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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混沌 ...

  •   “到了混沌领域,不要显露身份,也不要随意与人攀谈。” 漴舟为义白带上帷帽,放下帽沿一圈黑纱,低声交代他。

      义白闻言,拿手指撩开黑纱与漴舟对视,圆眼中满是好奇:“规矩这么大吗?先前入尤洚魔域,我们也没弄成这副打扮。”

      漴舟伸手耐心将义白黑纱盖回去,轻声道:“混沌域中满是低劣凶残的魔种,贪欲杀念滔天,你若是知道神族人一颗灵元在混沌黑市中能换得多少奇珍,便不会这般轻松了。”

      魔族人没有所谓的魔界总域,在六界中叫的出名号的魔君,无一不是打混沌领域一路杀出来的, 譬如漴舟,譬如昼韫,他们手上沾的最多的,本是同族的鲜血。

      不杀不行,混沌域中没有太平,不作刀俎,便要为人鱼肉,域内深处潜伏着无数魔兽,失败者的躯壳,是它们最丰厚的养料。

      魔族人即便是得化人形出了混沌领域,灵识不强者,照样撑不过其他五界对魔族的致命烁炼,这烁炼是造物尊者施于魔族的枷锁,让他们即便拼尽全力远离混沌,仍要为了可建魔域的极少数栖身之地缠斗纷争,不死不休。

      漴舟生于混沌,长于混沌,自小入眼入耳的便是无休止的鲜血杀戮,死亡对于他来说,实在稀松平常,他想过自己可能活不到化全人形的那一天,可从没想过那天会来的如此之快,浑身鲜血趴在双尾魔蜥嘴下,他心中既无恐惧,亦无悲凉,只静待着魔蜥将他吞吃入腹,不过是死亡罢了,他眼底一片寂灭,那是堪比死亡深渊的空洞。

      寂荒像是照亮漴舟空洞生命的一束光,他身负长刀出场,凌空一刀斩断魔蜥,于满天血雨中蹲下身子,他笑着看把手伸向漴舟那半耷的兽耳:“哟,狼崽子。”

      寂荒救了漴舟,他并不当回事,漴舟也没当回事,救便救了。不咸不淡处了百年,寂荒决定收漴舟当个徒弟,他没当回事,漴舟也不当回事,收便收了。

      寂荒这辈子想做的事,只有一件,他希望混沌界也能拥有秩序规则,不再只是充斥厮杀血斗,希望像漴舟这样的小崽子能少一些,这件事,他很当回事。

      他捡回来的狼崽子,约是受过不少苦,年纪轻轻就满心枯槁,打从救下他那天就既没听他笑过,也没见他哭过,话更是少的可怜,便是修房补瓦掉下来摔断了腿,问他怎样,也只是淡淡一个“疼”字。

      这可相当不妙,寂荒虽不了解魔族人秉性,但也知道,在七情六欲上,六界生灵都是差不多的。

      为了点化这木头徒弟,寂荒不知废了多少功夫,灵花灵草送给他,从不多看第二眼,猫狗灵兽拿去给他,不等隔日,便自行逃的没影。

      那日一起扎院墙,门外一魔族少妇携着两个幼子,打门前匆匆经过,稚子无知,身处混沌还浑然不觉,自顾自闹得开心,引得那妇人回头嗔怪。寂荒无意间瞥见漴舟瞧着人家兄弟二人出神,心中顿时悟了,自家徒弟缺的是个伴儿。

      “漴舟,我给你寻了个师弟。”带回昼韫那日,寂荒笑嘻嘻地,眉目间都是欢喜。

      他不辞而出,多日未归,还像没事人一般招呼自己,漴舟并不回他,神色冷冷看了昼韫一眼,只一眼,便确定,这个笑得温和无害师弟绝非善类。

      身在炼狱中,失怙的幼年魔种能活着已经算稀奇,能活得这样满面喜色,更不寻常。面上有多可亲,心里便有多少脏主意。

      寂荒失策了,漴舟对昼韫可谓相当冷淡,问他喜不喜欢师弟,竟然连个“不”字都没有,扭头便走。

      于是重整混沌域的大计暂歇不提,寂荒带回的人,越来越多了,枋城,楸骨,澜澈,飞霜,名字都是他给起的,从木从水,和漴舟一个样。

      眼见寂荒的破院将要盛不下了,漴舟终于勉为其难地开始发展同门之谊。 亮出寂荒送他的骨刀面向五位师弟,他神色认真:“你们谁先来。”

      寂荒见状,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对准漴舟后脑猛地一记大巴掌:“混蛋,你师父我先来。”

      院落虽然又小又破,可来了这么些个徒弟,寂荒心中不再寂寞。昔日病弱欲死的一群崽子于寂荒不甚周祥的照料下飞速成长起来,随他在混沌界中除凶灭害,安顿四方,所剿恶兽不下百头。 乱了千万年的混沌域,在寂荒手上,慢慢显现出一丝安然来。

      至于派出昼韫同神妖两界商议共辟魔域,同享日月天地的事,都是后话了。

      与神妖两界频频接触后,昼韫虚与委蛇的本事更进一层,背过众人,他选了个时机与漴舟叙话:“师哥,你可知道烁炼?”

      漴舟并不看他,只耐心擦试着骨刀,淡淡道:“自然知道。”

      昼韫攀上漴舟肩膀,环抱着他轻笑一声:“那你可知道五界中还有烁炼不及之处?”

      漴舟面无表情推开他,声音依旧波澜不惊:“魔域的话,师父已然在建。”

      “师父,哼,师父的脑子根本不清楚。”昼韫被他推开,并不意外,只轻嗤一声道“适合建魔域的地界,拢共就那么几个,焉容得下混沌域万万之众!”

      漴舟闻言,悄然握紧手中骨刀,沉声道:“这些话为何要同我讲。”

      昼韫笑起来:“师兄,我早和你讲过,我们是同类人,这些话我不对你讲,又说与何人呢?难不成说给楸骨那个蠢货听?”

      “够了!”漴舟将骨刀置于昼韫喉头,目含怒色:“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你!”

      昼韫看他发怒,眼中光亮愈盛,低头吻了那骨刀末端一记,抬头直视漴舟:“杀了我?你可舍得?师哥。”

      “阿舟,昼韫,用饭了!”“大师哥二师哥!人呢?”外间传来寂荒与澜澈的呼喊,昼韫仍旧看着漴舟,口中朗声答到:“这就来!”言毕低声步步靠近漴舟:“若要杀我,就趁现在吧师哥,我绝不还手。”

      漴舟犹疑片刻,终是冷哼一身,撤下骨刀先行离开,迈过门槛,他回首警告昼韫:“收起你那些主意,不然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昼韫听罢这威胁,唇边笑意深深,一如初见时的温良无害,他道:“真有那天,我等着就是。”

      时至今日,漴舟都在后悔那日没有杀了昼韫。趁他前去寻访宜建魔域之地,昼韫与 楸骨联合混沌界寂荒的一众仇家血洗了小院,寂荒本有一战之力,可他对徒弟从不设防,因此未料到饭食会被楸骨动手脚……

      待漴舟问讯赶回,枋城,飞霜已死,澜澈重伤昏迷,寂荒也仅余一口气了,他前胸被贯穿数个血洞,说句话便要涌出泊泊鲜血。

      这痕迹,是楸骨的无间杵 !手足无措地跪在寂荒身侧,漴舟伸出双手想要堵住那些可怖伤口,被寂荒拦下了,他虚弱地咳一声,勉力笑道:“哟,狼崽子回来了。让你瞧见为师这副样子,还真是……”

      漴舟施展功法,开始为他止血,口中道:“你伤的很重,先不要说话。”

      寂荒将手缓缓扣在漴舟双手上,轻轻摇头阻止他道:“没用的,我灵元被昼韫那小子挖走,请来西方众神也救不回了。”

      昼韫!漴舟闻言攥紧双拳,眼神中带着凌厉杀意,果然是他!

      “记得头回见你,你也是这样一副狼狈象,如今咳…咳轮到我了。这几百年东闯西杀的,为师累了,该歇歇了。”寂荒的手渐有凉意,力度也弱下去。

      “师父,我现在就带你出混沌,我们去…去神域求医,我,我不准你歇。”漴舟回握寂荒右手,急急出言。

      “走之前,我到底不放心你,所以留了口气,可疼死我了……”寂荒声音愈发小,胸前伤口也逐渐流不出血了,抬手抚平漴舟眉心,他笑得苍白而虚弱:“往后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记得多笑笑,否则红线仙人也保不了你的姻缘。”

      漴舟将寂荒右手贴在脸颊,慌乱地点头:“我记下了师父,你别走。”

      “本拟着带了昼韫回来,要你有样学样,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艰难喘口气,寂荒叮嘱漴舟“他于神妖两界多有臂助,咳……你不要为了我找他报仇。”

      漴舟双目通红,似有什么东西要打眼中溢出,他颤声道:“我答应你。”

      寂荒欣慰地一合眼:“替我给尤洚带句话,等不回的人,叫他不要再等了。”

      漴舟已经说不出话,把脸埋在寂荒掌间,他恍惚间又成了当年幼小无助的狼少年。

      “阿舟,你也是啊,若往后遇着了重要的人,千万不要让他等得太久。”寂荒言毕,眸中失了最后一抹光亮,右手也无力地从漴舟脸缓缓侧滑落。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扑打在襟前,几乎是一瞬间,漴舟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寂荒是神族这件事,漴舟比谁都清楚,他离经叛道,不愿安然作神,一生都泡在混沌域中,可最后的安眠之地,漴舟还是替他选了万安山,那山是魔族圣山,亦是无数神族的葬地,背靠混沌,面向生天,寂荒一定喜欢。

      照进生命的那束光消散了,漴舟并不怨怼黑暗,他只是想杀了熄光的人。寂荒的遗愿,漴舟并未违背,他杀昼韫并不是为寂荒,而是为了他自己。

      再后来,出混沌、斗昼韫、建起八方魔域,他魔君的名头越来越响,直至昼韫故技重施,与他手下郁瀖勾连,在寂荒祭宴上发难,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如今重返故地,漴舟心绪颇为烦乱,混沌域中有太多他不愿触碰的过往。

      义白看漴舟一脸凝重,堪比自己前几日身处校场,轻拍他肩膀笑到:“我都记下了,届时不说话也不露脸就是,你就放心吧。”

      漴舟看他笑得灿烂,亦被感染,唇角略略弯起,恰如自封千年的冰层遇上了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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