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殇》风刃

3、千 年

　　洛神临波，长舟流月。
　　总有人夜夜岸边枯侯，笛声不绝，只为那浅笑凝睇，梦回千旬，再难相忘。
　　他总爱在他悠扬的笛声中临波起舞，绚美无方。
　　他总爱听他口口声声唤他“洛”时的温柔爱怜。
　　风祭——
　　唇齿轻启，流转过熟悉的名，当他惊觉时那早已成为他血肉中的一部分。
　　长袖轻舞，沉醉东风。
　　捻月为盟，星芒尽掩，红尘相伴，无怨无尤。

　　忘却了禁忌的水神，抛开了世俗的王子。
　　倾尽爱恋，终不得相守。
　　只因——禁断之恋，天地不容。
　　凌霄殿上，王子一肩揽下所有罪孽：生死轮回，每一世皆不得好死。他愿以他生生世世的福泽，换他安然岁月。
　　自私的神祗接受了这不公的惩罚。他以为自己有无尽的时间去忘却他的好，重新作回那个无心无欲的水神。

　　事与愿违，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在一次又一次目睹他的夭折中，他清楚的听见了，心崩溃的声音。
　　临别时绝望的眼逼得他无路可逃，他欠他的太多，多的他已无力偿还。
　　既然一切已然无可挽回，就让他告诉他，他的遗憾，他的抱歉，以及他……不曾停歇的爱恋。

　　倾尽一切，他的乞求终于得到了天地的回应。
　　于是，他便成了一棵竹。
　　在他必经的路口，节节而立，寂寞千年。只为见他一面，亲口对他说出那句抱歉。
　　千年……
　　他就这样在他必经的路口站了千年。见证了沧海桑田，日升月落；见证了每一世与他的擦身而过，相对无言；见证了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可偏偏无法说出最初的那句誓言。
　　千年前的人与神，千年后的人与竹。
　　同样的遗憾，同样的悲哀，同样的无可奈何。
　　此情何堪。

　　竹屋间，枯灯一盏。
　　时光穿越千年，无觅踪迹。
　　他在幽幽述说千年过往，云淡风清。
　　他在默默绘出满目竹枝，专注入神。
　　他的故事愈是凄婉哀伤，他的竹愈是俊逸挺拔。
　　本不该相遇的两人却因为承载不住空间辽阔，时间盛大，走到了一起。
　　不理会身后黑暗，身前风霜，只想要一点点温暖，融化心底尘封的希望，才会有勇气迎接明天的曙光。
　　放下笔，微凉的薄唇吻过泠玉般的眉心、鼻翼、面颊……
　　“尘……”
　　直到封住想要拒绝的嘴。
　　不去想刺痛心脏的眸光，太过清楚那抹冰绿从未在自己身畔停驻。
　　他只是寂寞，才会被他所绘的竹感动，既而日日出现在集市；他只是寂寞，才会夜夜在竹端吹响竹笛，于风中回想风祭的摸样。
　　既然天地放逐了他们，就请让寂寞的孩子走到一起，分享绝望。

　　节日的用意是什么？让幸福的人更幸福，孤独的人更孤独。
　　正月十五
　　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莫不面带喜色，五彩斑斓的花灯充斥了所有视线。
　　生活还要继续，出卖画稿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

　　刺目的白晃过眼前，惊醒着某些刻意被遗忘的痛苦，骚动着、叫嚣着、急切的想要挣脱禁锢。
　　稳下心神，柳涤尘强迫自己对上那双阴鸷的眼。
　　高冠华服，臂间一柄纤尘不染的拂尘，正是眼前之人当朝国师身份的鲜明象征。
　　阒黑的怨念在国师身畔翻飞，黑与白的强烈对比传入柳涤尘耳中的尽是撕心裂肺的绝望，该死的不该死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无力承担，摇摇欲坠。
　　银丝拂过宣纸间的竹，节节而立，偶尔画到自己唇边的冷笑冒了尖，残酷泄了一地。
　　阳光扯破阴霾撒下和暖，温和的话语如春风扶柳，冲破苦寒，“国师对这竹有兴趣？”
　　是那日的云游僧人。
　　合掌行礼，谦和的风压过暴戾的雷。
　　国师冷眼扫过僧人，终有所忌惮，徒留阴鸷，拂袖而去。
　　放松紧绷的神经，柳涤尘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汗湿重衫，送出感激的笑，僧人微微颔首，从容自在。
　　“施主的竹画得更精彩了。”节节傲骨，风姿绰约。目光停驻，“相遇是缘，不如小僧也画一副竹赠予施主吧。”
　　挥毫泼墨，白色僧衣在风中旋舞，飘飘欲仙。
　　柳涤尘看着他，这看似无名的僧人周遭总笼着淡淡佛光，圣洁超脱，他却始终看不透他的身份。
　　绘毕，僧人合掌行礼，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只是纸上多了一枝寂寞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