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破晓(正文已完结，番外持续更新中）》大狗

16、（番外三）凤鸣岩月色

　　陈桐从来没有做过那么长的梦，浑浑沌沌，恍恍惚惚，甚至有点飘飘然腾云驾雾的感觉。
　　她分辨不清梦的内容，或者压根没有内容，只是黑暗中时不时地传来飘渺的声音，她连那声音都听不清。
　　唯有一个声音例外，那是个稚童的声音，悲悲切切，一遍一遍响起：“阿桐，你不要死。”
　　陈桐睁开眼的时候，有些怔仲，眼前是一顶粗布的帐子，却不是自己常用的那顶蓝绢的，她一时想不明白这是在哪里，自己又为什么在这里。旁边却有人看到了她的动静，颤着音喊了一声：“阿桐，你可醒了！”
　　陈桐努力的扭了扭脖子，看向那声音的方向，一张苍白小脸已经附了过来。陈桐认出这个人，可是又总觉得有些不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那人见她如此，不必吩咐，自己连忙端了碗水过来，用个小勺子鞠起一点，递到陈桐嘴边，说：“来，润一润。”
　　陈桐把那口水含在嘴里，片刻后轻轻咽下，这才把刚才的话说出来：“少堂主，这是在哪里？”
　　小小李雾晨半跪在陈桐枕边，轻轻拭去陈桐嘴角的水痕，说：“这里是凤鸣岩。”
　　陈桐看着那张小脸，终于想起先前的事，不由长舒一口气，心想，还好他没事。
　　李雾晨看她神色正常，跳下床，喜滋滋的去外面叫人了，陈桐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这孩子好像长个子了……
　　堂主原先也称得上美男子，虽然已经中年了，容颜却保养得当，可是现在，竟然一头头发白了一半，连带着整个人都萧索起来。他坐在屋子另一头的椅子上，淡淡地说：“阿桐，多亏你了。你爹的事情你知道了吧……不必为今后担心，云崖自然会养你一辈子。”
　　陈桐静静地看着灰扑扑的帐子顶，不说话。那之后，人就一直愣愣的。
　　陈桐能下地走路，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李雾晨照旧除了练功其他时候都守在陈桐的屋子里照料她起居。李雾晨不算多话的孩子，陈桐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两个人终日默默的。
　　李雾晨按着医生嘱咐，自陈桐能下地那天起，每天扶她出去走走。通常是晚饭后，两个人静静地沿屋边的小路慢慢地走，后来就可以慢慢地走远一点。通常半路都会在览月阁歇歇，李雾晨扶着陈桐靠在美人靠上，恰可以看见半空中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有一次陈桐忽然说：“月亮怎么是这个颜色的？不是红的么？”李雾晨在旁边愣了愣，忍住了眼眶里的泪。
　　又有一天，陈桐看着身边的李雾晨，忽然间疑惑起来，问：“少堂主，你怎么才八岁就长这么高？”李雾晨悄悄比了比，自己才不过到她眉梢，叹口气说：“谁说我八岁？我只比阿桐你小四岁，我十二了。”
　　陈桐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喃喃道：“十二，加四，那我就十六岁了……那不就是及笄了？我的簪子呢？……”
　　陈桐在崖山的物事已被人收拾好了送到风鸣岩，居然没有失落什么。陈桐捏着簪子想替自己绾头发，却四处找不到镜子。李雾晨含了泪，第二天下山买了一面回来。陈桐对着镜子坐了一天，没有哭，没有闹，静静地吃了晚饭就睡了。后来就一切如常，不过每天早上陈桐都要对着镜子绾好头发罢了。
　　云崖遭大创不久，可供李雾晨差遣的人不多，不过还是尽快把消息报了回来。十二岁的李雾晨捏着那张写着“赵府二公子，已于一年半前完婚”的字条，不知该悲该喜。
　　又过了几个月，陈桐行动已不消人扶了，于是每日自己慢慢在山间踱来踱去，偶尔会去看看李雾晨练功，看两眼便走开，自去踱步，累了就在览月阁歇着，李雾晨晚间练完了功，自来这里寻她，陪她坐着看会儿月亮，然后两人一同回去吃饭。
　　等陈桐的身子彻底缓过来，十三岁的李雾晨已经比她高出一截了，陈桐时常觉得这小子是不是被施了法术，怎么三年间便长得那么高，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蜷缩着的小孩，自己在这三年里却是半寸未长了。她从前就觉得自己再高一点就好了，瑶光比她高半个头，穿什么衣衫都好看，自己要能长那么高就好了，不过不大可能了。
　　陈桐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想起瑶光和丽质，想起那个挂了血红的一勾月亮在天上的夜晚。
　　她又开始练功了，一个校场上练功的李雾晨开始很不适应，总要停下手，跑过来问她可要喝水，可要擦汗。凤六先生骂了几次才不这样了。
　　这一年中秋，李雾晨拉了陈桐夜半在览月阁赏月，后半夜天骤然冷起来，陈桐的毛病第一次犯了，李雾晨惊慌不已，凤六先生诊过脉，说是当年剑气伤到了，不妨事，只是去不了根。陈桐捂了被子，就着六七个火盆烤了二十来天才好。
　　陈桐原先的武功修为，在同年的女孩子里只能算是中上，算不得出类拔萃的，没想到受一回伤，又停了三年没练，重新捡起来，倒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凤六先生看她的眼神也颇为赞赏，只是碍着规矩，不能收这个徒弟，不过时时指点一二罢了。
　　陈桐自人活蹦乱跳以后，脸上也时时带了笑，话也多了起来，倒有些她从前的样子。
　　转过年的端阳，陈桐已经有闲暇心思，发现李雾晨的闷闷不乐了。那一日两人捧了酒在览月阁过节，陈桐犹豫再三，还是劝李雾晨小孩子家莫喝酒。平日里那样乖的李雾晨居然一反常态，拨开陈桐，扬起小酒坛子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坛酒下肚，就蔫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陈桐才觉得，这千娇万贵的小少爷，不过是个胎里带着病，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更兼已经好些年没有吃过粽子了，更没有应节的物件带。
　　第二天李雾晨一睁眼，面前便悬了一个扎得整整齐齐，还缀了个如意结的五彩小扫把。床边小几上放了一盘小巧玲珑的粽子。
　　陈桐转眼满了十八，回了堂主，不愿在凤鸣岩再虚耗着，愿回云崖随便干个什么差事。临行前一天，她一个人静静地绕遍了这个待了四年的地方，还在半山她艳羡已久的镜泊里洗了个澡。
　　第二天临走，与凤先生和李雾晨辞行。李雾晨不知怎的，一张脸始终通红，垂了头不敢看她，只哼哼唧唧地说，阿桐，记得每年端阳回来看我。
　　李雾晨在凤鸣岩继续待到十八岁出师。陈桐却食言了，离开后竟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揽月阁便只剩了李雾晨一个人看月圆月缺。每到端阳的时候，便再感叹一声，阿桐，你可知今日是我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