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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八)小戎 言念君子, ...

  •   江南四月旬中,一片竹林之风。
      小女孩儿趴在寑房内藤席上午睡,竹影摇落一片荫凉于窗前。
      院中亭内,少女握着自己的得而复失的剑,正复如峨眉间一般,只静坐便是一片宁思。
      她喜欢这样的静谧,不需想任何事,只放空自己,心随意散,脑海之中偶尔灵光闪过,也不可以捕捉,仅是冥思。仿佛回到襄居之内,只己一人。
      也许是她太过放松,又或者已然没了戒心,青年进入亭下时竟丝毫未受到惊动。
      杨逍手按琴弦滑过,注视着冥想中的少女,其一呼一吸之间,松涛不动,是心神专注臻境,与那一脉修习之法,隐隐相合。
      半阙词的疑惑浮现心中挥之不去,可是他已对自己说过,不再已琴音试了。
      正踟躇中,少女睁开眼,看到身边来人,来不及藏好的疑惑表情,楞了一下,“杨逍,你怎么了?”
      “晓芙,我有话要问你,你能据实告知吗?”杨逍叹息一声,终究问出。
      “你问,我答。”晓芙转向他,抬头。
      “之前书房半阙词,是出自何人之手?”杨逍问。
      “祖师襄居的桃花小笺上有那半阙,大概是祖师作品,那日见书案上半阙缺了一半,与之极为相合,一时忍不住就写上去了,”少女一时怔了一下,“怎么了,出问题了吗?”
      “襄居之中,这种文字多吗?”杨逍想了一下,追问。
      “不多的,祖师居所,因整理过,武学典籍皆搬入武殿之中了,剩下的是一些普通书类,偶尔会有祖师留笔,或注释或新解”许是想到有趣的东西,晓芙忍不住笑起来,“祖师真是一位妙人。”她眸中的暖意盈盈,眼睛亮亮的,仿佛与百年前那位少女微微重合,看进杨逍眼中,却是另一种迷人了。
      “咳咳,”杨逍轻咳了几声,“晓芙有没有遇到过很必败仍胜的经历?”
      晓芙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经历,认真回复道,“有两次。”一次是十二岁,一次是最近。
      “但是我不觉得那是我自己会的东西,更不是次次都能的,之前在醉香楼就。”少女声音呐呐,后面几个字几乎吐不出——完全没有。
      杨逍却能意会,忍了笑意安慰她,“不碍事。”
      她的确没有传承到祖师高深的武学,晓芙想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年最是见不得她低落的,只另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他曲了食指轻轻扣了口桌面,引起了少女注意,抬起头来的她神情疑惑。
      “今日天色不错,不如我们来切磋一二如何?”杨逍开始下套。
      “切磋只为进益,你我悬殊过大,无用之斗无意义吧?”晓芙有些不解。
      “就当感谢你的半阙填词如何?”杨逍已行至院中,对她含笑招手,“来。”
      左右不过一个输字,不管打不打得过,能锤他一顿解解气也行啊,想到这儿,晓芙亦少见的回以一笑,只是令接收人莫名觉得头皮一凉。
      这丫头想揍他,他看出来了。女人笑得越美,那你可就得越小心了,尤其是不喜欢你的女人。陆奶奶这么捏着小时候的他的脸提醒过他,得益于此,他长这么大没吃过女人亏。
      敬而远之,是为最佳。
      但是这个,远不了,哈。
      他接招便是。

      既然是实力悬殊,又专注揍人,自然不能弃了兵器。晓芙抽出剑,自亭中一跃出,眨眼剑光微寒,已到面门。
      看不出来,丫头居然第一个目标就是自己的脸,杨逍心中假叹了一声,微微侧身,让过后发先至的剑意,随后曲指一弹,半点指风,已敲开寒锋,不轻不重。
      晓芙似乎楞了一下,这个人竟不是打算速战速决么?他几乎压制了自己的功力,到她能感觉到上限的程度了。
      既然切磋,当然是公平竞争。杨逍轻和一眼看入剪水明眸之中,晓芙回过神来,心下明了。
      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并非我逼你。少女对他眨了眨眼,你可小心了杨逍。
      杨逍回以侧身,再次让过攻来之剑,与君子诺,自然遵守。
      峨眉剑法,三十六式,走势凌厉,老道狠辣,但可能少女少了门派约束,兼天性使然,虽势入偏锋,却杀性不足,但也因祸而福,缜密绵长,环环相扣之间,已生有超脱剑招融会贯通之势。同等功力之下挥洒恣意,竟也能退他半步。
      杨逍轻笑一声,左手招式再易,双指微扣,形如拈花,顺着芙蓉剑刃一带,落于执剑之手,快如点影,生葳蕤春兰,其清也绝。晓芙来不及反应,本觉得到此为止了,拂到腕间穴位的手却未有一丝内劲,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少女惊讶眸中,映出对手笑意。
      他竟是此时更让着自己,是因为想继续下去吗?晓芙略作思虑,出手时,再无顾虑。手中剑,剑中掌,峨眉掌法,飘雪穿云,如雪覆苍山,快迅无匹,变化万端。
      这是她在峨眉派中从未用过的技法,平日里用来稍有生涩,却总是觉得十分意趣,这次使来,意外流畅不少。
      杨逍原本牵引着她的招式,就在掌剑相辅相生之时,生出半分错愕,但见她玩得开心起来,也不顾忌其中瑕疵,怎么顺手怎么来,倒越发练达,两意相融,虽不是他门中一脉,但峨眉剑法与掌法创立之人,倒的确是一位奇人,一般武功,硬拆两分,却依然是一流武功,更有趣的是,她似乎未与门下之人提及这一点,似乎与传人打了一个哑谜,开了一个玩笑,待她们自己去发现领悟。
      悟亦是喜,不悟亦是趣,悟出来什么,也是未可知。
      晓芙以妙人称呼之,当真适宜。
      杨逍平指为掌,再度变招,江城飞花,落英如雨,虚实之影,剑意其间,一时凌厉起来,有破千山之象。两种相似又相差的武功一遇,便是招式不断相接,晓芙不管虚实,一一接下,有剑意相触贯穿而来也不避让,只迎身而过,目标直指那一人,那一心。
      青年看出来了,这丫头不吃点教训,不知道疼的。便虚中生实,掌风扫落她手中之剑,却见剑落之后,一掌已然袭到胸前,按落心间。
      “杨逍,你输了。”少女笑起来,磊磊落落,双眼亮如明星,光华生辉。
      杨逍看了看胸前心间的纤手,突然笑出声来,而后凝视她的眼神,更加明亮,“晓芙。”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一只手轻轻覆在心间的纤手之上,其怜也爱,只是深深看着眼前的垂下嫀首的少女,无言之中,满腔柔情,仿佛久来所付,东水西来,当中惊喜,无言可及。
      “你放手。”少女轻轻抽了抽手,却拉不出丝毫,也不知是她用的力气不够,还是握着她手的人力气太大。
      暧昧,意乱,心绪不宁,肩上似乎又温热扶来,是青年的手。
      少女低着的头,内心慌乱不已,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耳边陡然传来一声熟悉声音惊喝,两人几乎同时放开,各自退开一步之间,当中鞭影一穿而过。

      “登徒子,放开她!”纪老二千里迢迢而来却陡见这一幕,几乎要疯了。手中长鞭,几乎化为蛇影万千,将人周身罩死。
      晓芙惊醒,却见自己二哥与杨逍战成一处,二哥少见的杀意鼎盛。
      而杨逍的眼神,晦暗不明,难以摸清。那是他要杀人的眼神。
      两人一交手,纪老二已知结果,但是亲妹在侧,不能救出虎口,眼睁睁看她掉进火坑就算活着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心下一横,手中运起纪家鞭法最凶狠一式,也不纠缠,拼着死也要伤他一伤,大哥当已在附近,救得小妹的可能,也多一分。
      原本刚猛强劲的鞭法,因强行灌注虐内劲,瞬间仿佛化为王蛇,抖落之间,裂空之声,扫裂耳膜。
      青年仿佛收起了方才瞬间翻腾的怒意,不怒,反笑,他甚至对着对手点了点头。抬手之间,拂穴而出,其中意锋如剑,强盛的内力直点鞭上,是方才的招式,更是全然陌生的招式。
      持鞭者只觉鞭上透来诡异内力,还未反应,双指如剑,以落成英,狂风疾雨的攻势不落人身,只落鞭上,一瞬直接打散鞭中内劲,竟是猛力降十会,刚极而溃的鞭势顿时携着山呼海啸的庞大内劲反灌而来,鞭子脱手瞬间,拂穴之手直点心脏,势要取人性命。
      纪老二心中发狠,不退反进,以身阻势,掌劈而出,端的是死志,也要令敌人脱皮。
      杨逍并不在意敌人的垂死挣扎,他杀过不少人,自然知道人死了,是伤不了人的。
      可是一道身影,却不管不顾,闪入两人之间。

      一掌停在少女面门,她闭着的眼睛,长睫颤动,是极害怕的模样。她这辈子,从未如此近感觉到死亡,更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一件事的发生。身后一指之风穿过身体,如同轻风,不染伤意。杨逍眼中是无法消散的惊惧,这一指如不是尽头收回,她今日便已死在自己手下了。
      这样的感觉,委实太过可怕,令青年纵然将手藏于背后,仍是止不住颤抖。
      “晓芙。”纪家老二的手更是抖得可怕,妹妹的名字刚出口,一口鲜血已经吐出,后退的脚步,为刚刚赶到却骤见惊魂一幕、险些心跳停止的老大扶助。
      “二哥。”少女眼中含泪,刚要上前一步,却被一双颤抖的臂拥住,他的指迟疑着搭上指锋透过的肩处,一瞬退开,仿佛惊惶不已砸坏了自己宝物却不敢确认的孩子,连呼吸都急促断续。
      硬生生,将人往前迈的脚步停下来,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就像一张绵密的网,使人呼吸不得,挣扎不脱。
      她应该去看看自己的二哥的。但是不知为何,双脚却像灌了铅,只得低声道,“杨逍,我没事。”
      回应她的是青年更紧的拥抱,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不见阳光。
      “真的没事。”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安慰,“你先放开一些。”
      也许这时候少女鲜活的声音使他神志回转,杨逍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她,却仍死死盯着这个背影,仿佛她下一秒倒下,自己马上就伸手接住。
      老大几乎被自己弟弟妹妹搞到心力交瘁,一个尚在危难,另一个已经吐血倒下,这是要他死的节奏啊。他强压着心中沸腾的怒火,面上如同岩石一般坚硬,越过走来的妹妹,冷冷注视着罪魁祸首。
      却发现他的目光完全不在任何地方,只是看着身前向自己和二弟走来的少女,自己的妹妹。
      仿佛眼中再无其他,无感于世。纪家老大一时错愕,少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晓芙,你怎么样?”纪家老大忍着心中之乱,问着自己妹妹的情况。
      “我没事的大哥,二哥。”见一双兄长或受伤或重虑,自己却无能为力,只得含泪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一月之后便回家。”
      “娘,娘晕倒了,说一定要看到你。”老二吐着血,仿佛重伤,少女愧疚担忧的眼神无助地看向自己大哥,希望他能告知自己情况。
      “娘说,一定要你承诺她,务必归家,无论发生什么事。”老大看着自己的妹妹,满是伤痛。
      少女不敢说话,不敢点头,她知道身后那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不快些让人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你们先回家。”她将一瓶伤药交给自己大哥,“快走。”
      老大想再开口,身后衣服却被自家弟弟一拽,即改了话题,“记住母亲的话。”
      少女这才点头,目送两人离去,浅绿的衣服上,染上丝丝血痕。
      回身之时,再见青年,已经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陌生,可怕。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他,远远看着自己的眼神,也奇异地并不让自己觉得危险。
      “晓芙,过来。”青年对着她招招手,指尖却有一丝血痕,淡淡的,却清晰。他不愿意吓着她,现在的模样已经与往常无多大差异,晓芙一步步到他身边,却不知为何,感觉两人距离越来越远。
      小院天地,悠悠年华,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终有一天,他们都要回归现实。
      低头看着脚尖的眼,突然落下泪。
      不远房门处,站着方被闹醒的小女孩,她唔了一声,不停揉着眼睛,平着本能走到少女身边伸出手,要抱抱。
      晓芙忙将人搂进怀里,却不让她看到自己落泪的脸。

      竹林外,官道上,一辆前行马车中,躺着一人,坐着一人。
      “老二,你为何要自伤?”纪家老大面色不善盯着自己弟弟,“母亲仍在担心妹妹,你再出事,让母亲如何是好?”
      纪家老二叹了一口气,“我若不受伤,晓芙会死。”
      老大手一抖,药几乎洒出杯沿,斥责道,“胡说八道什么!”
      “大哥,你不了解晓芙,自小,我便喜欢跟在他后面,她趴在墙角里偷看我们练功的洞我趴过,跌倒过的石头我去踩平过,她每一个动作我都关注过,她怎样想,我全都知道。”老二眼中尽是伤心,“晓芙是极固执的人,她固执于自己的善恶,却又不囿于这份约束,眼界宽广,一旦她接受了的人事物,就一定会被她摆到自己之上。你不知道,方才我所见,她离死不远了。”
      “此话怎讲,谁敢要她的命!”老大紧抿着唇,眼中满是怒火。
      “你还不明白吗,峨眉的意思,就是她该死了,”纪家老二倚着窗,幽暗的眼神盯着帘外,“除此外,我怕到最后,要了她命的,是她自己。”
      “我要阻止她要自己的的命,我要让她明白,有些鸿沟,就是鲜血,是大众眼中的正与邪,不可逾越。”纪家老二的的眼神是鲜见的凝重,“只有她觉得自己该活着,回到纪家,她才能活下来。”
      老大沉默着,卡着药碗的手,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瓷器。“待处理完母亲交代的事,我们便回家禀报父亲,让他定夺。”
      他们心里却都已明白。纪家带不走晓芙,峨眉失利,九门七帮内斗加剧,武当少林更不可能全力救人,光凭纪家,根本无力与杨逍明教抗衡。

      她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测。
      缭缭琴音在院中响起,弹琴之人眼神无落处,双手无意识拨动琴弦。
      曲调不误。

      房中哄睡了女孩儿的女子倚着窗,能不去看他,却不能不听他的琴。
      琴声悠悠。
      乱人心曲。
      却又引得人不由得细听,其中委婉,其中曲折,其中化不开的愁。
      引得她也难过起来,眸中带泪,终于还是投向了那个方向,那个人。
      伤其伤,悲其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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