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殇》风刃

2、一 夜

　　夜寒如水，竹影凄迷。
　　一盏孤灯在竹林深处萦萦闪亮，夜雾在林间流淌，晕出一片昏黄。
　　竹屋中，枯灯下。
　　素衣男子凝神于窗外之竹，沉静的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天地间忽然飘起空灵的笛音，千回百转的哀伤在夜风中颤动，失却来路，缓缓坠落，寂寞便扯天扯地的蔓延开来。
　　无望的眼中漾起涟漪，手起笔落，或浓或淡的墨在纸间留连，成就了支支俊逸挺拔的竹。
　　寂寞蔓延，笔端却总是一张干净的脸

　　车水马龙，往复喧嚣。
　　他，柳涤尘，世间一颗微尘。
　　人生百年，云烟过眼
　　看多了亡灵执念，往生无门；听多了爱恨情仇，生死纠葛。一颗心载不下太多情感，不如淡去，无视方是最好的解脱。
　　市集中最僻静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画摊，一个冷漠的卖画人。
　　熟悉这儿的人都知道，他可以无视于旁人对画的褒贬，无视于买方出价的高低，甚至无视于地保对他的辱骂嘲弄……仿佛是一个生命的旁观者，无心无情，只是静静的看，冷静得让人心寒。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那看似冷漠的目光总会穿越人群，定格于一张干净的脸：
　　他总是远远的站着，纤细的影、飘逸的发、清透的眼。在熙攘的人群中将自己站成一棵竹，节节而立。清透的黑眸中结着抹不去的哀伤，是精制通透的丝，将他层层包裹。
　　他在，他亦在。
　　日复一日，不曾离去。

　　“好寂寞的竹，好寂寞的旋律……”俯首看画半晌的云游僧人低喃着抬起头，温润的眼中精光尽敛，俊逸的面容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平和，至纯至善，荡涤一切。
　　第一次有人看出画中之韵，柳涤尘蓦然心惊。
　　“应当是……笛音吧”僧人轻笑，谦和如风“施主在追逐。”
　　无言以对，柳涤尘从不敢正视心底的真实，何况是对他人。
　　“施主愿将这副竹赠与小僧么？”白色僧衣随风而动，画已在手。
　　“你不是他要等的人，放手吧……”合掌成礼。
　　僧人转身而去，徒留佛僭，菩提花开。
　　回神时熟悉的身影不再，他为何离去？
　　长叹息，心乱如麻。
　　情不知何起，注定沦陷。

　　红月夜，百鬼动。
　　城东竹林，白骨森森，残血斑驳。
　　旧时战地刑场，妖孽聚集，怨念丛生。
　　林间涌起血腥的雾，死气在雾中升腾，血光中是一张张森白扭曲的脸，混杂着绝望与愤恨。怨毒万物的暴戾如洪水般吞噬一切。
　　迷失于血雾中的柳涤尘无力地靠向身后的竹枝，特殊的体质能够感知灵体却也让他沦为亡灵纠缠的对象。那些因为强烈的执念而无法往生的亡灵，癫狂到不惜一切来掠夺这具竹林中唯一的肉体，即使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依然执迷不悟。
　　无法也无力阻止。任身躯颓然滑下，被一个又一个未知的生物侵蚀。灵魂渐渐游离于意识之外。
　　很累了……
　　这一切皆是他的命数，逃不开的罪——从他被放逐在这片竹林中开始他就清楚的知道。
　　放弃吧……可为什么每当他要彻底放开时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在耳畔萦绕？像是最温柔的手，指引迷途的孩子回归的路。
　　一切都源于那缕笛声，欲望深植于心脏，开出隐逸的花。
　　只是，这一回，真的无法挽留了吧……
　　一任最初的期盼成为最终的遗憾。

　　当混沌的灵魂将要远离躯体的刹那，没有来路的笛声突然幽幽降临，从天而降的音符，飘渺灵澈，是抚慰、是涤荡、是净化，疯狂骚动的怨灵就这样被安抚下来。
　　战地明月肃杀，黑暗中的旅者，血海里的修罗，刀剑下的亡灵，终究是一捧黄土。
　　笛声高拔的瞬间，尘归尘，土归土。

　　灵魂回归，目光穿越层层血色，是一张干净的脸。纤细的影随风摇曳，与竹同化。
　　长发翻飞，月色如血。这副画面竟是如此震撼人心。
　　以至于在以后茫茫岁月中，时间无涯荒野里，铭刻成永世的记忆。
　　记忆中有竹，有笛，有月，还有清透的眼和那眼中无边的哀伤，层层叠叠，散落天涯。

　　晨曦穿越朝雾投入竹雾，宁谧。
　　光影游弋，唤醒了床塌上虚弱的身体，那仿佛已残破了几个世纪的躯壳，拖曳着灵魂，他……还是无法逃离这生的罪孽。
　　记忆飘远定格于竹端掌笛的飘逸，红月如血，此后记忆便嘎然而止，没有来路的笛声是他仅存的救赎。

　　是夜，竹林又恢复往日的死寂，红月之夜，遥远的梦魇。
　　笛声回荡，回环往复。似守护，缓缓坠落。
　　柳涤尘仰躺在床上，静静的听，听竹林寥落，听浮生如梦，听流年似水，听无望中孕育出彼此相依的温度。
　　是关切吧……
　　唇畔漾起温柔的笑，绚美如花。
　　“我很好，不用担心，还有……谢谢。”低喃出心底最真实的悸动。
　　笛声轻柔，温婉如梦，空荡的心正被莫名的感动一点点填满。

　　几日的修养，柳涤尘终于得以行动自如。望向床畔不知何时出现的食物与甘露，笑容不由涌上唇边。他知道那夜夜相伴的笛声就是他的化身，午夜梦徊，总是一张干净的脸、纤细的影、飘逸的发、清透的总是结着哀怨的眼。即使不愿现身，夜夜总有他守望的目光，那些床畔的食物是他无形的关切，若没有这些，两袖清风的他又如何能够挨过卧病的清苦？
　　感激不必说出口，这是所他能拥有的，仅存的温度
　　挣不出的宿命，不曾体味过的幸福的滋味，找到了，就不会放手。

　　笛音又起。
　　凭着心底最隐秘的直觉，寻寻觅觅，终于停驻在一株翠绿的竹前。
　　仰望，穿越层层凄迷，是竹端一抹纤细的身影。
　　一袭青衫，一柄竹笛，月光如水，长发翻飞。
　　笛音渐止，他望向他，几十丈高的竹，信步越下，衣袂翩然，飘逸如仙。
　　这一次，他逃不掉了。

　　意料之中，却亦在意料之外，竟是那集市中日日追逐的容颜。
　　其实他早该料到，为什么笛音中总是浮现那张干净的脸，为什么清透的眸光中总萦绕空灵的笛音。就好像日与夜的分割，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两极竟是一体，是该欢笑还是哭泣；放纵亦或逃避，竟是一体！
　　“好久不见。”终是沉静，失却言语。
　　“好久不见。”流光般美丽，西天缥缈一线的云。

　　陌生却又熟稔，两颗孤单了太久的心，彼此皆不习惯这般切实的面对。
　　毋须言语，绽放的瞬间一切了然。绝望，希望；追逐，逃避，他们的故事没有言语。
　　笛声起。
　　坐看无尽苍穹，灿烂星空。
　　漫天繁星不及他清透的眼，埋葬了竹林中迷失的心。
　　指尖轻划过如晶如水的面庞，泠玉般的质感透过触点传来清冷，心痛，便无止尽的蔓延。
　　阖上双眼，竹洛任柳涤尘温热的指腹在自己眼畔游走，修长的睫羽在夜风中颤动。
　　“愿意让我看见真实的你么？”他轻柔的语声好像风在叹息
　　“如你所愿，尘。”再次睁眼，曾经的浓黑化作一片冰绿，清澈澄净，是月光下璀璨的绿松石，溢彩流光，慑人心魄，呼唤着人类诞生前便已存在的感动，开启那久远得不知去向的瑰丽。
　　沉溺，与那片绿。

　　美丽的邂逅，天雷地火绽放最哀艳的花。
　　花开一地，没发收拾。

　　有人相伴的日子总可以将一切苦难看作沿途风景，携手而行，以为这样就可以天长地久。
　　然而那抹冰绿中仍然结着哀伤，很多时候总会穿越他投向远方。

　　竹林尽头，是日夜不息的护城河。
　　在河彼岸，烟波流转。
　　对岸繁华三千，迳夜笙歌，红尘万丈尽在其中。
　　“你不是他要等的人，放手吧……”
　　他要等的人会在彼岸么？
　　放得开么？
　　放不开，也不愿放开，即使注定毁灭他也不会放他离去。
　　流水东逝，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