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
-
黑雾在洞穴中编织成巢,妖皇慵懒地躺在其中,一圈奴仆围绕着它,兢兢业业地伺候着,捏脚的捏脚,捶肩的捶肩,这让它好不惬意。
众妖为它搜寻来有灵根的修士。
寻常的人类早已满足不了挑剔的妖皇,而修士的血肉则蕴含灵气,其内府的金丹、元婴,更是滋补良品。
众妖虽因着捕获那些修士死伤无数,但妖皇在他们的供奉中迅速成长起来,妖气磅礴锐利,威压浩瀚惊人。
洞穴里还有不少奴仆们,他们马不停蹄地将众妖捕获来的修士们整理区分:
活的,一律打上禁制关进地牢,像牲口祭品般被圈养起来;
有些早已死透的,就挖出其最精华的脏器肺腑,或者抽出灵根,供妖皇随意拣食,其余的部分无需处理,直接抛给洞穴周围那些受伤修养的妖怪们,连一点残渣都留不下来;
若是半死不活的,那便要趁着肉质新鲜即刻处理,像是宰杀牛羊般,开膛破肚,剔除那些塞牙的骨骼经络,然后切分成块,作为妖皇的主食。
谁能想得到,这些干活最麻利,服侍最周到,态度最殷勤的奴仆们,无一例外皆是人类。其中,还有不少是修士,练气、筑基,甚至是金丹。男女老少,更是应有尽有。
他们都不是被掳掠而来,而是主动投奔、毛遂自荐的。
其中,还有携童男童女作为供奉的人,此类以修士居多,其劣根性可见一斑。
最为甚者,杀妻弑子,以其血肉饲为祭,这心狠手辣的做派,令众妖都望尘莫及。
也曾有一些血气方刚的修士混入这些皈依之徒,找寻机会,拔剑偷袭。虽说这些人莽撞无脑、幼稚可笑,却也算是勇气可嘉。
每每碰到这样的修士时,妖皇总会一改懒散的本性,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有时它会与来人拆上几招再吃,有时则会命令手下的小妖和这些修士对决,不过这样一来,那修士往往叫小妖啃得稀烂。
妖皇也不恼。
看热闹可比吃人有意思多了。
妖皇见过的那些修士中,有一名最骁勇者令它记忆犹新。
此人名讳许泽方,在修士界并无声名,乃是元婴修为,不过而立之年。在这洞府之中,这姓许的家伙竟连续击杀了四十余妖,待功力用尽后,更是悍然自爆。
不得不说,该人傲骨天成,虽终落得身消道散、泯灭于世间的结局,妖皇亦不免为之正色几分。
——倘若世间修士,皆为此等狂生,饶是它贵为妖皇,也不免要退避三舍了。
可惜,如今像这种有趣的修士,已来得愈来愈少了。
妖皇悻悻然吸食几下嘴边的血肉,实觉百无聊赖、妖生无趣。
他四处看看,陡然间闪电般伸手,一把将供奉血食的那个奴仆抓起,张嘴从其肩头一口噬下,耳边便听得一声惨呼。
它听闻便有了几分兴致。
被抓住的是个青年男子。这下意识的惨叫才出口一秒,登时意识到不妙,便又闭嘴收声不敢再叫,只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妖皇摇晃了一下爪子,然后把他放在地上,像是挑拣羊肉般随意拨弄了一下,此人也不作丝毫反抗,只两股战战地趴在原地,抖若筛糠。
妖皇便又觉得索然无味、意尽阑珊起来。
它将此人抛开,还挥手将其余众仆赶远了些——身边尽是些乌合溜须之人,实在是令妖沮丧。
突然间,它像是想起了什么,便低下头,再次内视自身:
那团名为海云帆的灵魂映入眼中——他已几近透明,弱于星火。
……却果然还在。
海云帆。
这是妖皇见过最守约,也是最坚韧的灵魂之一。
他能够安安静静呆在妖皇的身体里,接受绵延不绝的妖火煅烧、威压侵蚀,在接近一个半月的折磨里,却依然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作为一只见识渊博的大妖,妖皇见识过屈服的灵魂,见识过软弱的灵魂,见识过刚毅的灵魂,也见识过悍不畏死的灵魂。
但它从未见过这样的灵魂,它无法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倘若不是这个壳子太合心意,它几乎想要将这个灵魂长久地圈养下去了。
妖皇闻了闻这团灵魂的味道……嗯,好像和一般的修士也没什么区别。
——但怎么会令它有点舍不得吃?
妖皇看了这团微弱渺小的人类灵魂一会,想了想,便掐了一个诀。
……
海云帆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幽暗的洞穴。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梦是幻,海云帆反射般握了一下手指,猛地发现指尖触感奇特,不似人类,登时便清醒了许多,他垂眸,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
他现在是灵体的状态,长在原本的躯壳上,且只保有小半个身体——确切地说,是一颗头,小半个肩膀,一条完整的右臂。
——看起来似乎有点可怕。
不过万幸的是,他几乎完全透明,也无法离开主体。而那躯壳是那妖皇之所,通身覆盖着黑雾,并不用担心会吓到别人……
——这种关头怎竟想些不着调的事,怎么和王兄——停,别想下去!
[海云帆,我记得你的名字。]
妖皇的言辞间颇有些得意。
[作为你这段日子非常听话的嘉赏,我允许你剩下几天以这样的方式寄居。]
海云帆只好顺着它的意思,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声音凄厉尖锐,好似女妖鸣嚎。
海云帆被唬了一跳,整个灵体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一样,猛地闪动了一下。
妖皇登时嘎嘎嘎地狂笑起来,一时间狂风嘶吼,飞沙走石,整个洞穴地动山摇。
笑够了半晌,它又似好心般提醒着海云帆:“你现在最好凝神定心,抱元守一,一旦情绪起伏波动……桀桀……桀桀桀桀——”
又是一阵妖哭鬼嚎。
海云帆静静感受了一下四周的威压,微微垂眸。
妖皇的妖力已经达到巅峰了。换言之,就算再怎么凝神静心,用不了几天,他也会与妖皇完全融合,或者说,被吞噬殆尽。
“不错,海云帆,”妖皇难得耐心地劝慰着他,“你既然已经知道,不如快些被我炼化,也好少受些折磨。”
海云帆沉默不语。
他放空了识海,不叫妖皇再听见自己的一点儿心声。
……
当夜,妖皇入定修炼。
海云帆待在妖皇的身上,清醒着看着它将自己的魂魄一缕又一缕地剥离下来,然后灼烧、炼化、吞噬。
说实话,亲眼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炼化的滋味并不好受。
海云帆在这灵魂被灼烧的痛感里苦苦煎熬。饶是他仍心有执念,脑海里也不免辗转过成百上千次放弃的念头。
等到第二日辰时过了,妖皇才停止修炼。
海云帆那原本在空中可以自由活动的小半个肩膀已经消失了。整个灵体的状态也有点儿萎靡。
妖皇好好地欣赏了他一番。
一只耳朵尖尖的小狐妖却在这时闯进洞来。
她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逃进来,背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箭矢,妖血滴了一路。
海云帆转头去看,刹那瞳孔一缩。在电光火石间,他反应极快地凝神收思、放空识海,整个灵体都跟着他波动的思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好悬没有惊动妖皇。
妖皇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那狐妖,问她:“何人伤你?”
“小妖被一个叫王陆的金丹修士抓了,他欺负我,打我,骂我,还说要扒了我的皮……呜呜呜……我太惨了……”
“你的修为也不高,遇到金丹,怎能逃回来?”
妖皇眯起眼眸,明显起了疑心。
“陛下容禀!”小狐妖哭得凄凄切切,惨惨戚戚,“那姓王的坏坯肯放我回来,是……是要我给陛下送一封信……”说着,她哭哭啼啼地把怀里一张满是狐骚气的信封呈了上来,“小妖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说了什么……”
妖皇满脸嫌弃地接过,打开,才看两行,便气得仰天长啸。
滚滚的气浪顺着音波爆裂、翻涌,妖气迸发,它周身的众妖瞬间被掀飞出去十几米。浓黑色的雾霭将四周的墙壁、石板、砖瓦腐蚀得嗤嗤作响,整个洞穴都回荡着妖皇震怒的咆哮声:
“王陆小儿!你竟敢如此辱骂本皇,本皇要将剥皮剜心,挫骨扬灰!”
风铃从墙壁上把自己抠下来,踉踉跄跄地站稳了些。等这波地震过去,复又向着妖皇跪下,头都不敢抬。
这威压惊得她头皮都麻了——千年的修行在这样的威压压制下,一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她心中大骂王陆不知死活,面上却哭得更凄切了几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那王陆非常的不识好歹,小妖的丈夫是一只狼妖,曾好言劝他归顺于您,结果……结果,他把小妖的夫君做成了脚垫!呜呜呜!……不光如此,他还,他还大言不惭地问小妖,陛下是什么妖……”
妖皇目光沉沉地盯住了她: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小妖自然说,陛下是最强大、最威风、最可怕的妖皇陛下……谁知道,谁知道那王陆说……”风铃慌慌张张、缩头缩脑,声音更低了些:“……小妖,小妖不敢说……”
“说!”
“呜呜呜……王陆说,妖皇?是妖皇正好,妖皇的皮,勉强能够格给他做个枕头……”
妖皇怒极反笑。
他顾不得自己为炼化海云帆花了一夜时间,尚未休憩整歇,便大声冲着风铃咆哮:“他在哪?”
“在灵剑山无相峰!”风铃语速飞快,“小妖带您去!”
说完就往门外跑——这狐妖鬼头鬼脑,修为低下,速度却是奇快,一眨眼已经窜出去老远。
妖皇被风铃那一番炮仗竹筒狂轰乱炸气得昏了头,也顾不得灵剑山无相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在那里听过。
眼见那小狐妖一溜烟儿在前飞奔,也未来得及多想,便急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