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说》吴醴曲淖

1、第 1 章

　　之一 魅说

　　“吱呀——”，虚掩的门，被那么疯疯癫癫地一撞，便开了。父亲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酒精的味道，那些味道浓郁的分子在空气中相撞，莫名的有些想吐的感觉。门外，雨正在下。

　　“怎么喝酒了？”我接过他手里的长衫。父亲忽然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今天太高兴了。”摇晃的烛火中，父亲乜斜着眼的模样俨然一副媚态。虽然父亲平常唱得是旦角，可是今天，不对劲。“你是谁？”我下意识地问道。父亲瞟了我一眼，并不答话，摇摇晃晃地走到炕上窝下，顺手抓过旁边的烟枪点上，吸了起来，吸了两口，我听见他发出细碎的笑声：“原来是这个味道啊，太美了……”我凝神看着炕上的人，那眯着眼睛吞云吐雾的样子，恍然间有些熟悉，对了，就是那隐在树荫深处的眉眼细长的男子，日日偷看父亲练戏看到痴迷时，那飘飘欲仙的样子。还有父亲拿起烟枪时，总有一只眉眼细长的狐跑过来磨蹭，父亲喷它一脸烟，它便眯起眼，一脸沉醉……对，他不是父亲，他是那只狐狸。

　　我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是那只狐狸？”父亲吸了口烟，捂着嘴仍是“咯咯”地笑：“若我说不是，你信么？”我不理他：“我父亲在哪？”父亲缓缓吐着烟，忽然止了笑，说话的神情显得正经起来：“今日有他的戏，我如往常一般，在戏台下看戏，突然落了好大的雨，嘈嘈杂杂的，戏也唱不成了，大家便闹闹哄哄地四散躲雨。我避到一棵大树下，还没站稳，一个人突然从雨里撞了进来，我撇头一看，顿时怔了怔，可不正是他么？他的妆被雨淋花了，有些狼狈，我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我同他说了很多话，我说我极爱听他唱戏，极爱看他吸烟，他每场戏我都会看。可他只是冷冷地瞧着那乱哄哄的雨，并不睬我。我突然极恨他，我偷偷地瞧了他那么久，久到他娶了老婆，有了孩子……我的心思，旁人都晓得了，他竟会，不晓得么？他一准就是个无心、无情之人。我突然恨得牙痒痒，他那般没有心肝，那我还那么欣喜地日日瞧着他做什么？最喜食人心的红毛曾和我说过，无情之人的心，最难吃。我突然竟想尝尝，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味？”

　　我瞪大了眼睛，声音禁不住有些发颤：“什么？你居然吃了我父亲？”我的话刚说完，有人撞开了门，一个惊慌的声音也陡然炸响开来：“二狗子，不好啦！你阿爹……他……他……在戏台外让一只好大的白毛狐狸给咬死啦，心，都让给咬出来……吃掉啦……”入眼的是二叔惊惶无措的脸，这时父亲的声音又接着响了起来：“知道那是什么味么？他的心，竟是苦的。红毛说得对，无情之人的心，果然最难吃。可我还是好高兴，我感觉着呢，他的心，正在我的嗓子眼里跳着呢……”听到这个声音，二叔忍不住往炕上瞟去，这一看，二叔的腿忍不住颤了起来：“你……你……你不是死了么？怎么……怎么回家了？”父亲拿过烟枪，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将烟吐出来，瞧着我们笑了起来：“是啊，我回家了。有什么不对么？”父亲的嘴仿佛还在开开合合，眼前，像起了一层大雾，烟雾缭绕间，我只听见，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