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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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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德烈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勾着轻微的弧度。他捂着额头,呻吟了一声,瞥向窗户,窗外已是清晨的微亮日光。
他睁开眼回味了片刻,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给自己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祖父的房间里传来低沉的、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他正不断回想的难得的美梦。
祖父的身体越发虚弱了,他想。祖父的年纪大了,那声沙哑的咳嗽就像他不可逆的日渐衰败的身体一样,没有额外的问题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已是千疮百孔的无奈——不知祖父能否撑过这个布鲁卡斯的冬天。
他在祖父的房门口顿了片刻,才开始向着厨房走去。
从前几年开始,他便已经接手了一家人的早餐。
安德烈盯着煎锅里滋滋作响的培根肉,忍不住又开始回味起昨晚的那个梦。
但是那个梦确实是极好的,他想,有尚且年轻的祖父,年幼活泼的他,还有——那个人。
虽然也不全然是喜悦和美好,但童年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知世事的天真的状态,孩童的眼看不见底下的复杂阴霾,只会纯粹地因表层的快乐而快乐——这样也很好。
他关了火,将三个盘子端上桌。安德烈听见了祖父房间传来的伴随着压抑咳嗽声的起身的声音,他脱下围裙放在椅背上,随后往楼上走去。
十年的生活足以让他过分地熟悉这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家,他轻车熟路地跨过幼时需要避开的各种障碍物、报纸堆、零件,来到她的房门口。
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很显然她还在熟睡。
争分夺秒地熟睡到他叫她起床为止。
他正要握住门把手,却一低头从金属的门把手表面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比在他祖父身上留下的要仁慈得多,但也足够显著,十年过去,他从小男孩成长为了少年,或许称得上是一个男人。
这些年他所看惯的平凡的棕色头发和棕色眼睛下,他看见自己的嘴角翘起。
他在笑。
像是突然被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他抿平了嘴,眼前看了十几年的面容突然变得那样陌生,眼前或许称得上英俊的男人目光黯淡地看着自己,他却忍不住地怀疑——
这真的是他吗,又或者说,他真的变了那么多吗?他的每一寸皮肤每时每刻都在遭遇着岁月无情的削刻磨砺,而他却毫无察觉。
他顿了片刻,正要握上把手的手转了个弯,按在了房门上,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那么低哑。
“奇穆拉。”他侧着身子,三只手指弯曲敲上房门,原来做惯了的事情,今天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令他感到嘴里苦涩,他定了定神,在门外唤道,“奇穆拉,起床了。”
房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低吟,听不真切是什么,他想,肯定又是那些他自小听惯了的讨饶和哀求的埋怨,为了多睡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地又想要笑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尽力不让她听出喉咙里不自觉的柔和,又敲了敲门,“奇穆拉,快起床,早餐要凉了。”
其实凉了他也可以帮她再热的,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地心里想着,却仍是一点没让她瞧出来地严格完成了整个过程,耐心地一次次反复,直到她终于彻底醒来。
但她总有办法挑战他的耐性,当他松口气正打算离开时,却听见房门里传来她的声音,懒散的、委屈的,还含着点刚起床嘤咛般的困倦,几乎像是撒娇一样的声音,她问,“啊,我的袜子呢,找不到了——没有袜子就不想起床。”
与此同时的,还有一阵床板的嘎吱声,显见是某人又忍不住躺了回去——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人一下子倒下去,死鱼躺地霸占着床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安德烈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克制嘴角的翘起。
他低咳了一声,很努力地克制住了那种冲动,低哑着说:“就在你的床头柜里,最上面的抽屉,一拉开,就在里面。”
那是他前几天做的——为了防止她不肯起床,但眼下他却希望自己当初没那么有远见。
伴随着他的声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足足过了一会儿,屋里才终于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还有她隐隐沮丧又故作高兴的声音,“啊,我找到了……谢谢你,安德烈,你真贴心。”
他几乎忍不住地勾起嘴角。
屋里渐渐想起悉悉索索起床的声音,他仍站在房门口。为什么呢,他应该下去的,他对自己说。但身体却依旧牢牢地站在原地,不肯移动,就像她牢牢地蜷缩在床里不肯清醒一样。
直到里面的动静变了几分,换做了抖散衣物的声音,他才从这种倦怠和留连中挣脱出来,脸上腾起烧热,手心却被猛地冰了一下,仿佛是透过身体沿着脊柱一直冰凉到那不断产生着愉悦湿热微甜感觉的某处,令他瞬间清醒。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门把手。
他松开手,金属表面映出的还是他的样子,又好像不是,镜子一般的门把手表面的他眉眼舒展,满脸潮红,嘴角微勾,像是怀揣着某种美梦和喜悦的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慢慢地抿紧了唇,从她的房门口离开,尽管里面还在响着那些近乎亲密无间的声响。
方才心怀隐秘欢喜的人,现在带着满心沉坠坠的苦涩离去,他慢慢地踱着步子朝楼下走去。
*
祖父正坐在他惯常的位子上,将刚煮好的黑咖啡移到她的座位前,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尽管全家的早餐都由他包揽,但在这个问题上,祖父近乎固执地要求由自己来完成她每日清晨的咖啡。
咖啡的苦涩和煎蛋的浓香混合在空气中,他在餐桌前顿了片刻,也坐了过去,在自己自幼占据的位置上。
再有一刻钟,她就要来了。
*
“早上好,约翰,我的老朋友。”那人边掩唇打哈欠边照常笑着跟祖父打了个招呼,她的金发蓬松,因为大半个月没剪又长了几寸,凌乱地披在身后,因为今天不用出门而随便套上的衬衫因为过分的洗涤而有些发白,裤子也是以往适合工作的工装裤——除此之外,和十年前的那个早上毫无不同,白皙美好的面庞,悠长细滑的脖颈,细腻温暖的双手,就连那双金红色的眼眸下,嘴角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她一转身看见了他,也含笑跟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安德烈,你今天看起来也很精神。”
近乎荒诞的,甚至令他产生这仍旧是是十年前那个早晨的错觉——但旁边日渐衰老的祖父发出的咳嗽声打破了他的这种妄想,祖父温声回复了她,随后他们开始吃饭。
饭后,她惯常地和祖父一起读报,永远那样兴致勃勃而充满兴趣于每一件充满人和邻居的街巷里发生的事,上扬的眉眼依旧充满朝气。
正如她每每望向他时,不自觉放柔的声音和近乎溺爱般的注视,从未改变。
他在桌下伸手捂住心口,尽力克制着自己某处不自觉的跃动,垂下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