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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0-1 ...

  •   黑白画面上的娇小女人,套装精悍,发鬓高盘,神情严肃,柳眉深蹙,仿佛大惑不解,倚住酒店前台一连数遍的解释她要找的人,姓甚名谁。酒店前台服务生葱头青脑的实习生,缺乏经验,被她一番缠问追逼弄到手足无措,电脑键盘几乎按烂也调不出她报出的名讳,只得无奈耸肩摇头。半晌,她忽然清脆一掌拍至前台桌面,仿佛恍然大悟。
      “钱瑞祺呢?有没有一位叫钱瑞祺的先生入住?”
      前台即刻调看住客,双眼发光,喜溢言表,这回终于不用摊掌兴叹。
      “钱先生有入住。房间号四一九,电梯在大堂左侧右拐,小姐——”
      她已匆匆道谢,飘然而去。
      录相机按键嗒响,画面应声凝止。
      “傅小姐,”涂封华闲闲踱至她身侧,双手收入裤袋,后臀借势倚住笔录方桌,“这是从钱先生遇害的长岛饭店取得的前台监视录像带。钱先生在这段录像发生后的半小时内,在四一九房内遇刺,目前你是最大嫌疑人。”
      她似乎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却仍抗拒,不愿相信,茫然询问。
      “钱瑞祺伤得怎样?他……死了吗?”
      “钱先生仍在重病看护室,后脑受创,身上中刀,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刀伤在胸口,巧得很,钱先生是‘右位心,’他的心脏在右侧胸腔而非左侧,但胸口的伤口仍然靠心脏非常近,所以持刀人应该是钱先生认识的人,而且不会只是泛泛之交,因为对方显然非常清楚钱先生的心脏在哪里。”
      “是谁第一个发现他?”
      “关楚翘小姐在事发一小时后报的警。”
      关楚翘?钱瑞祺当天是去与楚楚幽会?所以饭店入住登记只有钱瑞祺而不是傅又敏。又敏一通来电将她引去饭店后又匆匆挂断,蓄意让她在饭店前台停留查询房号,以便被饭店的前台监控录像摄录,做为呈堂证供,让她百口莫辩。
      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她了然于心,只是仍觉匪夷所思。
      又敏?她真恨她到这地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了什么?
      “傅小姐,请你尽量详实描述事情的经过。”邢竟芳在她另一侧抽椅坐下,纸笔伺候,严阵以待。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乘电梯刚到四楼,电梯门一开就冲进来两个打手,拿着垒球棒,我被打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在一间暗室,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有多久,然后有人来放行。这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事。电梯间没有监控摄像头吗?”
      邢竟芳冷哼摇头,“很抱歉傅小姐,郊区小酒店电梯间没有监控装备。”
      “动机呢?我有什么理由要伤害钱瑞祺?”
      邢探员尖刻讥嘲,“你们这些有钱人,镇日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胡搅乱搞——”
      “竟芳,”涂封华低喝制止邢竟芳过分主观情绪流露,“傅小姐,据我们所知,你跟钱先生私下有往来,也有证人指证你们的关系超乎正常——”
      “你说的证人不会刚好是傅又敏?”
      “傅小姐,这个我们不便透露。”
      “好,请继续。”这一切突然变得好滑稽,若非形势严峻,她几乎要抚掌大笑。
      “钱先生似乎同时与多位女性保持私密联系,你伤人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在发现钱先生的其它女性‘朋友’后……”
      “否则你怎样解释你刚好会出现在他跟别的女人约会的小酒店?”邢竟芳冲口而出,凌厉直指电视荧屏,面向又琳虎视眈眈,穷追猛打,“还逼着前台要他的房间号码。”
      又琳澄澈大眼坦然视入邢探员的狺狺拷问,毫不退缩,唇角一勾,“我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我不太喜欢你的态度,所以请你跟我的律师沟通。谢谢你,”她视线昭然滑落至对方胸口名牌,意深言简,“邢竟芳探员。”
      邢竟芳霍然掷笔跳起,阴狠倾身,咬牙恶瞪,身势逼人,涂封华紧急探手横过长臂兜住邢竟芳左肩,推止她的胁迫欺近,微有责难沉喝,“竟芳。”
      又琳唇角笑意加深,双臂环胸,懒懒往后倚入椅背,一派闲雅挑衅。
      邢竟芳心有不甘修眉深蹙与涂封华愤然对望一秒,猛地掀过扶椅,砰声震响,遂森然撂话,在小小审讯室翁声回荡。
      “你这么想被收监,那我成全你。钱家告你故意伤害,我一定让你被扣足七十二小时再取保候审,有种你让傅家人帮你打通关节,否则你休想被提前保释。”
      又琳挑眉冷噱,邢竟芳与傅家有嫌隙,抑或是另有隐情?
      “竟芳,”涂封华终于耐心耗尽,暗暗使力揽过邢竟芳肩头,不着痕迹带往门外,“今天忙一天,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罩住。”
      邢竟芳三步一回头,冷眼觑见安然闲适的又琳,愈发恼火,“你别让他们又随随便便就把她保走了……”
      “竟芳。”涂封华寒声低唤,薄怒隐生,“你不要太感情用事,上次还被教训得不够?”
      邢竟芳背脊一抽,仿佛被踩到痛处,瞠目切齿半晌,恨恨耸落涂封华护在肩头的大掌,砰然摔门而去。
      涂封华极其细微一叹,旋即回身踱回桌旁,重又侧靠方桌,双臂环胸,淡淡解释,“对不起,她平常不这样。”
      “她跟傅家有过结?”
      他微微一哂,“不是傅家。”便不再赘言,一迳神色谨肃,“傅小姐,情况对你很不利,我们没有现场目击证人,也没有指纹考证,但有足够的物证和人证指证你的杀人动机和当天你的在场证明,除非你另外有时间证人,为你做不在场证明,否则除非钱先生转醒,你很难洗脱嫌疑。”
      “……我有时间证人。”她犹豫不决,将傅恒扯进这趟混水是否明智?况且……“但他跟我一起遇袭,接下来的事我都已经告诉你。”若说得太明白,搞不好正中对方下怀。
      涂封华垂眸深思,微微颔首,“恐怕要委屈你,今夜在这里屈就。”
      又琳柔唇勾出浅浅弧度,仿佛意料之中,见怪不怪,高雅气质与四围灰石墙面,低哑色调格格不入,仿佛落难公主,尊贵难掩。
      涂封华却似乎意外,未听到预期的呼天抢地、气急败坏、恼愤威胁,墨黑眼瞳将她深深打量,颇为赞赏又好奇探究,“你真的一点不怕?”
      钱瑞祺生死未卜,若最后确诊无力回天,抑或就此瘫痪长眠,除非傅家律师出奇制胜,或买命顶案,牺牲掉小小蝼蚁免掉傅家大小姐牢狱之灾,否则真真活罪难逃。
      但他的无聊非涉案提问,她无暇理会,脑中有更重要信息要分类处理。
      这一切都源自又敏。
      暗室被困那日傅恒曾提及又敏似乎在计划什么,这就是她的计划?又似乎不对,如果又敏独自策划这一切,她的消息来源却透露蹊跷——
      她知道得太多。
      钱瑞祺不要我,要外面的小妖精,徐风哥要吸毒,戒也戒不掉,这你也要赖到我们头上?
      她是怎样知道徐风的状况?徐家与钱家或又敏,几乎全无联系,而徐风的毒瘾难除,连徐家上下都只有徐妈妈一人知晓,又敏是从哪里打探听闻?况且她不遗余力将徐风与外界媒体封闭隔离,没有理由又敏凭一己之力查到关于徐风现状。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地里向又敏通风报信?而如果又敏知道,牵涉在内的必然另有其人,又会是谁?
      她眉头深锁,极力回忆又敏在傅家老宅与傅太太对质时字字句句。
      而且她说,还有。
      还有什么?她竭力辛苦护卫的徐氏秘闻,原来早不是秘密,还有什么是又敏知道,她却不知道的?
      她曾经贴心相待的妹妹,却原来早已咫尺天涯。
      她须臾间寒意顿生,仿若置身森幽密林,身周云迷雾锁,鬼魅阴森,寒月星辉却透不穿这雾暗云深,前路茫茫。
      耳畔陈述冰冷机械,公事公办,唤她回神。
      “傅又琳小姐,”粗硬手掌攫住她纤弱上臂,拽她起身,“你有权聘请律师为你提供法律咨询,代理申诉,控告和申请取保候审……”
      冷硬手铐喀然困住她细致素腕,她全无反抗地任其带行,交付所有随身物品,昂贵衣装。
      锒铛入狱。

      她静静仰卧在窄小单人床上,见方寸地,闷窒恶浊,她却甘之若素。
      邢竟芳曾撂下收监七十二小时,不予取保候审的狠话,果然凑效,警方因罪情严重证据确凿而单方面驳回保释,傅恒是否会劳师动众地动用人脉烧钱辅路,她不得而知,但她被关押在警局看守所的单人隔离狱间,不须隐忍夹杂在其它重犯间任人防备侧目,也许已是傅家影响力下的额外关照。
      她眼波转落,默然打量白墙灰顶,铁栏门冷硬钢实,忽然不知该哭该笑,明明困顿不堪,身陷囹圄,应该坐立不安,忧心如焚,她却止不住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昨夜傅太太被顶撞到勃然变色,头顶生烟,从容尽失的可笑场面,百年难遇。
      二十多年前的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自以为是将小辈统统牺牲成就傅家大业,传世衣钵,哪知竟会有这一日,被揭竿造反,颜面威风,荡然无存。
      只是又敏。
      她何尝不辛苦不痛疼,其实她最可怜,顶住钱家声威,享尽荣华,却其实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与又敏相比,她不知多幸运,即使夙愿难偿,却至少至少曾经拥有的值得小心珍藏,偶尔回味,聊以慰籍心事,只是她太傻,逼自己把回忆都丢弃,活活折磨自己五年,最后却发现,都是枉然,伤人伤己。爱过痛过最后失去,又怎样?好过从未拥有,连回忆都来不及编录。
      “傅又琳,你的律师来了。”门外一声吆喝,铁门吱呀开启。
      终于来了。
      她疾步尾随看守警卫辗转至会客室,却在入室瞬间愕然顿住,不能成言。
      会客室里不止沈律师,还有一副伟岸身躯,庞然静坐,切切等待,精神奕奕,却跟她一样一身狼狈,拉夫罗伦的贵气马球衫被郁卒囚服团团罩住,罩不去他一身英挺清致。
      她挨住桌沿摸椅落座,惊异满盈地瞅住他不放,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竟哑声带笑,仿佛神经质。
      他闲散咧嘴安抚一笑,深深凝视打量,情不自禁抬掌以指背抚触她细嫩腮颊,不过分离一晚,她竟瘦了,“我陪你。”
      咳咳。
      沈律师低咳清嗓,肃清场面,仿佛未留心眼前旷男痴女,你侬我侬,只一迳低头摊查卷宗。
      “傅小姐,傅先生是因为出面做你的时间证人,但被饭店前台声称看到傅先生尾随你进入电梯间走道,而指认傅先生为同谋,被警方拘留。你们除了彼此再无其他时间证人,这对你们不利。傅先生希望由我同时代理你们两位起诉。”所以才有此刻这番三方会谈。
      她错愕,又敏手段高竿,一网打尽,连傅恒也不放过。他们若是共犯,警方又怎会任他在这悠哉现身同会律师,而不将他们隔离会客……
      “嘿,别担心好吗?那些都已经摆平了。”他洞悉她的迷惑迟疑,扶起她下颌,与她对视,柔声安抚,稳定人心。
      沈律师及时切入,聚焦重点,“当天傅先生的确是与你一起上了电梯,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糟糕,为什么她又觉得好笑。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傅先生保释出去?”她竭力整肃声色,不答反问。
      仿佛一语中的,沈律师附和般眼神责备又不解,瞥过傅恒,“傅先生放弃取保候审的权利,坚持配合调查工作。”
      我陪你。
      原来如此。
      她调眼转瞪他的慵懒不羁。神经病。她好笑暗骂。
      他仿若接收甜言蜜语,照单全收,顺势向她眨眨右眼,撩动人心。
      咳咳咳。
      沈律师力持专业姿态,尽力不为眼前无心配合的亡命鸳鸯眉目传情所动,隐忍脾气。
      “现在能不能请两位将当天事情经过从头详述?”
      录音笔嘟声启动,专注搜取空气中声幅震动。
      距遇劫那天不过短短四日,却仿如隔世,曾经慌乱惶恐迷惑猜测下的一幕一幕,如同电影情节,波折起伏,真相豁然这一刻,仍旧令人难以置信。
      沈律师边悉心聆听,边马不停蹄记录所有重点疑点,偶尔提问寻求更加详尽描述或答复。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时打手的外貌衣着?另外,那间暗室,你们出来之后有没有追查暗室来历和所有人?”
      又琳茫然寻望傅恒,她只记得骠壮打手垂握的粗重垒球棒,惊魂破胆,对方长相体态,全无印象。
      “我记得当时那间暗室的地址,也有嘱咐戴维调查暗室那栋楼的物业和投资人,他应该能给你一些线索。另外他一直在调查公司内部各种泄密事宜和泄密途径,傅又敏也是他盘查重点之一,我们早疑心她会另有动作。她最近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常与□□打手勾搭联系,重金养护,也曾出言威胁过关楚翘,没想到原来她只是声东击西。”借对关楚翘的惊吓威胁转移外界关注焦点,掩饰其真正目的和目标物——
      猎杀钱瑞祺和傅又琳。
      为什么?
      对于又敏来说,钱瑞祺和傅又琳有何共通之处?
      在这悬疑当口,她骤然忆起什么,盯牢身前桌面交搭十指,幽微吐语,轻不可闻,“你也知道徐风吸毒的事吗?”
      气氛立时紧绷死寂,卷宗翻拂纸页碰响,异常尖锐突兀。
      傅恒一扫之前闲散淡定态度,炯然盯视她垂侧娇颜。
      片刻前的心意相通默契神会,急遽转淡为冷清疏离。
      “还有谁知道?还有什么是所有人都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她终于抬眸回应他的灼目深注,美眸冷寂疏落,等他答复。
      傅恒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挣扎克制,决定不下。
      答案昭然若揭。
      她看出他的动摇犹豫,有隙可乘,于是敛起疏冷,放柔眸光,肘臂伏住桌沿,微微倾身相向,姿态恳切期盼,循循善诱;他抽身挺直,下颚微缩,隐隐身势退度,戒备迟疑,近乎惶恐。
      是什么?竟让他因不确定而骇然?
      他薄唇微动,勉力张口,会客室门扉却被不适时叩响。
      “会客时间到。”看守所警卫冷声低喝,豁然惊断这一隅氛围紧张的诱掖奖劝。
      相聚片刻太短暂,分离来得太突然,他们一时怔愣,几乎忘了之前为何紧绷对峙。
      沈律师却随之松口气,即刻收敛张口呆瞪傻相,紧急弥补刚刚的失态,边收拢卷宗边解释,“咳,我还会去找那天饭店前台服务生谈一谈,并且尽量争取让两位提前取保候审,明天我会再来。”
      警卫将又琳傅恒分路羁押回各自狱间,直至分离他们目光相锁,仿佛角力又似缠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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