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流浪记》玛丽有只小绵羊

78、辨声期12 一声撕

　　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尖啸，从鸣沙建筑深处由远及近，如同地底冲出的怨灵。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道扭曲的身影撞破了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道障碍，碎石纷飞间，一只形态极不稳定的“巨鸟”冲入了昏黄的天光之下！

　　那已无法称之为一只鸟。它是两个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痛苦灵魂。身躯在蓝黑与赤红之间疯狂闪烁、变幻。时而，一对干瘦、暗红光泽的羽翼试图主导，带着一股要将体内异物彻底焚毁的狠厉决绝，攻击性十足；时而，那羽翼又被更接近青羽鸠本源的深青色覆盖，那青色不追求毁灭，而是艰难地试图平衡、包容，寻找着一丝共存的可能。

　　“沈易鹤，收手吧，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巢寄生不是良策！”

　　“巢寄生是我们的本能！既然无法摆脱，那就将其发挥到极致！”

　　“你不知道这种本能害死了多少人！这种本能是对灵裔整体族群的背叛！”

　　“看看鸣沙！这才是力量！这才是生存之道！你那种负罪感和逃避，才是对族群最大的背叛！”

　　两只鸟的意识在同一具躯壳里厮杀、争夺，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让这具身体发生剧烈的形变，羽毛炸开，又强行收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它们从地底一路纠缠至此，尖锐的悲鸣与建筑内部持续不断的警报声混合，几乎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阳光从被他们撞破的穹顶缺口泄入，一同涌入的，还有不少被这惊天变故惊动、仓皇出来查看情况的在鸣沙就职的普通人。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中那诡异的景象，恐惧的窃窃私语瞬间被风声和嘶鸣吞没。

　　上官星刚踏上甲板天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随即，他的目光被更远处天际的景象吸引。黄沙如同沸腾的金色海洋，遮天蔽日而来，天色晦暗如干枯腐朽的巨木，一场吞噬一切的沙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就在这时，被周孟搀扶着，颤抖着走上甲板天台的沈燕缓缓抬起了头。她那浑浊的双眼死死锁定空中痛苦挣扎的“孙儿”，干裂的嘴唇翕动，她几乎认不出在天上盘旋挣扎的那只鸟。那是沈易鹤吗？沈燕已经记不起来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人与灵裔的关系尚未恶化，她年纪也尚轻，向往人类社会，便在一户姓赤的人家做工。结果主家断破了她的身份，当家主母说她不详，适逢主家大乱，她只好回归了族群。但她依旧向往如同人类一般人丁兴旺，族群绵延。

　　在青羽鸠一族受尽欺凌、日益颓靡，几近灭亡的时候，她选择带着全族老小归顺凤凰族，她真正血脉里的旧主。只是在凤凰一族的日子短暂，甚至一场大祸，叫整个青羽鸠几乎断送了全部的后代。连彼时她最引以为傲的小鸟儿也夭折在了那场祸端里。她再次回归人类社会，带着他们族群所剩无几的两枚蛋跪在后来的赤家家主面前，乞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收留软弱无依的老小。

　　沈易鹤是在赤家的花园里出生的。她严格训练易鹤，将“巢寄生”的本能和“不择手段活下去”的信念刻入他的骨髓。但易鹤第一次尝试寄生，就失败了，甚至因此导致了他所寄生的婴儿死亡的悲剧。小小的鸟儿一直哭一直哭，可她还是选择狠狠鞭打他。

　　太蠢了。

　　在凤凰族所遭的大祸，让青羽鸠族最杰出的后代都烟消云散了，剩下来的两枚蛋都是残次品，都没有办法实现青羽鸠种族的延续和兴旺。

　　她只能不断地鞭策，鞭策更早破壳的易鹤。

　　“阿祖，我好痛啊！”

　　“阿祖，我害怕。”

　　“阿祖，救救我。”

　　易鹤的哭声像是催命符，让她在无数个日夜里想起她的弟弟，她的小鸟儿，她的沈雀。可哭声找不回沈燕柔软的心，她必须创造出，青羽鸠最完美的后代，最适合延续和繁衍的作品。

　　直到有一天，沈易鹤对她说：“老祖宗，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了，我一定会实现青羽鸠的伟大复兴，带着您的期望，获得最后的胜利。”沈易鹤向鸣沙“献祭”了她，作为投名状，他获得了赤家史上最年轻的家主赤沐霖的信任，成为了鸣沙的暗棋。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脱困之后，仍然想着沈易鹤，但她知道，沈易鹤不能死，青羽鸠还……

　　等等。

　　沈燕的目光聚焦，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天上这个，不仅仅是沈易鹤！还有她的小鸟儿！那是，沈雀！时隔多年，她再次露出惊惧的表情，沈易鹤巢寄生了沈雀？！这个事实让她觉得胆颤。但与此同时，让她觉得欣喜的是，易鹤看起来根本压制不住沈雀，因此，被巢寄生的对象可能随时发生反转。

　　她的小鸟儿活了下来，甚至身上，身上带着凤凰一族的气息，难道他成功巢寄生过一只凤凰？沈燕不敢想。她的弟弟还活着，这已经是她醒来以后最好的消息了。她必须帮助沈雀完成巢寄生。

　　沈燕向着天空伸出手，她耳后的羽管生成黑色的羽毛，眼下的晶体愈发闪出精光，一种只有青羽鸠族才能清晰捕捉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声息，如同涓涓细流，精准地传入那具躯体中属于沈雀的意识里：

　　「小鸟儿……别再天真了……！」

　　「巢寄生……没有共存……只有吞噬！……」

　　「吸收他！……否则……你们两个……都会死！……」

　　「为了青羽鸠……为了你自己！不要让他杀了你！」

　　「小鸟儿，杀了他！占有他！成为他！」

　　沈燕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迫切和族群生存至上的冷酷逻辑。她在劝说沈雀，完成一场强制进化。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残酷的抉择，天际，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破开昏黄的沙幕，如同陨星般疾驰而来！那股熟悉而磅礴的妖力，让在场所有感知敏锐的存在都为之一震——凤栖梧，到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空中的争夺似乎分出了胜负。

　　那抹挣扎的深青色，仿佛终于被说服，或者是因为凤栖梧的到来而获得了某种决断的力量，猛地向内一收！深青色的光芒大盛，瞬间吞噬了所有杂色！

　　“唳——！”

　　一声清越而带着疲惫的长鸣响起，那只鸟的形态终于稳定下来，化作沈雀，那熟悉的蓝黑色青羽鸠鸟轮廓，缓缓地、力竭般地向着甲板降落。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周孟下意识地想上前，上官星死死拉住了他，心脏砰砰直跳。沈燕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沉的悲哀。

　　然而，就在“沈雀”的双爪即将触碰到甲板地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沈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的不是沈雀那略带慵懒和谨慎的光芒，而是一种彻骨的怨恨、疯狂和被背叛的痛楚！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利箭，直射沈燕！

　　“你……为了他……要我死？！”

　　声音尖利扭曲，是沈易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