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气天成》叶家老大

49、情人血化桃花瘢

　　叶挚醒来，看到的是一座冰城。
　　这座城里有好多白色的古塔，有鹿车，有冰雕，鹿车上的铃铛儿正欢快作响。
　　护城河结了冰，冰河晶莹剔透，有一群调皮的北狄孩子在冰层上凿开洞，把荧光球挂在绳索上，丢进洞里，水底的鱼儿就追光嬉戏，孩子们咯咯笑着，抖了抖荧光球，球里爆出一个小网，把鱼儿网住，他们拉起了这一小网鱼。
　　有几只小鱼儿漏在网外，一飞冲天，滑翔在红彤彤的灯笼果树上，在红黄色的灯笼果边上游荡。
　　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
　　一头巨鹿缓缓经过，鹿身上挂着超大的褡裢，这个褡裢是破麻布质地，里头躺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肤白貌美，一双美目盯着手中的酒壶，仿佛那是世间最了不得的东西，他喝一口酒，就美滋滋的，美到双目都微微眯了起来，笑容好看极了。
　　叶挚马上走到那褡裢前头，道：“快下来，这鹿车不知从何而来，很危险”
　　里头的人睁开了迷蒙的双眼，不解地看着叶挚，友好地笑了笑：“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叶挚再次开口：“我当然跟你说话，除了你，这里还有谁？”
　　初曦就转头去看，看到不远处的河边，有闹腾的小孩，看到古塔四周，有北狄士兵穿梭来往。
　　叶挚突然感到异样，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发现此人跟初曦长得九分相似，还有那一分不像的，是因为这人比初曦看着稚嫩许多。
　　轮回眼一阵异样，让叶挚忍不住拿手揉了揉眼睛，他再次看向这个冰雪世界，发现空气都在微微扭曲，他有些明白过来，或许，日月晷出现了。
　　为了确认一件事情，叶挚试探着开口：“旭光？”
　　眼前翩翩公子果然眼神微变：“你认得我？”
　　叶挚已经明白，眼前的人是旭光，是多年前的初曦！
　　那时候，叶挚还不存在，旭光自然不知道何为叶挚！
　　另一端，多年后的初曦在北狄王都的边境线上，只听到一声号角响彻云霄，一个阴鸷的少年正坐在冰块铸成的城墙之上，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城楼下方的千万大军。
　　少年的身后，一团乌云密布，但这团“乌云”不仅能动，还发出咆哮呜咽的可怕声音，“乌云”如同黑色棉花，形状千变万化，时而形成千军万马，战马翻飞、军人厮杀，时而形成密密麻麻的头颅，那些头颅哭喊着、哀嚎着、呐喊着。
　　少年葛傲！
　　是葛傲！
　　初曦看着那个死去多年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战栗，很想冲过去，却又害怕一切都是幻影。
　　城墙下的军队明明人多势众，却对城楼上的少年十分忌惮，已经有排在后头的士兵想要逃跑，被将军发现，当场砍断了头颅，热血洒在冰原地面上，瞬间变凉凝固。
　　将军指着葛傲，惨烈地喊：“大家给我上！”
　　却没有一个人听从指挥了，大家都知道，那个少年有多可怕，他身后的那团“乌云”，是亡灵军团，是当年被北狄灭族的不安亡魂，如今是来报仇索命的，那种没有实体的东西，用刀砍不断，用箭上不了，活着的人上去都是送死。
　　葛傲冷笑着看楼下的一群人，突然丢下了一只断手，说：“你们谁把这只手吃了，我就饶他一命，剩余的人，今天我会屠尽。”
　　但凡有些热血的士兵都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却也有好一些贪生怕死之徒，吓得两股战战。
　　葛傲继续解释：“这是你们北狄将军的手，怎么？你们都不喜欢它？”
　　葛傲突然站起来，冷风吹得他黑色外袍烈烈狂舞，他的脸上无悲无喜，表情平静，他说：“今天，如果你们能把大皇子送给我，我就饶了你们一整座皇城。”
　　想起来了！初曦想起来了！
　　这一年，葛傲带着亡灵军团，杀入了北狄的王都心脏，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弄着北狄皇室，要求他们把北狄官员和皇室成员一个一个送到自己手里。
　　为了保护北狄王都，北狄皇室的人被百姓逼着送上了皇亲国戚，从最小的皇子，到即将继承皇位的太子，全都牺牲。
　　葛傲寻仇，就这样把北狄皇室一窝端了。
　　他到最后都未伤害到任何一个平民百姓，虽记恨着灭族之仇，却保有生而为人的良善，但最后遭到了一个北狄孩子的暗算，死在了这片冰原。
　　这一场挑衅，最终在北狄交出大皇子后结束。
　　北狄皇都的附近有一座白凤凰杉木林，葛傲带着亡灵军团，就在那林子里安营扎寨，确切地说，只有葛傲一个人安营扎寨，他的族人都死了，都是飘忽不定的魂魄，不知他用了什么逆天的邪术，把死去的魂魄集中在一起，带在身边。
　　他把吓晕过去的大皇子囚禁在一个法器中，随意地将法器丢进衣袖，然后孤身一人找了颗树木，倚靠在树根处。
　　此时，夜深人静，冰原寒风彻人骨，叶挚披着单薄的黑色外袍，蜷缩在树根边，他冷得搓了搓手，给自己升了一堆火，然后从脖子上摘下一滴红色的坠珠，拿捏在手上把玩，眼神讳莫如深，仿佛陷入沉思。
　　初曦瞬间认出了他手里的红色坠珠——情人血。
　　是初曦很早很早以前送给葛傲的情人血！
　　是他动了情后不由自主凝结而成的东西。
　　初曦很小就进宫，没有人告诉他善和族人的这个秘密，他只知道，自从跟葛傲相依为命地讨生活，他就离不开那个落拓皇子了。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朱砂痣，什么是桃花瘢，直到一个青楼的老嬷嬷，见多识广，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还是少年人的初曦让老嬷嬷帮自己把朱砂痣切开，取出了那滴血，做成了一个鲜红的坠珠，送给了葛傲。
　　听说一旦情人血在对方身上落了根，就会形成桃花瘢，初曦既期待又害怕，每天观察着葛傲脖子上挂着的情人血，发现那坠珠一直存在，从未消失。
　　初曦失望至极，他明白了葛傲的心意，葛傲对他，没有情。
　　他没有接受他的情人血，直到葛傲战死在冰原，心中都只是把他当出生入死的兄弟。
　　但初曦一直不甘心，因为直到最后一刻，初曦抱着葛傲冰凉的尸体时，却遍寻不到那滴血珠子。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存在了好多好多年，直到后来，他释怀了。
　　葛傲把他当做什么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葛傲都已经不存在于世了，他为何那般执着于答案？
　　但是此刻，再次看到多年前的葛傲，捧着他亲自赠送的情人血，初曦的心跳又砰砰然，当年那种期待、害怕、失望的情绪杂糅，让他感受到真切地活着，爱着。
　　初曦忍不住走上前，走到少年的火堆旁，以十多年后的模样，跟他打了声招呼：“皇子殿下……”
　　葛傲猛然抬头，看到旭光出现在这敌军的腹地，先是一惊，随后眸光微愠：“你……不是让你别跟来？”
　　葛傲因为生气，都没有发现眼前旭光的不同，事实上，十多年后的初曦成熟了许多，长高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他此刻跟葛傲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
　　“对不起，我觉得我应该跟来。”初曦颤着声音说。
　　葛傲压下了怒气，无奈摇头：“罢了，天已经黑了，回去也危险，等明天天亮，我就送你回去。”
　　初曦眸中有泪光，他刻意避开葛傲的审视，低垂着头，忍着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对故人的思念在此刻爆发，让他战战兢兢，既想冲上前抱着这个阴鸷的少年人，又怕把梦惊醒。
　　他已经察觉到这是日月晷作怪，却依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日月晷能改变时空，也能编织梦境，传闻晷中有一透明薄膜，称为梦膜，是一种上古生物梦貘的胃，日月晷可以用梦膜造梦，造出来的都是你最渴望、最求而不得的东西。
　　但若初曦此刻见到葛傲是因为日月晷改变了时空，则眼前的少年，是真实的，是好多好多年前的真真切切的葛傲！
　　初曦紧紧握拳，不敢抬头，被动地等着日月晷给出真相。
　　身旁的少年好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近了初曦，握住了他的手，问：“冷吗？”
　　初曦的手宽大而温暖，反倒是这个少年人的手被冰原摧残得冰凉。
　　初曦再也不顾及那么多，反手将少年的手给包裹住，抬头望向他：“我不冷，我给你暖暖。”
　　葛傲看到了他眼中的湿润，一滞，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初曦摇摇头，漂亮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他温柔道：“没事，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只是，思念了，十几年。
　　葛傲那时候的确独自北上征伐多日，跟初曦分别了一月有余。
　　那时候的旭光从来不敢说这样的话，但如今的初曦还有什么怕的呢？
　　初曦未能说出对葛傲的心意，是永恒的遗憾，他如今疯狂地想要诉说。
　　少年葛傲眼眸一深，如漆黑的夜一样，看不清情绪，却只是突然抽开了被初曦握着的手。
　　初曦顿时惨烈一笑。
　　原来如此。
　　所以，他送给葛傲的情人血，才没有动静。
　　葛傲对他，是真的没有动过半点其他心思。
　　十多年了，若葛傲转世投胎，也已经是另一个轮回了，初曦嘲笑自己，居然还坠身梦里，不能走出来。
　　如今，日月晷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他明白了残忍的真相。
　　但初曦却并未有想象中的难过，好像习惯了失望和孤独。
　　他只是想要再多陪陪那个无助的流浪少年，只是还想再照料着那个被灭门灭族的、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少年。
　　葛傲在火堆旁睡着了。
　　初曦将他半个身子抱到自己身边，让葛傲枕在自己膝上，又脱下自己的鲜红大衣，罩在葛傲的身上。
　　***
　　叶挚发觉这居然是好多年前的初曦时，颇感有趣。
　　他指着初曦褡裢里的果蔬，问：“这些都是你的？”
　　少年初曦好像比多年后更为活泼，他笑得有些俏皮，反问他：“你猜？”
　　叶挚：“我猜，当然是你的，那我能吃吗？”
　　初曦说：“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叶挚毫不客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我要的是这个。”说着，把那酒往自己口中灌。
　　初曦想要夺回酒壶：“这个可不想给你！”
　　叶挚避开他，自顾自猛灌，结果给呛到了。
　　叶挚咳嗽，初曦帮他拍着背，正当此时，几个北狄大汉骂骂咧咧冲了过来，少年初曦拉起叶挚就是一阵没命狂奔。
　　两人跑到了巨大的冰雕迷宫之中，又跟那几个壮汉周旋了半天，才甩开他们。
　　叶挚见少年初曦笑得前俯后仰，也不禁跟着欢畅大笑。
　　少年初曦说：“这下知道了吧，你猜错了。”
　　叶挚调侃道：“我看你长得就老实模样，万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偷鸡摸狗的事。”
　　方才少年初曦拐走了那几个北狄壮汉的冰原鹿，褡裢里那些果蔬、美酒都是他从北狄人家中偷出来的。
　　初曦被他说的一阵脸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叶挚看着很熟悉，也很亲切。
　　叶挚顿时笑了，顺手就揉了揉少年初曦的发顶。
　　叶挚本就长得高，少年时期的初曦跟他相比，身高上差了挺多，叶挚只觉得少年的初曦粉嫩又可爱，恨不得捏住他的脸揉搓一番。
　　初曦带着叶挚在冰雕迷宫里七拐八绕，最后带他走了出来，却进入了一片白凤凰杉的林子。
　　林中幽深而静谧，黑暗中阴云密布，那是葛傲的亡魂军团，守护着沉睡在林中的王。
　　叶挚脚步厚重，丝毫不知避讳，踩在冰地上咔嚓咔嚓响，很快引来了亡魂军团，“乌云”形状的魂魄形成鬼怪般的骷髅头，冲向叶挚，要向他索命。
　　初曦连忙挡在跟前，抽出一柄剑，想要挥散这些亡魂。
　　这剑柔弱无骨，挥舞的时候像舌头一般灵活抖动，神奇得很，那些亡魂也不知是惧怕初曦还是惧怕这剑，居然乖乖退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