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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转过日子来就入了冬。

      北风渐起,卷过大片枯黄的草场,今夏时逢旱灾,鞑靼各部清点着贮备的粮食,皆是一片愁云惨淡。

      年老的大汗坐在挂着狼骨的王座之上一下一下点着桌前的羊皮纸,没了粮食进账的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叹息一声,止不住的咳嗽,准了富有野心的儿子们向南出兵的恳求,围绕在他身旁的青年们个个目光意味深长,带着压不下贪欲退出了大帐。

      六王子翟郢跟在几个兄长身后出了帐子,转头去了立于西南方的新来的教书先生的帐子。

      几兄弟瞧着他的背影持以不屑的嗤嘲,讥讽他肚子里没几斤墨水还硬装文雅的话语自后方追上。

      他捏紧了拳头,颈上青筋毕露,弯刀的刀柄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甩开大步,加快了朝那帐子去的速度,将他的兄弟们都甩在身后。

      新来的先生姓苏名郑言,打南边逃难而来,生的白净温润,内敛温和,几月前鞑靼与大邺交手,大邺丢了边关两城,这苏先生就是那时带着个娇媚的妾氏投了大汗。

      翟郢在那场战役负责后方清点,这苏先生正是他带回来的,与几个蒙在鼓里的兄长不同,翟郢清楚的知道这苏先生的价值。

      这苏先生着实有几分本事,且工于心计,设计拿到了边关的城防图,也正是这城防图助长了大汗的野心,自入秋来屡次骚扰大邺边境,且战无不胜。鞑靼的物资正是这样丰盈起来的。翟郢在鞑靼各部中的声望也正因如此被推上了高峰,几乎可以与他终年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兄相提并论。

      大汗已经老了,他的儿子们却都正当壮年,年迈的英雄已经阻挡不了年轻而野心勃勃的儿子们,权与利的战争如同过去的无数次那般在这片丰饶的草原上上演。

      翟郢与其大兄一般善于征战却对政事一窍不通,苏郑言从天而降无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在意苏郑言有无目的,他很清楚眼下唯有苏郑言一人可敌得过大兄的智囊团们,一旦失了苏郑言,在大兄登基后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苏郑言的美妾姓林,生的婀娜风流,顾盼生辉,带着典型的大邺女子的柔弱端庄,与这片草地格格不入。翟郢甫一入帐,那林氏便捧来了奶茶,添置妥当后便收了托盘出了帐子。翟郢瞥了那林氏几眼,林氏年纪已经不小了,约摸二十七八,亦或是更大,虽柔弱风流却带着一股子羸弱的病气,倒是让他看不出来是怎的拢得着苏郑言只带她一人投了这鞑靼。

      疑惑在心中一闪而过,他抱拢双手,俯身一拜,颇有些激动的说道“先生料事如神,父汗果真允了我南下的提议,只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那苏郑言抿了一口奶茶道“如今虽然大邺边关城防图皆在王子之手,王子攻下城池不是问题,只是大汗年事已高,王子手上可用之人比不过大王子,眼下战役王子不必上场”。

      翟郢一滞,又忙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出征前五日大汗会偶染风寒,且逐日加重”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王子留守后方大王子必回忧心若可汗出了意外王子得了所有便宜,所以定会加派人手在后方,这时,便是要了大王子命的最好时机”。

      “……可是”翟郢有些犹豫“要了大哥的命又是何意?只要我们运作得到巫师的预兆,大哥照样得不到好处”。

      “王子妇人之仁了”苏郑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大王子一死,南下余下事宜只能靠王子进行,家中来信愿呈上京都布防图,王子可知着代表着什么?”。

      翟郢的呼吸急促了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不错”苏郑言微微一笑“正是问鼎中原”。

      ……

      没过多久便是冬至了。

      冬至那日下了场大雪,天地白茫茫连城一片,沈知秋前日歇在了锦衣卫,一身血腥味与满头的晶莹纯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早起洗过脸她又去了昭狱,燕京距离边关不过几城,北方的鞑靼又一次的躁动导致近日燕京涌来的细作难民成倍的增长。

      林品言死了不过月余,肃王与林太后瓜分了林品言的心腹势力,联手对东厂施压,整个东厂上下一时忙的脚不沾地。

      小皇帝的存在着实可悲,手上无一点实权,不过是三方势力倾轧而下时挡在最前方用来粉饰太平的傀儡罢了。

      所谓皇权无上,不过如此。

      昭狱关着的是林品言的心腹之一,未出仕,那日随林品言来了锦衣卫的正是他,因为被查到他是唯一一个陪着林品言见过那车夫的人被抓进了锦衣卫,是个硬骨头,锦衣卫审了五六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这案子是东厂的案子,锦衣卫也懒得多参和,昨天叫了沈知秋过来,审到了大半夜,昏过去了四回,却还是一句话没说。

      去昭狱前沈知秋拐去了门房一趟,领进来了两个身着蓝衣的小太监。昨个回东厂的道上被锦衣卫叫来的,走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遂叫人去东厂传了话,让平时跟着熊百生的两个刑讯太监带着熊百生的宝贝过来了。

      昭狱里的血腥味浓的顶人,绝望的死气将这里笼罩,一路向里走去,便是在这水滴成冰的日子里都盖不住那股腐臭的气息。

      犯人们在腐烂,犯人们在死去。

      林品言那门客姓李名瑞,身上一片片被长鞭抽出的血印,眼眶凹陷,浑身旧伤叠着新伤,一张脸上已经看不出来昔日的清润,伤痕凹凸间显得极为狰狞可怖。

      沈知秋坐在了桌前,端起有些凉了的茶水,锦衣卫条件不比东厂,茶味寡淡的很,她抿了两口清清嗓子就没了想喝的念头。

      “李先生,昨日睡得如何?”她饶有兴致的开口,面上的笑容温婉柔和,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般。

      李瑞抬眼看了沈知秋一眼,嘴角艰难的扯动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啐了一口。

      “罢了”沈知秋甚是平静,还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您也只能在吃些苦头了”。

      昨日弹了两回琵琶,今个还是用烙铁吧,她想到。

      沈知秋目光扫过那火堆,两个行刑太监心领神会,冲着那李瑞的下肢烙了下去。

      李瑞迟迟不松口,沈知秋晓得为什么,那车夫是楼兰细作,那日林品言忽然来锦衣卫,话里话外不难听出他与什么人做了教易,勾结细作是叛国大罪,照例诛九族,李瑞受过林品言的恩惠,自是不愿多言,以求保下林氏满门。

      对付这种人,麻烦的很。

      沈知秋有些烦躁,她已有四天未曾见过沈明衍了,从前的日子里守的是能遇上便是幸运,自然能忍得住多日不见的没落,如今习惯了至少每晚都能黏糊一会,几日不见便难受的很。

      她叹了口气,想着几日前沈明衍动身去青州前还说过冬至会赶回来与她一起吃饺子,谁料冬至日她居然被迫待在这锦衣卫,遂看向那李瑞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狠意,恨不得当初把他大卸八块。

      日头高了些,爆竹伴着新日的钟声透过厚重的围墙传入牢中,李瑞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他瘫在那里,瞳孔有些涣散,直愣愣的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知秋敲了敲桌子,瞧着那李瑞目光凝实了些许,缓缓开口道“先生大义,知秋着实佩服,可惜前日稽查司的折子就已经上去了,林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蒙蔽圣听,遗臭万年已是不可逆的结局,今个不过是想请先生给个方便,早日招了知秋也好早日回去歇着,过了这冬至假林党人人自危谁还会记得您?又有谁还会在意那林品言是怎么死的?东厂逼供靠的可不只是重刑,那一日散灌下去了便是大罗神仙也不得不招,知秋听闻先生还有一老母?何苦为了个林品言落得个痴傻半生,祸连父母的下场您说是吧?”。

      一席话砸下去,李瑞终归是有了些许反应,他面上涨得通红,痛苦的咳嗽声止都止不住,最终也只是憋出来句“你敢?”。

      沈知秋知这是成了,拍了拍手,由着锦衣卫压上来了一个六七十的盲眼老妪。

      正是那李瑞的母亲。

      那老妇人被吓得两股战战,只是止不住的哭嚎,李瑞忽然暴起,朝着沈知秋的案桌扑了过来,却又是被她一脚踢了回去。

      李瑞躺在地上,面上被疼痛所扭曲,忍不住的在地上翻滚,沈知秋晓得这是扛不住了,慢悠悠的抿了口茶开口道“好奇你那老母明明都藏好了又是怎么被我发现的?这还得多亏了那林子詹林大人,前个林子詹只是被撸了官职,可他还有不少的把柄在东厂,林品言是对你有知遇之恩,可他更挂心儿子,一早就将你那老母藏身之所告诉了林子詹,昨个林子詹见我来了这锦衣卫,知晓这事不能善了了,提早告诉了我你那老母的所在之处,恳求我留他林家一命,说是愿意接下来为督主当牛做马,李瑞,你这挑主子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她笑了笑有道“这几日你能在这昭狱里活下来着实命大,可恨你那母亲身残老迈,怕是活不了那么久,你说是吧?”。

      李瑞伏在地上的身躯一阵剧烈的抖动,面如土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呐呐道“我招”。

      沈知秋笑了笑“这便是了,早是这般先生何苦受那些个苦”?。

      这时门外徐冉敲了敲门,沈知秋眉毛一挑,起身走了过去。

      “怎的了?”她倚在门上,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

      “沈督主来找我要人了,瞧着你这边也完事了,剩下的还是交给我?”。

      沈知秋正想拒了,却听得门内一声巨响,李瑞甩开了压着他的两个锦衣卫,大吼道“阁老之死皆是因为鞑靼细作,阁老,学生来陪你了!”。言罢便是一头撞上了墙壁,血溅当场。

      沈知秋眉毛拧了起了,抬眼看了看徐冉,双眼微眯“你故意的?”。

      那徐冉却是笑了“一日多便审出了真相,徐某佩服”。言罢他全然无视沈知秋的黑脸,甚至还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沈知秋却是一声冷笑“徐大人得意的太早,那李瑞老母的消息可不是林子詹给的,大人猜猜我这还有什么?”。

      徐冉面上笑容一顿,露出了个阴涔涔的笑,咬牙道”知道的越多死的可就越快,徐某还是想祝沈大人寿比南山”。说完他便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沈知秋冷笑一声,也领着两个小太监出了门。

      徒留几个锦衣卫瞧着那哭的撕心裂肺的老妪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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