倒在座椅上的躯体肉壳,随着时间渐渐碎裂、腐蚀,化成灰烬。
塞穆尔按照记忆,点上一根奇怪的蜡烛,再往前踏了一步,躲入了前方的幻象之中,就像三维生物踩进二维的圈子里,前往了一个未知之境。
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的幻觉中央,是一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她抱着像真人的娃娃蹦蹦跳跳地过来。
这时,塞穆尔就不再往前了,把安娜塔西亚放了下来。他粗喘着气,额上的汗水渗出,显然累得快动不了。
那个小女孩穿着黑红的哥特式礼服,肤色白皙,瞳色是纯黑无光。她穿着红黑相间的象筒袜,酒红色小皮鞋哒哒地跑跳过来。
“伊芙很久没见外人了啊。”她天真地歪头。
自称伊芙的小女孩手中的小洋伞腾空掠起,在半空中化作无数小伞的虚影。伞尖指着塞穆尔后面出现的怪物,光束散射喷涌,怪物刹那间被轰散。蓝色铭文亮起,未知之境的大门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