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67、尾声

　　“铮——”
　　似钟声，又似琴瑟长鸣。

　　夜色吞没了黄昏，只余下深红色的余光透过窗台，落在宿舍的简易书桌上，将黑色墨水映照得如同黑血一般诡谲。

　　汤九竹手里拿着一支瓷白色笔尖的黑色钢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书写。墨迹饱满而不晕染，隐隐透出些深红色光芒来。定睛一看，才发现他写的是“进行格斗训练，明确责任分工”几个明晃晃的简体字，上方则是墨迹未干的“不对凡人使用灵性力量”。

　　灵身似有所感，遥远的魂音穿越重重阻隔落在他耳中。
　　汤九竹放下笔，指尖轻轻一点，书本上这一页纸就忽然燃烧起来，消失得连灰烬都剩不下。

　　昏暗的室内隐隐有光芒浮现，汤九竹张开手心，身上渐渐弥漫起肉眼可见的深黑色雾气，只有那么稀薄的一层，却足以将光芒阻隔在外。这层雾气之下，青年人苍白而饱满的皮肤渐渐爬上丝缕深紫色网状脉络，皮肤下的脂肪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抽了个干净，勾勒出肌纤维的轮廓。
　　如果这是科技馆的标本，这一定是一个健美的标本。但考虑到这是一个活人，就有点可怕了。

　　汤九竹消失在自己的宿舍里。
　　符标的光芒一闪而逝。

　　……

　　这是白骁棠第三次正面面对鬼物，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完全体的鬼物——
　　相比于和长刀没什么两样，只是自带特效的十刀，半残不残跟个皮球一样的镜鬼，眼前说不出名字的鬼物完全符合他最初对妖魔鬼怪的设想——甚至是结合了中西方电影的那种。纤细干枯的双腿像青蛙一样半蹲着，松弛的皮肤在骨骼上下坠，一滴一滴染着诡谲黑绿色的液体滴落下来，在半空中逸散成雾气，消失不见。相比于干瘪的下肢，饱满锋利，光滑尖锐的尾巴，和肥硕膨胀的四只手，就显得很格格不入了。

　　杂交种。

　　不知为何，白骁棠恐惧作呕之余，心里一瞬间冒出了这三个字。
　　这种不协调的怪物简直颠覆了他对鬼物的认知，不仅不阴森，还有点滑稽。

　　过了最初“见鬼了”的这种恐惧之后，白骁棠的动作很快变得果断而流畅，银签刷响音柱，暗红色的血液像是忽然失去束缚一样顺着凹槽沟道涌入音柱，然后弥漫成茫茫血雾，消失不见。

　　“哥！哥！我……我控制不住了！啊——！”
　　胡家二子破碎的声音从浓稠的黑雾和血雾中隐约传来，仿佛十分遥远，甚至听起来越来越遥远。
　　这两个人再怎么做尽恶事，也的确是兄弟情深。胡老大听到他这么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而后目眦欲裂，拼了命一样想要摆脱孟巍和安德的纠缠，穿过重重黑雾去到弟弟身旁。

　　孟巍打了个手势，表示岁罗针已经打进去了。

　　他和安德一前一后，竭力将胡老大限制在鬼物肆虐范围之外，这说不出名字的怪物因为下肢干瘪，移动起来很是困难，倒是给了他们缠斗的机会。但这会儿胡老大拼起了命，甚至不惜自残，他们两个多多少少有点受到掣肘，隐隐拦不下人了。
　　“草，他力气好大，这人不正常。”安德躲过一次硬碰硬，怒骂道。

　　安德这一躲，就让胡老大抓住了机会，直接用脖子去撞孟巍的手肘！
　　孟巍下意识一个变招，还真让胡老大冲了出去！她反应不可谓不快，双手一引，直接钳制住胡老大的手肘，让他没法转身。可她还是嘀咕了胡老大的狠辣，直接腰带肩狠狠一扭，把自己关节给扭断了！
　　孟巍只好松了手。

　　“这人也太狠了。”她停在黑雾之前，已经敌我不分的鬼物暂时对他们三人没有兴趣，可这里是地窖，他们也出不去。
　　白骁棠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心跳快的不行，打得肋骨生疼。
　　可越是心跳，他就越是冷静。

　　趁着这个空隙，他又一次让镇魂音柱响起来，银签上的血液所剩不多。
　　这次他往前走了几步，扫过凹凸浮雕的银签骤然往前一指！
　　那怪物感受到威胁，往外扑腾了两步，两条坠着死皮的干瘪脚掌“啪嗒啪嗒”地踩到地窖以外。

　　“走，先冲出去再说。”白骁棠看了眼翻滚的黑雾，知道他们不能莽莽撞撞地冲进去。就这么一眼的功夫，他发现眼前的黑雾淡了点，畸形鬼物的面貌也开始模糊不清。白骁棠脸色微变，再次催促：“天伤符开路往外走！灵清泉快失效了。”
　　灵清泉是能开眼，但对凡人也是个负担，最好不要连续使用。三人没有作死的打算，袖箭上手，食指指腹正对着锋锐的箭头，轻轻扣下机括。
　　银灰色光晕流转，在黑雾中硬生生劈出一道光路来。

　　凡人的耳中听不到鬼物的尖啸，但从那不断退却的黑雾里，却又好像能看出“滋滋”的腐蚀声来。白队一马当先往外走，三人配合默契，又是两支银色箭头飞射而出，从侧面的角度扎入黑雾。
　　箭头并未触碰鬼物本体，却足以让它感受到威胁。这类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强大存在向来欺软怕硬，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为什么要去招惹不好啃的骨头？

　　隐约间，一声凄厉的哭号刺破黑雾。

　　灵清泉的效果渐渐褪去，只是一瞥，白骁棠便看到原本还算高壮的胡老二整个人像一条煮熟的大虾一样高高拱起背部，手肘和膝盖撑在地上，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他露出来的小臂惨白而干瘪，和那鬼物枯瘦的双腿一样。
　　白骁棠忽然想到那个手持十刀，恶意伤人的青年人，他被反噬，抽干了精气而死时，也是这副模样吧。
　　想到这里，他心里微微一紧，加快了步伐。

　　“何叔带人来了。”孟巍突然开口说道。

　　胡家的门客逃的逃，散的散，却没一个人能真正跑得出去。早在行动之初，他们就想过，这么一个结社，可不可能有很多其他成员。
　　于是何秋以他多年的人脉和威望，随便找了个“利用邪教组织私自制备新型毒品”的由头，飞速打通了所有环节流程，调了一个武警分队过来。

　　“啊！你们为什么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武警士兵闯入这一个农家小院，大部分进进出出的门客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胡二爷刚进地窖没多久，忽然就惨叫着跑出来，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干巴巴的，哪像个跑山的？
　　他们知道胡家供奉着些鬼神，而且还有能将鬼神之力化为己用的本事，第一反应就猜测，胡二爷是不是触怒了鬼神，被惩罚了。有些狂热者甚至还在庭院中下跪，向“神迹”表起了忠心！“我乃斗仙佛座下信众，你冒犯神佛威严，必不得好死——！”

　　斗仙佛……斗仙佛……
　　胡家老大双目赤红地看着血肉不断被抽离，渐渐干瘪下去，了无生机的弟弟，在一片混乱中嘶声怒吼着：“斗仙佛！我弟如此信你奉你！你却如此待他！我——我不信你，不奉你，不敬你，你为何不取走我性命——！！”
　　“伪神！胆小鬼——！”白骁棠拦着人不让他们靠近鬼物肆虐的区域，任凭他声嘶力竭，“欺软怕硬的外道邪魔！伪神！你有种冲着我来！！”

　　“……无知意味着安全。”白骁棠扫了眼那些被戴上手铐，似有似无开始发抖、抽搐，情绪异常激昂的结社成员，穿着袍子的“赤脚医生”，感叹着，“老大不信神，不敬神，他的灵性屏障自然会抵御鬼物的入侵，反而被认为是难啃的食物。老二信奉所谓的斗仙佛，对鬼物侵袭毫无抵抗，反倒最先丢了命。”
　　孟巍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说我都觉得签个协议亏大发了。”
　　对鬼物有了基础的认知，也意味着灵性屏障对鬼物开放，意味着更容易受到攻击。

　　“哥……哥，大哥……”
　　鬼物肆虐之地，草木肉眼可见的枯黄。对此一无所知的特警士兵也隐隐觉得惊惧，本能地朝门口退去。恰好这时，耳麦恢复了通讯，传来汤九竹冷静淡漠的嗓音：“让所有人退出去，尤其是不知情人员。小枫，给他们口头播报剩余结社成员的身份信息和位置，把这些凡人全都控制起来。”
　　白骁棠打了个手势，让人先把人都带出去。

　　“那人……要不要叫救护车？”领命退出的武警士兵有些犹豫地问道。
　　白骁棠面无表情：“不用，毒瘾犯了，死不了人。”

　　仔细一想，哦，还真是挺像瘾君子发作。
　　于是大家没什么怀疑地都退走了。

　　孟巍站在门边，微微挑眉：“他在说话。……哈，他知道那什么斗仙佛其实是个怪物。”

　　胡老二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时候，声音极小，贴着耳朵才能听清：“大哥……斗仙佛，斗仙佛不是什么神仙，是厉鬼，是尊主赐予我的厉鬼。”
　　“你怎么这么糊涂！”
　　“……是他们，大哥……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胡老二表述得艰难，但兄弟连心，胡老大很快想起在地窖中传来的三声低沉却清越的鸣响，眼中仇恨的怒火暴涨！

　　“……不要去，你……逃走，逃走，活……活下……”活下来。
　　胡老二张开满是褶皱的嘴，青白色的皮肤忽然开始变紫，然后渐渐变红——

　　孟巍脸色一变，她绝佳的听力捕捉到了胡老二的每一句话，知道他还有同归于尽的打算：“我们也退出去！这人要……”

　　她边推边说，话还没说完。
　　胡老二的皮肤忽然变得赤红！他仿佛重新拥有了力量，从地上爬起来，大踏步往这边走，一边走，浑身的肌肉纷纷膨胀起来，把骨骼压迫得吱吱作响。赤红色的皮肤仿佛不堪重负，一处接着一处崩开，流淌下黑红色的液体来。

　　白骁棠大喊一声：“把门关上！”

　　……

　　胡向辉，胡向安，是小胡家兄弟两人的名字。
　　胡向辉从地窖后面的小路钻出去，又绕道院前。这里刚刚被武警士兵包围，但他们已经因为那个用声音害死弟弟的男人的命令通通撤离，反而给了他逃跑的机会。胡向辉不在意肮脏，在矮树丛的遮掩下钻进露天的水沟，绕到后院的地井里去。
　　这是一个秘密地下通道，可以一路走到山的那边去。

　　胡向辉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还是泥水的混合物滴落下来，他神智麻木，只知道往前跑。
　　光……这么快就跑出去了吗？

　　胡向辉下意识抬起头来。

　　他看到一个身着衬衫，肤色瓷白，颈侧和脸颊布满紫红色脉络的年轻人。他的皮肤好像薄得不存在，在光影中显露出漂亮的肌肉、筋腱和血管。那光，是这个人……这个人……手上的鬼火……
　　这是人吗？

　　胡向辉迟钝的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问题。
　　他看到这个人笑了一下，唇口翕动，却诡异地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