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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辛苦遭逢起一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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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光一瞬出现,又一瞬消失,浮动如水中光影,好像带着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渺远处女子婉转的歌喉。那声音勾着人心,刘悦在一片茫然里,觉得自己必须去看一看声音的来处,浑身不收控制一般,忍着拆骨断筋的剧痛,费劲力气挣扎着往青光处挪去。那青光渐渐近了,猛然一亮,眼前的却是范叔遥家画满符文的房顶,和范仲和复杂的脸色。
后者手里提着那把几乎已经碎成片的黄宝伞。
“你可真行啊刘悦,几个月不见你已经退步到这个水平了吗?”不等刘悦开口,范仲和已经忍无可忍骂出声,“我给你找了全局上下最简单的任务,接个毫无攻击力的地缚灵,送到187米之外的审查处办公室,还让老四带了法宝去以防万一,你居然也能搞出这种惨样。我就是单枪匹马空手去抓乙等鬼犯也不至于如此!这几个月你到底有没有在练习?”
“……有。” 刘悦轻轻一哼,感觉全是骨头都要碎了。“四崽……”
“他给你吓傻了,在房间做数学卷子冷静。”范仲和放弃的把伞扔到一边,“睡醒了就滚起来去局里写报告。别想装死在这儿哼哼,医生检查过你浑身上下根本没受伤。莫名其妙弄丢了人犯,吴老大不会放过你了。”
刘悦倒是想哼哼,可是实在疼的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
“刘悦刘悦,你醒啦?”房门口冲进来一个浓眉大眼的漂亮姑娘,正是范叔遥,“你俩吓死我了,还是四……四弟回来报的信,怎么回事啊你这都晕了好久了,那鬼犯越狱揍你们了?”
“你消停点。”跟着范叔遥进来的范家大哥眼疾手快把自家妹妹从床边拖开,“先别去局里,我报上去的是你还在昏迷,那个鸽子精也没醒。你们先偷偷去把泰山祭礼送完再说,这次事故有点奇怪,调查起来估计要拖很久,补考实习是不能延期的。”
“这次事故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啊?我不是说他不奇怪。奇怪,但是到底奇怪在了哪里啊?”刘悦和范叔遥坐在车上吃话梅。范仲和倒是没骗人,刘悦确实浑身上下连个擦伤都没有,在范遥家睡了一天,身上的疼劲缓过去人就没什么事了,连夜偷偷摸摸打着包裹和范遥出门打卡第二个实习任务。
范叔遥连吐几个话梅核,给舌头腾了点地方说话:“那阵风啊。你是没看见,四傻子连哭带嚎的跑到我大哥办公室喊救命的样子,啧,那狼狈劲儿,把上面几个大官吓一跳。四傻子说那风是莫名其妙冒出来,又莫名其妙消失,还把你揍的都晕过去了。但是他们人过去一看,你又没有任何伤害,谁信啊。但是呢,那边有个路灯也确实坏了,鸽子精也确实给揍的到现在都没醒,所以估计就是拖着在等鸽子精醒了对口供吧。按你俩说的,那风是先攻击的鸽子精,他可能知道的多一点。”
刘悦回忆了一下被打出原形的鸽子精,“他还能醒啊?”
“三小姐,咱们到了。”司机座上探过来一张带半边獠牙的鬼脸。正是范叔遥小时候收的第一个鬼,红红。长的魁梧凶狠,但是被范遥捡到的时候,正被几个小鬼往死里揍,半边獠牙就是那时候被揍断的。感激范叔遥当时路见不平,大概也是被揍怕了,都不等范叔遥开口,红红纳头便拜,主动认了主,从此鞍前马后给范遥提书包,接送小主人上下学。范家上下虽然很无语,但是范叔遥高兴。看在红红确实什么能耐都没有,就是作恶都没本事的份上也懒得管。
刘悦先下车一看,既不是火车站也不是飞机场,反而是大马路上一家咖啡馆。
“我们走鬼路去。”范叔遥蹲在地上开始从包里掏罗盘和草稿纸。 “好歹也是修灵师实习啊,你这坐火车坐飞机和那些普通人出差有什么区别,叫什么修灵师。哎呀你放心,我大哥替我们准备好了,万无一失,我大哥那个精细劲儿对吧。”
“你们全家一跟我说让我放心,我就慌的要死。”
所谓鬼路,自然是鬼走的路,鬼路的入口也不会堂而皇之敞开给人看。鬼路的出入口会随着时间变化风水流转而变,往往会在一天傍晚时分的“汇阴地”。所以每次开门都要在大致的一个范围内反复精细计算好几张草稿纸。导致范叔遥今年高考志愿一气之下报了数学系。
这次鬼门开在十七分钟后的这间咖啡馆西边第二个窗台上。只要二十四小时内返回,鬼门位置就不会偏离太远。
为了赶这二十四小时的期限,泰山君大概也懒得和平庸之辈多啰嗦,所有过场一概从简,草草收了范叔遥名帖和范家的祭礼,就派人送她俩返程。
鬼路千年不变,四野皆灰茫茫,像粘稠浓厚的瘴气,四下偶尔隐隐绰绰有飘忽的灯,或快或慢一转而逝。红红撑了一把硕大的白纸伞在前面一路嘀嘀咕咕的引路。
这红红生前不是哑巴就是个话痨,做鬼之后废话多的惊人。范家上下所有人鬼加起来,话都不一定有他一个多。这一路上从泰山府修的阔气有底蕴,叨叨到现在城里装修污染到底能不能用修灵术来处理。说道激动处,也不顾自己的长相,猛一回头就要比划。
范叔遥不能骂他,活人张嘴会泄了生气,只好比着中指瞪他,手指还没伸直,迎面一阵阴风,红红就原地消失了。
鬼走的路,生人不能走。天地万物有向生之意,鬼怪也不例外,但凡碰见有生气的,要么夺舍躯壳以还魂,要么嫉恨之下把活物撕成碎片。所以常规操作都是借鬼开路,自己贴匿踪符藏匿生气,不说话一路狂奔。
现在鬼没了,活人就暴露了出来。
这种宛如吃着饭锅裂了,走着路地塌了的意外让“双废”二人组直接愣在原地。刘悦下意识想张嘴,忽然眼前一晃,有个黄影子晃悠悠落了下来——是匿踪符。
四野的风与尘瞬间都静止了,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是刘悦能感觉到,那些烟尘瘴气里的鬼都停下来动作,齐刷刷看着她俩。
死定了。
“跑啊!”掉了匿踪符的刘悦豁出命去,惨叫着拖着范叔遥就狂奔,“开!快开鬼门!强行随便开传哪儿是……呜。”
迎面一团灰烟横扫而来,还在掏符纸的范叔遥瞬间就被扫飞出去。刘悦爆发全力横跳开去,还是被风尾扫倒在地。刘悦干脆就地一滚,手腕上的白玉手链已经捏在手里,这是她刘家唯一法宝,祖传的白玉莲花手链,配合唯一祖传口诀,能开出个大一点的防护屏障。
可惜口诀才念一半,一股灰烟从虚无的地上直蹿而起,一记上勾拳一般狠狠砸在刘悦下巴上。上下牙床刹不住力道,狠狠咬在舌尖上,一口血直直喷出,人也直挺挺向后砸向地面。
倒是没有砸到地面。
一只刻满朱红符文的胳膊接住了刘悦的脑袋。旋即又被人一把拽起。是范叔遥,“我大哥借我的鬼!快快快你开护罩我重新开鬼门!”
刘悦疼的眼冒金星,好在手链还在手上,眯着眼睛张口就念:“不生不灭,不存不亡……”
“别念出声!”那只朱红符文的鬼手比刘悦脑袋都大,一把抓住了刘悦整个脑袋,“在心里默念,这里情况不对。”
肾上腺素果然能激发人类无限潜能。这还是范叔遥第一次看见刘悦施出完整的刘家祖传大招,灰蒙蒙的天地了忽然有微弱的白光,转而化作四散的星光,幕天而来,隐隐又聚成一朵硕大的白莲花布满天地,笼罩在他们周身。莲花瓣上滴下簌簌的荧光,落在瘴气里翻滚,犹如冰入滚油。
“快喊七鬼出来开鬼门,传哪算哪!我撑不了几秒钟!”刘悦肿着舌头声嘶力竭。
“我打不开啊!我召了三遍了!“范叔遥拽着脖子上的项链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已经冷汗涔涔。
三步之外凭空有玉碎之光,隐约能看出来,六道莲花已经碎了两道。刘悦倒抽一口凉气,握手链的双手已经绞到关节泛白,可是六合之内的瘴气像是狂风迎面而来撞在透明的白莲上,四野都是风声啸戾,灰空里犹如晴空泼墨,各种浓烟乌云奔腾汹涌而来,转眼就把两人一鬼逼在三步之内的方寸之间。其中阴气威势骤然而至,刘悦只觉得嗓子一甜,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这一瞬心神微散,莲花罩上立刻便是数道裂缝,瘴气顺着缝隙涌入,兜头笼向范叔遥。
范伯和处借来的这大力鬼堪堪一爪捞开范叔遥,数只鬼手、各色兵刃已经都扑在阵上,金戈交鸣,鬼门符立刻化为齑粉。
“刘悦!”范叔遥扒在鬼手里一声惨叫。大力鬼低头,莲花罩已经被扯地粉碎,诸道恶鬼反噬符主,刘悦瘴气入肺,一头栽倒在大力鬼脚边。诸鬼大约忌惮大力鬼,有一时迟疑,但转瞬之间已经再度扑上来。
大力鬼猛抬左脚,挑起脚背上的刘悦堪堪擦过几只鬼手,又狠狠跺回地上,口中长啸。鬼哭之声和地裂之气骤然荡开,一时之间,整个鬼境烟尘激荡,嚎哭四起。趁着瘴气散开,范叔遥在大力鬼的手上一个翻身倒挂,抓住刘悦衣服后领,费尽力气往上提。
正使着劲,一道黑烟从远处一骑绝尘,劲射而来,直奔范叔遥面门。范叔遥浑身崩成一线,手里死死抓着刘悦,既不能躲,又不能防,只能瞪着眼睛,眼看黑烟之下猛地又腾起一道青光,其势更猛,直追而上。千钧一发之际,却在范叔遥面前一仰,直直撞开黑烟,巨大的金属交鸣之音在范叔遥耳边炸开。大力鬼刚好回过势,手上用劲,把范叔遥和刘悦这一串从青光边让开。那青光撞开黑烟顺势而上,刚刚好穿过刚刚范叔遥脑袋的位置,正扎在大力鬼的胳膊上。
大力鬼受痛,手上一哆嗦,范叔遥借力,拼着闪了腰,猛的一拧,把刘悦甩上大力鬼的手上。这才一侧头看清楚,原来那青光是一柄细长的刀,刀刃青寒,如热刀切猪油,没入大力鬼胳膊上,露出三寸青寒刀刃,和缀了金银流苏的黑色刀柄。
范叔遥下意识心头一沉,来不及细想,只觉得不妙,“我召不出任何鬼,刘悦也估计撑不住,你有没有办法开门,喊我大哥来开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鬼符试图往大力鬼的刀伤上压,还没够到,黑烟又从大力鬼背后缠绕而出,分出两股,一股直击范叔遥,趁着她下意识往后一缩的功夫,一股勾住那细刀。范叔遥刚要喊,忽然身后叮铃一声铃音,刀柄上炸开小小一朵白莲,譬如昙花,转瞬即灭。
“刘悦!”范叔遥一回头,刘悦已经醒来,可是这最后勉力一招已经让她只能趴在大力鬼手上微弱的喘气。
那黑烟已经卷了细刀消失。
“跑……鬼门花盆……我埋了你的朱砂……”
范叔遥一愣,想起来时鬼门边那家咖啡店的窗台上好像确实有几盆多肉。朱砂……“我的朱砂!大力鬼快冲,我有符!”范叔遥从袖口一把抽出最后几张符纸:“朱砂为引,白皤为凭,鬼神借路……”
插了白皤做标记的鬼门已经隐约可见,身后浓烟瘴气里的惨嚎也已经迫在眼前,甚至盖过了范叔遥念咒的声音。
呼吸间忽然有一缕熟悉的香气,恍惚有个温柔的女音在范叔遥耳边,“我助你们。”那已经探到大力鬼手腕上的瘴气里忽然炸开浅黄色温柔的光,有温柔的香气散开。
刘悦刚要支起身子试图再给范叔遥下一个屏障,那浅色的光刺在她眼睛里,刘悦下意识的一闭眼,身上像失了支撑,直直摔在了坚硬的地上。
“呜!”范叔遥也摔了下来,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一声闷哼,“大力鬼……哎?有地。刘悦!刘悦我们出来了!我们在咖啡厅!”
范叔遥抖着手挨个摸自己脖子上那一串玉石吊坠,每一个玉石块里寄着一只她收来的鬼,摸到第三块石头,才有一只瘦长的鬼在范叔遥面前一晃,缩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样貌,朝范叔遥行礼:“小主人,红红他们受了重伤出不来,不过都跟出来鬼门了。情况不好,小的送您和刘小姐回去。”
说着,这瘦长的鬼伸手把刘悦放在背上。范叔遥瘸着腿,扶着瘦鬼背上的刘悦朝外走。这间咖啡馆在小巷子里,位置偏僻少人,来时红红开的车进不来,还在巷子外面。巷子口昏黄的路灯照着半个车头,能看清有几个人影在车边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