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风华》睡睡殿下

1、选一个

　　“使劲！再使劲点！”
　　长秀宫里外正忙活着，今天可是皇后娘娘临盆的日子。皇后向来得宠，又是为皇上生的第一个孩子，谁也不敢耽搁。
　　“出来了出来了！”奶娘将孩子抱出来，一瞧便是一惊：“肚子里面还有一个！”
　　看清那孩子的性别，屋里的人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孩子也是男儿。
　　深宫里，皇后妃子生男儿双胞胎乃是大忌。向来都有嫡庶之分，为了防止夺嫡，两个孩子到了年岁，必是要处决一个的。
　　接生婆婆和一些丫鬟大气不敢出，本来吆喝着打劲儿，现在都唯唯诺诺，小声叫着让娘娘在用力些。
　　随着一声啼哭，第二个孩子也降世了。拉开小腿一看，奶娘常姑姑便面容失色，赶紧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啊！罪孽啊！两个男孩儿啊！”
　　皇后直起虚脱的身子，面容本是苍白，听到后更是一乍。
　　“给本宫看看。”
　　皇后容氏扯着嘶哑的嗓子，轻抚两个孩子的脸颊，待自己亲眼见证后，顿时心里掉落谷底。
　　“都是本宫怀胎十月的宝，这怎叫我下得去手……”
　　眼泪顺流而下，两个小人眼睛眨巴眨巴。
　　“皇上驾到！”
　　屋子里的人马上应声跪下。
　　容氏放下两个孩子，马上下床准备下跪。
　　皇上本有意叫她起身，可无论怎么扶她，她都跪在地上。
　　“臣妾有罪，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该死！”
　　皇上拧眉，看向奶娘。
　　“娘娘她，娘娘她生了两个男儿！”
　　“什么？”
　　容氏还在哭着，她怪自己，怪自己如此十月的安心养胎竟换来了两个孩子的命运多舛，罪过，罪过啊。
　　皇上将容氏扶了起来，叫下人们全都离开，转而去看两个孩子。
　　“倒是像朕。”皇上看着两个孩子，咧起笑逗他们玩：“规矩便是规矩，待他们心智成熟，便选一个罢。”
　　说完直接离去。
　　五年后的夏天，烈日当头，别的皇子公主都躲在屋里赏花习字，唯独林系川在院里闹腾着。
　　好不容易玩累了，想去找自己的娘亲，就见屋里头常姑姑在和母后谈事。
　　他识相的走到一边去。如此热的天气，为了放点风进来，大门都敞开着。常姑姑和容氏想着林系川在外面耍着，林雁白在习字，谈话也没避讳什么，可叫林系川不小心听了去。
　　“娘娘，这孩子们已有些年岁了，是不是该……”
　　该什么呀，常姑姑你说清楚点呐，川儿听不懂呢。
　　“我自是晓得，雁儿沉稳好学，川儿性子闹贪玩，愣是皇上来，也定是会留雁儿的。”
　　贪玩怎么了，练武习字他也没落下啊，但后面这话他真真真听不懂呐。
　　“可……”
　　“不必说了，怪叫人烦心的，都是我的心头肉，我谁都舍不得。可既要选一个，那也是川儿的命了。”
　　“娘娘莫过要伤心了……”
　　“罢了罢了，过几天，他们的生辰也快要到了，赶在那之前你替我办了就行，利索点。”
　　语毕，两行泪无声留下。
　　常姑姑应了一声，退下时手拧成了一团。两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也都有些情分了，要是真做了，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常姑姑常姑姑！”
　　林系川看到姑姑出来了，便立马叫住她。
　　“川儿，何事找姑姑啊。”
　　常姑姑蹲了下来，方便和林系川说话。心里遍生感慨，多爱笑的孩子，怎么就……
　　“常姑姑常姑姑，陪我玩罢。”
　　常姑姑笑了笑，把眼泪逼了回去，抱起林系川。
　　既然你时日无多，那便更加好生照顾你些……
　　几日后，长秀宫处处忙活着为两位小皇子举办生辰。
　　院落里，林雁白坐在亭子里捧着书，旁边坐着林系川无所事事。
　　“哥哥，你莫要再看了，休息休息罢。”
　　其实，他比林雁白早出来，可母后哪分得清谁是先来后到。看在林雁白性子安静些，母后这才让他叫林雁白为哥哥，心里不太服气，但好在最近母后和常姑姑都更偏爱他林系川一点呢。
　　“你也莫要玩了，前日夫子教的你都会了吗？”
　　“我会啊，不信你考考我。”
　　“日月盈仄后面一句是什么？”
　　“辰宿列张！”
　　“推位让国后面呢！”
　　“有虞陶唐！”
　　“果珍李柰！”
　　“菜重介姜！”
　　两人对诗对的正在兴头上，常姑姑就过来打断了。
　　“来，川儿过来。”
　　林系川看到常姑姑的召唤，起身走了几步转过头去。
　　“哼，回来再和你对诗，我要让你们知道我尽管爱玩我的学业也没落下！”
　　说完，朝常姑姑奔去。
　　“川儿前几日不是总嚷着出街，今日姑姑便带你去看看。”
　　“好哇好哇。”
　　林系川高兴极了，常姑姑却心里一片酸楚，她自是知道此行是要做什么去的。
　　林雁白坐着，表面上看着书，耳朵却灵光着呢，心里有些吃味，为什么最近母后和常姑姑都喜欢林系川呢。母后给林系川绣香囊，常姑姑带林系川上街，这些他林雁白都没有的份。
　　直到后来林雁白才知道，这种种他得不到的好处其实都是对林系川的弥补。
　　常姑姑把林系川带到他的房间里。
　　“姑姑，我们不是要出街吗。”
　　“换身衣服我们在走。”
　　常姑姑将事先备好的衣服递给林系川。娘娘先前吩咐过，切莫太过显眼，这才叫他换身衣服。
　　林系川脱下衣服，常姑姑取下挂在原有衣服上的香囊。
　　看到林系川只穿好了裤子，便让他先停下。
　　常姑姑含着泪，拿出小刀。
　　“怎么了，姑姑？”
　　“转过身去，疼的话就……咬我胳膊罢。”
　　“这是作甚。”
　　“姑姑要在你身上……刻字呀，这是规矩，哥哥也刻了的。”
　　其实林雁白身上并没有刻字。她还是下不去手去杀死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更何况还是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她只想在孩子身上留个记号，再放出宫去，但愿这个法子能让她好受些。
　　她看林系川紧闭着眼，一看就是害怕极了。
　　“姑姑要开始了，疼……就咬我。”
　　“不行不行，我受罪了，怎么能连通着姑姑也受罪呢，我能忍的！”
　　常姑姑听到这番话，泪意已是憋不住了，这么照顾人的孩子，到底还是可惜啊……
　　“好孩子……”
　　一刀一刻，林系川脸上已是冒了点点虚汗。
　　常姑姑扯下衣摆一角，缠上林系川的左肩后背。
　　她抹了抹眼泪，她刻了川字并没有刻系字，到底还是心疼。她替林系川穿好上衣，将香囊挂在新穿好的衣服上，牵着他出宫去。
　　来到街上，林系川兴奋地很，左逛逛右逛逛，常姑姑都快跟不上了。
　　进了一家卖糖糕的店，林系川选了几个，常姑姑为他买好，突然叫住了他。
　　“姑姑先去买点娘娘要用的，你在这等我，如果我一直没有回来的话，就自己去逛逛。”
　　说完，便将钱袋子都给了林系川，摸了摸他的头，便走了。
　　“姑姑要早些回来啊！”
　　常姑姑回头朝他笑了笑。
　　转过身去，却已是泪流满面。
　　川儿再见了，但愿没了姑姑没了娘娘没了雁儿，你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林系川等啊等，始终没等到。糖糕店的店家都看着急了。
　　“孩子啊，天都快黑了，你姑姑怕是不回来了罢。”
　　“怎么会呢！”
　　店家心里为他可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个下午，林系川有些饿了，想起姑姑的话，便打开钱袋子，里面满满的银子，却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川儿，是姑姑对不住你，你母后和我都是不忍心才出此下策的，要是在皇宫里，你定是活不下去的，以后离皇城远些，莫要再回来了。”
　　他有些难受，这是他衣食无忧五年来第一次哭。
　　他终于明白那天常姑姑和母后的对话是何意了。
　　敢情他最好的常姑姑和母后都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