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顾麦

16、黑拳

　　张梓桓半天没有说话。
　　舒星算不上感情非常充盈的那种人。她很冷静，但也很倔强。张梓桓震惊之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天，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他自认为他不是那种适合婚姻的男人。
　　“因为你，”舒星突然笑了一声，没忍住似的：“看起来，就很宜室宜家。”
　　张梓桓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怪物。
　　“我说真的，”舒星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的模样：“长得好，个高腿长大眼睛的，基因应该不错。薄有资产、性格温厚，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越说舒星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我运气蛮好的哦。”
　　张梓桓没说话。
　　“而且我也二十六岁了，不小了。”
　　二十六岁的年纪，其实有很多女孩子都已经生宝宝了。
　　舒星这两年经常会想起这件事。无论是和曾辞、还是贺书明，甚至他们的父母都互相见过，本来就是朝着结婚生子的路子去的。
　　但是遇见张梓桓，是有一点意外的。
　　在之前，舒星其实在心里是觉得，张梓桓是一个做男朋友、比做丈夫更让人觉得悸动的男人。
　　长得帅，低调，养一只聪明的狗狗。沉默，温和，没什么脾气，有求必应。有一点不为人所知的小爱好，稍微有点病娇。
　　她叔去世之前，还在和舒熙为了她的小男朋友吵架。对长辈来说，为女儿的感情担忧、操心，是因为女性在两性关系里很容易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论体力，男女相差太远；论家庭压力，妻子往往承受更多。
　　他们总在担心，担心女儿所嫁非人。
　　所以她妈妈这样的人，都会催促她要看照片。
　　舒星以为张梓桓会笑一笑，然后说点什么。但是张梓桓既没笑、也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看着她。时间反复过去很久，久到舒星都有点后知后觉地觉得尴尬的时候，张梓桓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舒星从没有见过张梓桓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还是在在人来人往的路边。
　　这个男人外表锋利尖锐，骨子里却温和诚恳。性格沉默不爱说话，表达情绪往往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他从来不会说爱，却会事无巨细地照顾你的生活、体贴你的情绪。
　　罔顾身边的人流，舒星笑着踮起脚，亲亲他的眼睛。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舒星才发现，张梓桓的耳廓和眼眶都有点发红。
　　***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盼盼有点傻眼。
　　“……你们，想好啦？”
　　舒星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咖啡，瞥了她一眼：“我们俩认识不还是你撮合的吗？怎么现在一脸‘不行不行再想想’的？”
　　张盼盼一张瓜子脸挤成了一团，挣扎了半天，艰难道：“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是另一回事啊。虽然你们人品我都放心，但是结婚的话，就要在一起好多年。不想好了的话，以后磕磕绊绊的更麻烦啊。”
　　舒星停下敲键盘的手，扭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半晌，招了招手：“过来。”
　　张盼盼屁颠屁颠地凑上去。
　　舒星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早就过了冲动决定一生的年纪了。”舒星放开还在修改的prd，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和段落，忍不住笑了：“我们当然都知道人生需要更长远的打算，恨不得把生老病死都提前安排好。可是呢，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的。”
　　舒星做了很多年理智的人，信奉逻辑和理性的力量。但是她一点都不害怕未知的来临。她是一个有足够安全感的女孩，底气十足，大胆放肆。
　　张盼盼噘了噘嘴：“是哦。”
　　不出所料，舒星爸爸妈妈对张梓桓的长相和职业都没有什么不满。甚至张梓桓不知道的是，私下里舒星已经坦言了张梓桓的小爱好，两位长辈十分宽容地表示了理解与好奇。甚至在张梓桓来到家里的时候，舒爸爸默默打量了眼张梓桓的身材，用眼神询问了妻子和女儿——有肌肉嘿？
　　舒妈妈给他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舒爸爸顿时不说话了。
　　中午的饭是张梓桓和舒星做的。张梓桓不是能看着长辈忙碌、而自己心安理得坐着的那种人，主动问舒星去做饭。舒星看他不自在，把爸妈按在了沙发上，果断去厨房帮忙。
　　张梓桓小声道：“你爸妈是不是知道了我……”
　　舒星就笑：“你看出来了啊？”
　　“叔叔一直拿那个眼神盯着我看。”张梓桓又不是傻子，舒爸爸那个眼神都那么直白了。
　　“我爸特是一个、年纪虽然不小了，但是好奇心特别重的人。”舒星就笑，目光在他的胳膊和腰腹处转了一圈，嘿嘿笑：“他就特别好奇……”
　　张梓桓一脸的一言难尽。
　　无论是体态、还是肌肉，他的身材很明显是男性。之前舒星也十分好奇这个问题，果真是亲父女，一样的好奇，一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我也很久没有看见你穿女装了。”张梓桓是有点小爱好，但是他并不会把自己穿到大街上。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他会在家里换上。
　　张梓桓看她一脸的兴致勃勃。摸了摸她的头发：“别闹。”
　　舒星有点心疼。
　　其实张梓桓不是天生的异装癖。在生活稳定、情绪愉快的情况下，他并没有很强烈的穿女装的欲望。只有在情绪波动很大、压力很大、很紧张的时候，这样的情绪才会很明显。
　　情绪太内秀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安安稳稳，反而更容易从最深处崩溃。
　　吃完午饭，舒星爸爸妈妈要午睡，舒星和张梓桓就离开了，自己跑出去玩。车子开到早前舒星和张盼盼吃饭的店附近的时候，舒星突然道：“我们刚认识的那个周末，我和盼盼出来吃饭，在这边见过你。”
　　张梓桓抿了抿唇，没说话。
　　舒星歪着头看他：“你在这里等谁呢？”
　　张梓桓没说话。
　　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开到书吧。舒星一言不发地拿起包准备下车的时候，张梓桓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舒星：“嗯？”
　　“我在那边打拳。”张梓桓闷咳一声，老老实实道：“一个朋友那天有事，我才过去了一趟。”
　　其实他很少过去，除了帮忙，有时候自己也会去。但次数加起来，真的一只手都能数得清。
　　怎么就那么凑巧，被舒星撞见过。
　　舒星沉默半晌，才道：“黑拳？”
　　虽然是疑问句，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张梓桓没再瞒她，点了点头。
　　舒星倒抽了口凉气。
　　“我就去过四次，”张梓桓发誓：“在一起之后我再也没去过了。”
　　舒星看着他，似乎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过了好一会，才勉强认可似的：“好吧。”
　　顿了顿，才问道：“以后还去吗？”
　　张梓桓摇了摇头：“不去了。”
　　舒星低下头，脸埋在掌心，叹了口气。
　　张梓桓最见不得舒星一脸丧气不开心的样子，又不会哄人。把自己憋得眼眶都红了，才讷讷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去了。”
　　舒星听他的声音，粗粝得仿佛含着血，马上抬起头。
　　张梓桓垂着头坐着，侧脸浸在阳光里，却还是一片苍白。低着头，看起来比她还丧气。
　　舒星半跪在驾驶座上，去亲他的眼睛。
　　在这种事上，张梓桓一直很顺从。但这一次，却一直别着头不去看她，也不让她亲。
　　“不是什么大事啊宝贝，”舒心心疼得不行，去抱他：“我就是担心。我太担心了。”
　　他不缺钱。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也没有耗钱的癖好。他去那里，不是为了赚快钱。他明白，舒星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