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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轮回眼中看前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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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都惧怕这个小皇子,知道他性格阴晴不定的,战战兢兢地询问他是否有异样,葛傲斜视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吓得全都退下了。
葛傲跟侍从交流,从来不必开口,他都是给个眼色,若领会不了他的眼神,则侍从就会被他赶出宫去。
葛傲的这些习惯早在宫中流传盛广,士兵们此刻见他面色不悦,都认为退下是最安全的,谁知葛傲忽然破天荒地开口了:“站住。”
士兵们都心中凉凉的,觉得今天摊上事儿了,却真的不敢动弹,都站住了。
躲在他被窝中的旭光也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将自己交出去。
葛傲说:“帮我把窗户关上。”
一个领头的士兵小心翼翼地为他关了窗,他摆摆手,给了个“退下”的眼神,一众士兵都如释重负。
这些人一离开,室内又只剩下两个孩子,葛傲将被子一掀,旭光被闷了半天,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喘气,葛傲扬着唇角一笑:“你可以走了。”
旭光朝着葛傲郑重行了一礼:“多谢!”
葛傲坐在床沿朝他摆摆手。
十岁的葛傲眉宇已经长得有些英气,剑眉星目,颇有些小大人的模样,浑身的衣着被收拾得一丝不苟。
十岁的旭光却还有着稚嫩的脸庞,肌肤白里透红,又圆又大的眼睛,脸蛋有点肉肉的,还未退去稚嫩,长得煞是可爱,任谁见了都会想捏捏他的脸颊,且一看就知道他将来长大必是个俊美人儿,但他一派作风却少年老成,举手投足都在模仿大人,比如,背在身后的手和神色肃穆的表情。
这样的动作和神情与他的容貌反差很大,葛傲看着莞尔一笑。
旭光没走几步,又转身回来,定定站着。
葛傲见他颇有心事的模样,道:“怎么?”
旭光问:“你为何放我走?”这个皇子的眼角眉梢都透露着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身份?
葛傲:“你是我羲和国的子民,我为何与你为难?”
旭光听到“子民”两个字,声音都冷了好几分:“所以你们给子民的脚上戴了镣铐,把我们囚禁在幽篁里给你们劳作,还苛以重赋?”
葛傲:“那是你们善和族人对我们怀有敌意,若放你们出去,你们会制造暴动。”
旭光:“制造暴动的只是极少数人,老弱妇孺,做错了什么?你们又何曾放过任何一个人?”
葛傲:“你还小,你不懂。”他看着旭光略显稚嫩的粉粉脸蛋,居然说出这种话,两个人明明一样大。
旭光:“长老说,善和与羲和,不同根,不同源,你们的祖先侵占了我们祖先的领地,奴役了我们的族人。”
葛傲:“你们这个种族特性柔弱,即便不是羲和征伐你们,也会有其他国家会拿下你们的,羲和至少给你们一口饭吃,若你们落入北狄手中,或许不能繁衍到这一辈。”
葛傲眼中轻蔑的神情让向来温和的旭光也微愠:“柔弱就该被征伐?”
葛傲语气笃定:“不,柔弱就会被征伐。”
他说的不是该不该,而是会不会。
旭光一口闷气憋在心中,想起方才与葛傲交手,对方还占了上风,他已经是从小就被族人培养长大的最锋利的刀了,却还是受限于血脉种族。
葛傲看出他的心思,宽慰他:“你已经很强了,即便放眼整个羲和国,你也是这个年龄中的佼佼者。”
旭光道:“可依然远不如你。”
葛傲眉目微微含了笑意:“根骨不同,你跟我比,本就是错误。”
旭光苦笑:“好不公平。”
葛傲:“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农夫就该种地,商人就该行商,医者就要行医,长了修术的好根骨再来修术,一个完整的国度本来就有分工,你能歌善舞且面貌俊美,那就去唱戏,何必勉强自己修术?怪只怪你们善和族人没有自知之明,拖着柔弱的身躯反抗,你可知你们的祖先制造了多少次暴乱?我们羲和族又为此牺牲了多少士兵?”
从小,长老只告诉旭光羲和族人的种种恶行,却从未听说对方也有士兵牺牲。
葛傲说:“你们的人,装扮成羲和族人,潜入寻常百姓家,也曾屠戮我们的族人,老弱妇孺,你们亦不曾放过。先皇曾盛怒之下想要屠尽你们,父皇仁慈,留你们在幽篁里,无数大臣觐见呈言,说是祸患留不得,可父皇说两族已经在一起五百多年,早就融合在一起,不能残害自己人。”
旭光想了想,还是不服:“你们只是想要留我们作玩物,歌姬、名伶、戏子……”
葛傲道:“你真以为是我们逼着你的那些族人唱戏?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唱戏一台收银千两,种田一亩收银几十,到底是你的族人吃不了苦、为钱献身还是别人强迫?王都几十座青楼,哪一个不是你们善和族人偷偷在营生,我们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旭光从小生活在小镇上,从不曾出过幽篁里,这是他头一次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两个人再次见面已经是在皇宫中,旭光是以侍从的身份被族人偷偷送进宫的,善和族人的容颜都极俊美,旭光更是长了一副比族人更出挑的好皮囊,加之修术勤苦,是族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族长要求他进宫,找机会讨得皇妃们的欢心,再接近皇上,进行刺杀。
旭光的母亲苦苦哀求,想要族人放过自己的孩子,因为刺杀的结局可想而知,但族长认为牺牲一人换来种族的翻身,很是划算。
旭光之母狠狠心,亲自拿刀刻花了孩子的脸,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却手劲不改,她一刀一刀刻在孩子脸上,看着孩子粉嫩的脸颊出血,心疼地问:“疼吗?”
旭光这孩子实诚,不会说谎,就说了真话:“疼啊。”但是尽管很疼,他也坚强地攥紧拳头忍了,没掉一滴泪,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男人。
母亲泪流满面却语气笃定:“孩子,你要怪就怪娘吧,是娘让你出生在这样一个噩梦般的种族里,是娘给你生了这样一副招摇的皮囊,娘没能保护好你,可你不能平白去宫中送死!”
旭光忍着剧痛,还安抚母亲:“娘,不是你的错。”
可母子二人已经做到这个份上,族长却依然觉得旭光是最好的进宫人选。
旭光进宫后,改名为“初曦”,名字也是族长给他改的,寓意初阳和晨曦,肩负着带领族人脱离黑暗走向晨光的使命。
十四岁的初曦,被毁了容貌,进宫后也因面貌丑陋而常被欺辱。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面貌太出挑,成为歌妓、舞女,被人玩弄,面貌太丑陋,遭受轻视,也照样被人侮辱和践踏,很多时候,长相平庸、身世平凡的人反而过得好。
其他宫中的小侍从和小侍女经常抢夺初曦的饭食,把他从睡觉的屋子里赶往马厩,初曦常常是与马为伍,饥饱不定,但他始终记得族人交给他的使命,不敢闹出大的动静,怕自己刺客的身份被揭穿,大多数时候能忍则忍。
在宫中当差也常常受尽主子们的委屈,这些侍女侍从在皇宫贵族那里受了气,就会在自己的群体中撒气,一般都找初曦这类看似柔弱的人下手。
有一回,一群孩子手握马粪要砸初曦,直追着他跑了好长好长的路,一边“追杀”一边念着自己编的童谣:“丑小孩,吃糠菜,躺在马厩没人管!”
初曦毕竟是修术士,奔逃的速度是飞快的,他慌乱之中躲到了一处华贵的寝宫,宫中院子里有一个少年在练剑,他没刹住步伐,朝着少年的剑扑过去。
少年练剑被打扰,怒意很盛,拿着剑就朝来人划拉,初曦感到胳膊一阵刺痛,剑尖已经刺破他手臂,剑气将他的衣服都划破了。
练剑的是葛傲皇子,他一击没能杀敌,再次一剑刺来,这次是朝着初曦的命门,尽管初曦不想暴露身手,却也不想死在这里,被逼的运起混之气,随手折下一枚桃花树枝,与葛傲交上了手。
葛傲原本满眼杀气,却在初曦挥动树枝后收敛了怒意,眼中的神色从惊异转为柔和,甚至带了点喜悦,他很少能遇到这样契合自己的对手。
那些侍女侍从也趴在墙角观看,以前总以为这个被毁了面容的丑少年好欺负,此刻见他能跟这个高手过招,俱是吃惊极了,看呆了去,都忘了思索自己身在何方。
两人缠斗一阵,但初曦毕竟胳膊受伤,葛傲占了上风,他收了剑,唤来太医给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年疗伤。
窗外的几个小孩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定然是皇帝的哪个儿子,拔足狂奔,想要逃之夭夭。
葛傲冷笑一声,命人把他们全都抓了回来,一个个板子吃饱,都被打得下不了床。
初曦被葛傲留在自己寝宫养伤,伤好之后,葛傲却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让他当了贴身侍从。
他写字时,初曦要给他磨墨,他睡觉时,初曦要给他铺床,他修术时,初曦要陪练,他外出踏春,初曦要给他端茶。
连葛傲的父皇母后和胞妹都觉得惊异,这个脾气古怪的修术天才,居然让人随侍左右,要知道,从前那些被安排在他身边伺候的丫头仆从,不是被他打得半身不遂,就是被他赶出宫去,即便是给他打扫寝殿的仆人,都要避开他本人,在他外出的时候才敢进来打扫。
初曦自然是认出了这个昔日交手过的敌人,但他自认为被毁了容貌,对方应当是认不出他来了。
葛傲也的确不与他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他依然是那个喜欢用眼神使唤手下的主子。
善和族的长老派出埋在宫中的其他眼线,提醒初曦赶快下手,还交给他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
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宫中早就注意到了善和族的异动,善和族人的眼线也尽在皇帝的监察之下,他们只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在善和族奸细互相沟通之时将他们一锅端。
皇帝下令清查善和族眼线,这一次大清缴几乎将躲藏在宫中的善和族人一网打尽,此外,为了排清奸细,所有随身带了刀剑匕首等凶器的侍女和侍从都要一并处死。
清缴队对侍女侍从进行搜身,还要搜查他们的住处。
初曦房间枕头底下的匕首也被清缴队排查了出来。
皇帝的人面对无话可说的初曦,正要抓人,原本外出的葛傲皇子连夜赶回来,朝着清缴队一顿发脾气,发的这些人都懵了。
葛傲指着初曦的床:“谁让你们碰我的床了?”
领队的是皇帝陛下的御用侍卫,颇有些有恃无恐:“皇子殿下,若没有记错,老臣搜寻的可是这个下人的房间。”
葛傲冷笑一声,躺到初曦的床上,歪斜着身子依靠在床柱上:“本皇子天天睡在这里,你有意见?”
御用侍卫和他身后那些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就这样,宫中传出一些不和谐的言论,说别看葛傲皇子一脸不近女色的模样,脾气是古怪了点,品味更古怪,听说他天天跟一个面貌丑陋的少年睡在一起,这可是什么神奇的癖好啊?
初曦自然知道葛傲在替自己解围,内心感激,但这件事终究不敢主动提及,只是在平日里对葛傲的照料更加无微不至。
葛傲却不喜欢他的照顾,只拉着他修术切磋,让他把杂事交给下人。
两个少年便如此厮混,修术之能日渐提升,初曦依然记得善和族长的交待,可面对着葛傲,迟迟下不了手,他甚至明显感觉到葛傲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拆穿。
对于那个皇帝陛下,初曦也渐渐有了改观,皇帝虽然并未彻底放开幽篁里,却也在减少赋税,也庇佑着这个本国异族不受他国欺凌,即便是与北狄交战,也未曾从善和族抽调一丝兵力,当然,兴许只是这个皇帝不信任善和族,天知道善和族人在两军交战的情况下会不会叛国投敌?
如此拖延,直至北狄侵入,一场灭国灭族的大屠戮袭来,初曦也置身旋涡,无从逃离。
初曦原本要杀的那个皇帝陛下却被北狄人斩了头颅,皇室之人惨遭屠杀,葛傲忍辱负重亲口吃下族人血肉,从此带着他流亡逃窜,被四处追杀。
在那些最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初曦才感受到修术的好处,他与葛傲身手非凡,这才躲过了多少次敌军的车轮战。
对于贫困交加的生活,初曦是能忍的,可葛傲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他随着初曦住在蜘蛛网遍布的茅草棚里,躺在草垛上,吃着乞讨来的饭菜,满面污垢,曾经华丽的衣袍也已经褴褛不堪。
两个少年都努力维持着对方的自尊心,有时候,他们为了跟其他乞丐抢夺一点吃的,被那些乞丐袭击,被拳打脚踢,被谩骂侮辱,被石块砸身,被污秽泼脸,彼此却都很默契地收了混之气,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与乞丐争食,可是他们不会动用修术能力与乞丐争食,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他们抢来了食物,就蹲坐在草垛上各自吃着,背对着背,不发一言,这样难堪的模样,他们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起初的一年多,两个人都是这样过活,葛傲始终放不下姿态,却不得不被生活捶进了泥土里,到了后来,他好像适应了,两个人从外头乞讨来了食物,甚至会相视一笑,然后在一起慢慢享用。
当初曦说“真好啊,今天饭菜很多”的时候,葛傲也会加一句“是啊,还有肉”。
两个人都在笑着,比任何时候都努力笑着,仿佛为了掩饰心尖尖上的疼痛。
但是到了夜晚,初曦假寐之时,常听到葛傲一个人离开破屋,在门外哀嚎,怒吼,夹杂了愤怒、不甘和无力,像受伤的狼皮,呜咽着,咆哮着。
初曦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他有时候会觉得,就这样相依为命,一直生活下去也不错,他知道自己觉得“不错”的不是生活,而是身边相伴的人。
葛傲在为生存奔波之余,从未放弃修术,初曦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放不下的仇恨。
初曦心怀爱与善意,葛傲却满心复仇,如此,相伴多年,初曦终究什么都没开口,只默默支持着他的一切,眼见他越来越强,眼见他找回族人的魂魄,眼见他组建亡魂军团,眼见他南征北战……直到他死在战场,初曦抱着他的尸身,那点心思都没能当着他的面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