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谷雨盏篇：罕州城内稀罕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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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州不属于任何国家，此地只有荒山、黄土、石林和风沙，因人迹罕至而得名罕州，其他国家的逃难者、流亡者才会来此避难。然而，十多年前，此地来了一拨修术士，既懂修术，又善经商，广纳弟子，招财进宝，竟然吸纳了数万人来罕州扎根，那些别国禁止做的生意，这里都能做，刺客镖手、勾栏青楼、赌坊烟馆…...那些被别国驱赶的修术之士也听闻消息，纷至沓来，互相切磋，聚首于此。
短短十几年，罕州奇迹般的活了，成为繁华之都，还不断吸纳着各国之人，来观光，来交易，来修术，来寻欢……罕州十里长街、人声鼎沸、城楼林立、车水马龙，居然比任何一个国家的王都都要灯火辉煌。
罕州此地闻名天下的有三样事物：金钱、美人……和叶挚。
叶挚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男人，提“叶挚”这个名字，也许还有人不知是谁，但提到他的花名——笑面罗煞，大家便了然于胸。其他各国人士都或多或少听过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是有才无德的典型，有人说他是修术界的枭雄，有人说他是挥金如土的浪子，罕州当地的百姓更是亲切的用“那天杀的”、“遗臭万年”、“泼皮无赖”等词来形容他。
可众人虽明面上对他或畏惧或斥责，架不住好多年轻人暗地里奉他为神：赌神、学神、修术之神……
修术界的人，但凡有点名号的，都往往跟他有过节，而且，是单方面的过节——叶挚从来不会跟人置气，因为受气的都是别人。
修术界有一年一度的修术比试大会，每次大会前，所有年轻的比试者都偷偷的手握三炷香对着叶挚的画像拜一拜，祈求学神附体，保佑自己夺得名次，包括叶挚自己。
没错，叶挚，最崇拜自己了。
而每一年的修术比试大会，魁首毫无悬念的是叶挚本人，他往往在比试之前就准备好了获奖感言，每年的感言如出一辙，都是满口称谢的：“我能夺得此次比试之首位，最要感谢的是我的竞争对手……”他以最谦逊的口吻娓娓诉说，“倒不是我叶挚有多厉害，而是我的对手们太弱了，感谢他们的陪衬，谢谢众位！”
说的其他参赛者面红耳赤、愤恨不满，却引得一群女观众脸红心跳，连连喊“夫君”。
罕州本就是荒蛮之地成长起来的，民风朴素而彪悍，女儿家也少受约束，不讲究三从四德和矜持本分的那一套，一个个都爱直抒胸臆，喜爱就会大喊出声，那一声声“夫君”、“相公”、“老相好的”都是大胆的姑娘家随口喊出的，叶挚压根不认识这些女人，却对这些称谓欣然受之。
也有一些虚心的年轻修术士，暗地里无比敬佩叶挚的身手，对他围追堵截，让他传授诀窍，叶挚大多数时候都视若罔闻，让一众家仆屏退了这些人，也有心情好的时候，会指点一二。
叶挚老爹身边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家臣，众人都称之为“神武将军”，将军有一子，名为向东流，这儿子却不似神武将军那般有着神武的修术能力，是个资质驽钝的人，众人都顾及他父亲的面子，不敢告诉他真相：他这个根骨，真的不适合修术。
向东流也兴致勃勃的找到叶挚，请求他指点自己，叶挚对其他人无所顾忌，可肆意妄为，但对于老爹身边重臣之子，总是要给几分薄面的，于是悄悄告诉向东流：罕州城的北面有一条罕河，河流自北边最大的那座荒山蜿蜒而下，罕河的出口处有一洞穴，洞内有一密匣子，匣内有修术秘笈。
叶挚还告诉向东流，自己正是得到了那本修术秘笈才能在每年比试中难逢敌手。
向东流兴致勃勃的冲到那洞穴处，洞内果然有匣子，洞壁还贴了一张画，是叶挚本人的画像，向东流打不开匣子，却见木制的匣面上雕刻着小字，要求他对着画像磕三个头，再朝着匣子侧面那小洞丢银子，只有用银子填满这木匣，它才会自动开启。
向东流全身上下一顿搜罗，把拥有的银子全拿了出来，一咬牙，又全投进了木匣，那匣子果然开启，内有一小册子弹出，封面写了“修术秘笈”四个大字。
向东流喜不自禁，照着那秘笈练习，坚持了七天七夜，丝毫没有进展，不免心生疑虑，仔细再翻阅了一遍那秘笈所指导的动作，只觉每个动作都滑稽至极，奇怪至极，实在没忍住，便拿着小册子找到叶挚：“少主，我一直照着秘笈练习，为何修术停顿不前？是我打开秘笈的方式不对？”
叶挚正在自己那贴满金箔和镶嵌了翠玉的卧榻上躺着，嘴里接过一旁美人送到唇边的水果，淡淡的瞥了向东流一眼，朝他勾勾指头。
向东流会意，马上走到他跟前一点，却又仿佛怕挨得太近亵渎了学神，便踟蹰着退后一步。
叶挚说：“扎好马步。”
向东流两脚一迈，撑开。
叶挚：“身体前倾。”
向东流挺起胸膛。
叶挚：“气沉丹田。”
向东流甚至还未找到丹田的位置，面露难色，就听叶挚继续说：“坚持一个月，你就会发现，你根本不适合修术。”
向东流：“？”
叶挚露出了他招牌的笑容，带了点讥诮，带了点薄情：“放弃吧，你要相信，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你命不好。”
笑面罗煞的残忍，名不虚传，传闻他一笑，别人就要哭。
向东流活了十六年，一直被周遭之人小心翼翼呵护的自尊心，瞬间碎裂成渣。
向东流不死心：“少主啊，您不是说，那秘笈……”
叶挚了然点头：“哦，那秘笈，是我亲手书写的，练一练没坏处，算是我首创的一套招式，名字我还没想好，你说叫‘雏鹰起飞’好呢还是叫‘时代在召唤’？”
连站在叶挚身旁的一群家仆都听出了怎么回事儿，他们的少主这可真是把将军之子当猴戏耍了，向东流练的哪里是什么修术秘笈？他学的根本就只是一、套、体、操！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将军之子非但不生气，反而更是死心塌地的崇拜这位少主，只觉他为人活络、善开玩笑，还觉他浑身都散发着倜傥和风流，要跟随在叶挚左右，学习他的风趣幽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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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挚喜欢四处游荡，且他家族生意兴旺发达，遍布各国，他便经常带上一群车马和一众家仆，一路游山玩水，寻器觅宝，拈花逗鸟，顺便检视自家商铺。
话说这一日，叶挚抵达三苗国，他家在这儿开了一个楼，名为欲仙楼，人们在楼里做尽飘飘欲仙之事，但在此之前，他习惯性的先在三苗王都随意逛逛。
他国王都，别具风情，与无主地罕州十分不同，三苗王都在统治者的严格治理下，沿街铺面都规规整整，在这里从不见小商小贩，一旦出现就会被朝廷侍卫抓走，但偏偏就让叶挚撞见一个不怕死的小贩，此刻正躲在小巷角落兜售物件，他周遭围了一圈同样不怕死的围观众人。
小贩售卖的都是刀剑之类的兵器，看着都破旧不堪，叶挚的小跟班向东流随手抓起一柄破剑，抖落了上头厚厚的灰尘，惹得一旁好几个人咳嗽连连，向东流问：“你这剑怎么卖的啊？”
小贩是个虬髯满面的大汉，头发和胡须都浓密极了，只有一双眼睛裸露在外头，看着像个毛发未退的野人，他道：“铸剑之人，首先铸心，你们不要用金钱来腐蚀我的梦想，也别妄图以资本玷污我的初心，来，这里有我刚打磨好的紫电青霜，三十个铜钱，简直白送，谁要谁拿去。”
向东流不屑地把剑丢回地上：“这么破的剑还要收钱的？白送没人要！”
有人说：“你这两把剑这么粗糙，剑柄拿着都扎手，这也就算了，你看你这剑尖，都弯成什么样了？你让人怎么耍？”
却有一个身着破麻布衣服的青年顿时被这柄剑吸引了，心动不已，道：“心中有剑，就无所谓怎么耍剑。”
与此同时，叶挚也开口：“货郎，这剑，我要了。”
两人同时握住了这柄剑，叶挚出手慢了，大手握在了那青年的手背上，他心中暗惊，居然有人出手比他还快，不免端详起了这个青年，青年一身衣服打满补丁，脚上的布鞋也有破洞，头发却梳理得干净整齐，还用麻布绳束发，两根麻布发带垂下，与他飘逸的长发一道在空中飞舞。
青年蒙了面，叶挚对上了这青年的眼睛，只见他眼眸水润，眼型天生微弯，仿佛带了笑意，看着便很和善，但此刻这和善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急切，他好像很想得到这柄剑。
有顾客说：“你们两傻呀，这剑削泥如铁，就算便宜，买来也无用啊。”
叶挚依旧握着青年的手：“不，我正好缺个锅铲。”
小贩：“……”
小贩：“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手艺。”
众人再看那剑，果然弯得像个锅铲，看着像是被人压坏压弯了的。
有一个小伙子突然指着叶挚，大叫：“大家小心，此人就是江湖传闻的那个叶挚，杀人如麻的笑面罗煞！”
另一人也认出来了：“我的天哪，难怪他愿意买这柄剑，他买这剑的确是用来当锅铲，专门铲人肉的啊！”
说完，周围一圈人自动缩在一起，纷纷亮起了自带的兵器，齐心协力对准了叶挚，只有向东流和那麻布衣的青年站在叶挚两侧。
来买兵器的大多是修术之人，都有一些拳脚功夫和修术之能，也都听说过那个名扬在外却名声颇坏的笑面罗煞。
小贩却淡定的很，斜眼瞟叶挚一眼，笑得有些谄媚，道：“三百银元。”
叶挚问：“不是说三十个铜钱么？”
小贩：“那是卖给别人，卖给你，就要三百银元。”
叶挚倒是出手慷慨：“好说。”当即便要给银子。
旁边那麻布衣的青年道：“三百银元，给我吧，我先来的。”他此刻紧捏剑柄，奈何被叶挚擒着手，两人还僵持着。
小贩又斜斜眼看了看初曦，道：“卖给你的话，就是三百金元。”
青年：“……”
这可不是抬价一点点啊，连计量单位都变了啊！
青年问：“请问，这又是什么道理？我看着像是有钱？”他还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破鞋子，鞋子上有大洞，他的脚趾头在里头抖了抖。
小贩：“不像。”
围观人群也都朝着初曦指指点点，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目录不屑，似嘲笑他衣着寒酸。
青年自己也觉奇怪，这商人若是想敲诈，选个身边这类有钱公子哥儿也就算了，连他这种穷人也不放过？他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响得吵到了过路的人。
青年：“那又是为何？”
小贩：“因为你是初曦。”
麻布衣的青年被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却也不奇怪，就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初曦，就更不该给我开这么高的价钱。”
初曦是个穷人，不，应该说是个穷神，身上兜不住财，认识的人都知道。
叶挚此刻也端详这被小贩叫做初曦的男人，他生平第一次正眼看人，甚至看得定定出神。
修术界有一榜单，那排榜者说过，如若把初曦也排入榜中，叶挚头号宝座怕是不稳，但初曦这人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甚多人知晓他，排榜者只说此人喜好收集上古神器，却不图名，不为利，也不知他为何收集神器。
到底是怎样一号人物？修术境界如此之高，却如此低调，他既得了那么多神器，又怎会一袭不破的衣服都穿不起？要知道，任何一件神器，都够买下几座城池的了。
又或者，他是修术痴人？神器痴人？跟他哥哥叶真一样，痴迷于某样事物，不被外物干扰？
小贩：“你可知我这剑，是什么剑？”
初曦：“不知，只是看着便心生喜欢，看着便威力无比。”
小贩：“紫电青霜。”
初曦：“紫电？青霜？那这里只有一柄。”
小贩：“你断句错了，这柄剑叫紫，还有一柄电青霜没有打造出来。小紫不是谁都配握的，它的威力随主人，遇强则强，一般人用它，一招杀敌一人，你拿着它，一招杀敌一百。”
叶挚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拿着它杀的敌人没他多？才要三百银元？”
小贩：“不是的。”
叶挚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等着小贩给自己报数字，想知道自己能杀敌多少，却听小贩说：“你拿着它，它就是个锅铲。”
叶挚一脚踹向小贩，却见一道人影飞闪，一眨眼的功夫，小贩躲过了叶挚这一击，连着他身前那一堆破铜烂铁都挪了一大截，却没人看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叶挚这一脚居然踹空了。
叶挚道：“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也不要侮辱我的剑术。”
小贩哈哈一笑，道：“扯平。”又转向初曦，问，“初曦兄弟，这剑，你要不要啊？”
初曦问：“能否赊账？”
其他人也哄笑，有人道：“这位乞丐兄弟，城里磕头，回家盖楼，踏实点儿，别想着买兵器修术了，好好乞讨！”
初曦听了，低头瞧瞧自己打了补丁的麻布衣，也不怪罪别人误解他，只是耐心解释：“在下并非乞丐，本就是修术之人，想买把趁手的剑，最近手头拮据，才只能在衣服上缝缝补补。”
事实上，他近日游历到一座小镇，那镇子闹灾荒，初曦便把所有钱财都给当地人们买了粮食，之后经过一个村庄，村民被妖兽袭击，初曦击退妖兽时被妖兽撕扯破了衣服，已无钱买新衣，只能缝缝补补。尽管他这身衣服打了补丁，却被他洗得干净，自认为身上清洁，收拾得体，无碍观瞻。
但世人总是忍不住势利眼，瞧见像叶挚那般锦衣华服、珠翠玉宝的都觉是有钱的体面人，而初曦这样的，不是乞丐就是贼。
初曦在击杀妖兽群的时候感到缺了佩剑极度不便，这才想到买一把，下回遇到了类似事情就能多救几个村民，少几人受伤。
小贩笑容也收了，把剑递给了叶挚：“三百银元。”
叶挚身旁的向东流把钱给了小贩，小贩又展颜一笑，捧着一包银元乐呵呵的，对叶挚说：“有钱千里来相会。”
叶挚冷哼一声，接过了那剑，却指着初曦。
初曦一惊，退后一步，却见叶挚把剑柄方向一转：“这剑，送你了。”
初曦不解：“这是为何？”
叶挚指着小贩：“他卖给你，三百金元，卖给我，三百银元，我用银元买来之后送给你，他是不是亏了好多钱？我看着他亏钱，我就高兴！”
这又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初曦想不明白。
但叶挚就是这样的人，他常以他人的不幸为乐，每次看到别人倒霉他都能开心一整天，叶挚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初曦向来不是贪财之人，但遇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小贩，还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公子哥儿，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这剑正是自己想要的好剑，是法器，便先将剑接了过来，道：“感激不尽，但这三百银元，待我有钱之日，必然奉还。”
叶挚道：“不必，今日我花这三百银元是为了看这小贩不爽，他不爽，我就爽了，我这银元花得值。”
小贩：“……”
初曦：“……”
这边还在做买卖，小巷的墙头却不知不觉间蹲了十几个黑衣人，其中有一个喊了一声：“喂！”
下头的一群人抬头一看，猛然一惊！三苗国朝廷畏惧这种新生的朝野力量，讨厌修术士，常常以各种借口抓人，此刻这小贩私下兜售兵器，已经犯了三苗朝廷的大忌，更何况围观的多为修术之人，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有人悄声道：“怎么办？朝廷来抓人了！”
另一人：“倒霉，今天兵器没买到，被逮个正着。”
叶挚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不认为这些是三苗朝廷派来抓小贩的人，倒觉得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叶挚有一兄长，名为叶真，两人是天敌，他猜测这些杀手是叶真派人来刺杀他的，便上前试探：“他出多少钱让你们来杀我？”
黑衣人说：“二两银子。”
叶挚：“原来我的命这么不值钱。”
黑衣人：“是每一个杀手。”
叶挚：“那他还真是破费了。”
叶挚扫视了一圈巷子的墙头，粗略看到了十来人，便道：“今天你们出勤的兄弟不多，他给你们每人二两银子来杀我，这样，我出双倍，你们回头去杀他，在场的兄弟给个面子。”
黑衣人：“成交。”
一旁小贩感慨：“以柔克刚不如以钱克刚，天下武功，唯钱不破，这可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叶挚示意小跟班向东流付钱，向东流数了数墙头的人，一共十三个，他点了五十二两银子，却不料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了百八十个人，将小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带头大哥道：“大家不要拥挤，排好队，人人有份。”
向东流掂了掂钱包，哭丧着脸小声对叶挚道：“完了，钱没带够，都买了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谷雨盏篇：罕州城内稀罕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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