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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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是祖父日常的授课时间。
布鲁卡斯的这个冬天，也照常是被铺天盖地的大雪和寒风裹挟着。从几年前就开始渐渐透露出的，魔石不足的隐患似乎终于将要走入各家各户的视野里。寻常人家待在家中龟缩取暖的时候，他们这个小店的生意也不是太好。在没有东西需要修理或制作的深冬，祖父开始教给他有关魔导，更钻研更深入的东西。
对于他的进度来说，这可能有点急了。但或许是因为祖父的心头也怀着自这个冬天到来他心头便一直萦绕的不祥预感，无人对此有异议。
也包括她。
这些年来，奇穆拉在魔导上的深入极快，她的经验和钻研，在整个布各那大陆都已是首屈一指，加上她夜以继日通宵阅读的那些文献和古籍，甚至可能比奇洛更深。
所以当然的，她也被邀请来他们的授课，作为额外的导师。
“魔纹学是一门精妙的艺术——异常精妙，正因为有了卡拉卡什大师创造、归纳和整理的魔纹路径，我们才得以将魔石中暴动而混乱的魔力化为己用，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梳理的过程，如同将汹涌洪水分割并引流成我们所需要的细流，中间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导致魔导器的毁坏甚至爆炸，这在成熟的魔纹学诞生前曾经是大量魔导先驱者的死因——卡拉卡什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点，这也是他被称之为‘魔导之父’的原因……”
“可惜，这样精妙的学科，一旦失去了它所服务的方向，也将就此沉寂。”
祖父的讲解简洁深入，且并不拘泥于书本，事实上，书本上有的东西，是祖父很少讲述的，祖父想要传递给他的，是对于大框架的了解、细节处的理解，和他毕生的经验。
大部分时候那人都只是静静听着，但偶尔，她也会开口说话。
“这也未必，约翰，我的老朋友，我最近就听说了些别的消息。”她似乎是随意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眼睛注视着炉火，面庞被映得微红，双眼里小小的火苗跳跃的模样似乎有些难得的阴霾，“他们说，已经有魔导师开始尝试在魔兽的皮革上印刻魔纹。”
“这……这怎么可能？”祖父沉吟着低问。
“这怎么不可能？”她反问道，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跃跃欲试的钻研精神，“从卡拉卡什的那三条关于‘来源’、‘方式’和‘材料’限制的原则来看，这是完全可能的——‘在能够导魔的材料上镌刻所需的魔纹’，这样的材料本身就包括了魔法种族的皮革，只是之前大家一般都习惯于在导魔金属上雕刻罢了。而现在，既然魔石已经快要损耗殆尽，为什么人们不能换一种方法，转而将一和三结合起来呢，‘以充足且多过必需的魔力为基础’的‘能够导魔的材料’，魔兽的皮革能够完美地满足这两点……”
祖父还在沉思，然而她却已经把头转向了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安德烈，你知道魔法种族和非魔法种族的区别吗？”
他愣了半秒，随即答道：“魔法种族，就是能够聚集‘我们’所不能聚集的布各那大陆空气中溢散的魔力的，不像我们需要利用魔导器进行转化，生来能够掌握魔力使用魔法的……种族。”
“对。”她很高兴地应道，毫不吝啬地给予他赞扬，“安德烈真聪明！魔法种族就是不同于人类、猪、牛、羊的那些，天生能够使用魔法的种族，包括精灵、妖精、魔兽等等……那么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要选择魔兽皮作为镌刻魔纹的材料吗？”
听她如此轻易地诉说起人类的残忍，安德烈下意识地蹙眉，却还是依言答道：“因为它们够……厚？”
“对，你说得对。”奇穆拉收起了那副因为新奇的知识而跃跃欲试的神情，难得如同老师般地教导道，“正如同魔导规则中说的那样，魔力如同世上其他物质一样，是守恒的，当你通过魔纹将魔力强行灌输于容器的时候，与魔力对等的材料将被抵消，这也是为什么需要越多魔力的魔导器形状越大的原因，只有这样的规格才能支撑得起魔纹雕刻时需要的材料损耗——而对于现在的‘新材料’也是一样，它的特质决定了我们不能够像以前对待导魔金属那样任意地处理它的形状，所以便需要提前进行适当的挑选……”
她顿了顿说，“就比方说，精灵虽然体内魔力充足，但他们的皮肤太薄了，和人类一样薄，在这样的材料上画魔纹，等你刻好它就会毁灭的；再比如说火精灵，他们虽然是纯粹的魔力生物，但个头太小，与其作为材料，更适合用作魔力的来源……”
“……魔力来源？”直到这时，祖父才沉吟着开口，“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会……”
“就是你想的那样，约翰。”她点点头，嘴角一旦不再翘起就显得有些冷漠甚至倦怠，“他们会去各种森林和沼泽中搜寻，将藏在偏僻之地的剩余的魔兽们抓出来圈养——现在他们用来试验的还是王城库房里储存的魔兽皮，但以后就不一定了，人类不能够收集空气中溢散的魔力而魔兽可以，死了的魔兽身体中残存的高浓度魔力会朝低浓度魔力的空气中溢散而活着的魔兽不会，在魔石日益缺乏的当下，他们将会被圈养起来……”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魔兽被圈养起来，作为生产魔力的机器。”祖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替她说完。
奇穆拉垂下眼，仿佛看见了那些这世上残存的魔法生物们被剥夺自由，被集中地圈养，被比他们小那么多的人类每日喂食只是为了让他们生产出更多的、可供使用的魔力——她仿佛看见他们的身体上被刻上深深的、繁复的魔纹，为了更好地汲取出那仅剩的一点魔力，魔力遵从规则地自那些魔纹被源源不断地抽走，输送给不远处或大或小的魔导器们，那些为了人类的享受和幸福而制造的魔导器们。
看着面前的人淡然而近乎冷漠地娓娓道来这些背后的血腥阴霾，这些人类本性的贪婪残酷，看着她那样自然而坚定地和他、和他们划清界限，安德烈不禁呼吸一紧，还没有意识到便已经出口唤道——
“奇穆拉。”
“嗯？”她转过头来，像是终于从那种近乎麻木的疲倦中抽身，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微微笑起来，兴致勃勃地继续开始她的讲课。
“安德烈，”她问，“你知道要是能有机会在这样的一件材料上镌刻魔纹，什么样的生物是最完美的吗？”
祖父沉默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是一条龙。”她自顾自地讲着，眉眼舒展，极有自信，“龙的身躯庞大，且极为坚硬牢固，每一片鳞片都蕴藏着极为深厚的魔力，非常适合在上面镌刻魔纹……更何况，龙的寿命极长，几乎没有一条龙是自然死亡的，他们能活到什么时候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强大的体魄使他们几乎无法因极端的环境而死亡，甚至在没有食物和水的环境里，他们都能在自己的巢穴内随意休眠到想要醒来为止……”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诉说，面不改色，胸膛里的心脏越来越激烈，又渐渐舒缓。
“正因为他们如此强大，而又如此稀少，所以向来是人类追求的珍贵稀奇猎物……安德烈，你知道吗？”她静静地望着他，眼底仍剧烈地跳动着或明或暗的火光，却不像是纯粹的为了知识而兴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快速急切，带着难掩的冲动。
她告诉他：“你知道吗？听说卡拉卡什之所以能写出《魔纹学》，就是因为他年轻时杀死并解剖了一条龙，魔法生物就像一个魔导器一般运作，体内天然就有着魔法回路。”
“——那名叫卡拉卡什的人类，他曾是一位龙骑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类（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