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试验田》九棠华

12、第 12 章

　　但是说实话，在沈知秋回了东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处。

　　且不论年龄的差距，沈知秋打小长在秦楼楚馆，一举一动间被教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讨好男人。

　　满东厂只他一个正常男人，虽说他做不出对幼女下手这种禽兽事来，但他怕的是沈知秋发现他的秘密。

　　所以他就像个普通的，正常的长辈一样，关切着她的生活，但不过分亲密，索性那时沈知秋对异性的触碰敏感而又厌恶，倒是给他了不少方便。

　　沈知秋爱粘着他，却也没有到时时刻刻的程度，再加上他时常不在东厂，倒是一切安好。

　　真正让他态度转变的大概是沈知秋十岁那年。

　　沈知秋伤了手，用不了刀了。那时她沉默了一些，身上又变成了细瘦伶仃的软绵无力的样子。

　　那时她靠在演武场外围的树上，一双潋滟生姿的桃花眼盯着林东来他们发呆，迷茫而无助。

　　老督主找到了沈明衍，意思表述的很清楚，虽说东厂不是没有女番子，但是沈知秋手废了，已经没什么用了，要么给她个良家子的身份送去尚宫局，要么养几年给副嫁妆嫁了，沈明衍怕若是送去尚宫局肃王在回来找她麻烦，选了后者。

　　当夜他回院子的时候发现沈知秋在哪，她在门口等了他半个时辰，冻得手脚冰凉，跟他说愿意去尚宫局，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他忽然有些气恼，感情他为她谋划的她一句也没听进去，遂冷着脸拒绝了她，沈知秋沉默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第二日他在演武场见到了沈知秋，沈知秋手并不是彻底废了，只是可使用的力度比不上从前了，那日她没拿刀，用的是林东来的佩剑，一剑削了小六子的头发。

　　老督主发现了沈知秋在用剑上的天赋，转头把沈知秋归给了沈明衍教，她也才留了下来。

　　沈知秋和他从前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她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明哲保身，许是在天牢里受过什么刺激，再回东厂她当真是拼了命的往上爬。

　　她仍是很信赖他，却再不依赖他，就好像这几年里他背着她自长安街头过的童稚时光虽着时光滚滚东流，一去不复返。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小姑娘，没有一点失落那时不可能的。

　　沈明衍那段日子过得苦，世人赋予东厂的骂名，肃王的虎视眈眈，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逐渐压垮了那个曾经志在朝野，一心期盼河清海晏的清贵公子。

　　沈知秋大约是那些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十一二的小丫头，到比他心思还要沉静，许是儿时的经历，于人情世故之上她过于早慧倒是叫他难的的寻到了个可以稍事休憩的地方。

　　老督主虽教了小太监们识字，但到底碍于宦官不得读书的祖令不敢再多教他们什么，沈知秋倒是东厂仅存不多的，可以与他聊聊的人了。

　　老督主一心只有帮他翻案，吴春秋来历存疑，他极少接触，这般看下来，到也只有一个沈知秋。

　　正是那时他们关系亲近了不少，当年一念之差救下了的小姑娘倒成了难的的知己，每次想到这不禁感慨人生机缘之奇妙，那时沈知秋于沈明衍而言，大约是家人又大约是朋友。

　　真正意识到自己对沈知秋动了心思大约是三年前的春日。

　　那年的冬日格外的长，到了终于断了地炉的日子，沈知秋难的换上了齐腰的襦裙，轻薄的衣料勾出婀娜的曲线，初初褪去稚气的脸蛋艳丽的让人心惊。

　　沈知秋就是那时成了朱雀堂的副堂主，成了有正经官衔的朝廷官员。

　　世道轻视女子，拿到的官衔又是东厂那地方，在加之她那张脸，沈知秋很是不好过了一阵子。

　　某种意义上来讲，正是因为那段时间才完成了思维上的转换。

　　沈知秋和他从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在他尚且无忧的少年时期见过不少各种类型的姑娘。外祖家里的表姐妹们，园子里的丫鬟们，她们类型各异，喜好不同。若论心性坚毅比沈知秋更甚的，有。若论容色更甚的，有。若论天赋才气更甚的，亦有。

　　但极少间沈知秋这般坚毅而又离经叛道的。

　　时下朝野上下信奉程朱理学，女子地位比起前朝更是一落千丈。一代又一代的洗脑之下，女子以贞烈，柔顺，恭敬为标准，便是儿时再如何跳脱的女孩也被世人的审美与标准磨平了棱角，最终泯然众人。

　　但沈知秋不同。

　　冷静，清醒，聪敏过人，沈知秋争取官衔这事超出他的意料，却成功的让这个在他身边这些年来最亲近的姑娘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恍惚间那个拽着他的衣角哭的泣不成声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聪慧，冷静，能力卓绝，还有初初显露的灼灼风华。

　　他已经很难再把她看做一个小孩子了。

　　冷静下来的思索那日为了自己在老督主面前据理力争的沈知秋已然让人心动，她眼底闪烁着自信而又坚毅的光芒，其超脱于世的绝代风华足以让所有人为之倾倒。

　　他自然也不理外。

　　但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他退缩了。

　　沈知秋之所以一直在东厂，一直在他的庇护之下，旁人其实多有猜测。大太监们鲜少有没养这些个干儿子干女儿的，一类是用来养老送终，一类是用来狎昵，外人多认为沈知秋是后一种，东厂之中多认为沈知秋是前一种。

　　只有他自己知道沈知秋其实两种都不是。

　　留下沈知秋于他而言是鞭策亦是警钟。

　　只要沈知秋还在他面前一日，他就忘不了那日子夜，长姐被人肆意欺凌他却只能隐忍。

　　少年人的恨意伴着更夫的梆子一下下敲进了心底，成为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与永恒的伤痛。

　　而次日救下的沈知秋，是对长姐愧疚的部分移情，更是让他时时刻刻清醒的灵丹妙药。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意识到自己的心动的沈明衍，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再次逼得沈明衍正视自己是两月后的某日。

　　老督主意欲让沈知秋去肃王府埋伏，暗中收集肃王起兵的信息，并且摆出了看似最简易的一条路。

　　色，诱。

　　彼时沈知秋刚刚加封百户，尚且属于可用的钉子，素日脸上多有易容，且充作男儿扮相，再加上与朱铭域接触时不过十岁稚龄，这些年来身量抽条五官张开，自是与当年不同的很。

　　所以这一说辞在当时看似是没问题的。

　　不过无论是沈知秋还是沈明衍，都没想到那一句不过是老督主的试探罢了。

　　老督主那年已经七十，身体衰败的厉害，临死前忘不了沈父的叮嘱，最后一口气也想用来给沈明衍铺路。

　　那时的东厂，林东来向来是无脑顺从沈明衍，熊百生拎得清形式，自是明白怎样做最好，往下的小太监们也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不会轻易违逆他的安排。

　　变数只有一个吴春秋一个沈知秋。

　　吴春秋来历复杂，奈何着实好用，便是太医院能与之比肩的亦是少有，可惜心思难收，一步一步得用的慎重，沈知秋受过沈明衍的大恩，照理说他不应当防备，只是那姑娘面容着实肖似故人，再加上脑子聪明兼有心计，他却是有些放心不下。

　　倒是没想到一诈诈出来的是沈明衍。

　　老督主动了怒，摁着沈明衍便是行了鞭刑，除却无意路过的熊百生，没人知道这事。

　　那年的秋日来的格外突然，北风骤然扫荡这座北方的都城，一夜间气温降得惊人。

　　老督主正是因为这个染上了风寒，身子彻底败下去了。

　　临了咽气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明衍对沈知秋这感情。迫不得已递了信叫来了沈碧挽，一同逼得沈明衍立了誓，一是在有能力与肃王正面对上之前绝不表露心意，二是若是他日当真两情相悦，在沈知秋得知真像后若是退缩畏惧那就断不能留她性命。

　　那时没人考量过沈知秋心中如何所想，自是也不会有人知晓于沈知秋而言，对沈明衍的本能的依赖早已逐渐化为少女的爱慕，扎进心里化作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