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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秦夏 汤九竹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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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和变态的界定是很模糊的。
艺术家和哲学家在共同探讨这个问题,白骁棠一个刑警队长在这个领域实在是没什么建树。于是他非但没能教会学生,反而被汤九竹乱七八糟地饶了进去。
最后,两人偃旗息鼓,分头去准备今天下午的学习会了。
汤九竹主讲,白骁棠要准备一下PPT和课件。作为拥有红哭的凡人,他最清楚凡人的思维模式和理解能力局限在哪里。很多对于天门中人来说习以为常的常识,对于凡人来说反而是难以理解的怪谲。
汤九竹收拾好字迹潇洒的讲稿,一时找不到什么事儿干,在局里随意走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隐隐约约的哭嚎。这让他忽然想到刚刚重案二组石白齐警官所说的案子,一路溜达过去。
因为警察正在走询问流程,汤九竹没有去打扰。他在以前的案子里也不负责走访目击者和受害人家属,这会儿见到一个情绪如此激动的少年人,只是想去看看热闹,体会体会凡人的情感纠葛。于是他从侧梯走下来,绕了个路,打算到门口旁听。
汤九竹换了件衬衫,是浅灰色,依然是长摆长袖,松垮垮地衬得他瘦弱纤细,配上那张过分年轻的冷淡面容,看起来倒像个文质彬彬的学生,而非警务人员。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怀里是一会儿要用到的讲稿文件夹,一边走一边斟酌教案需要修改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来说,汤老师也是很敬业了。
刚从楼梯口出来,打算绕道大门的时候,汤九竹忽然看到警局门口站着一个肤色偏白,发色深黑,穿着整洁干净,站姿笔挺的男生。汤九竹隔着老远和男生对视了一眼,发现男生的眼睛是少有的深黑色,和他自已一样。
不过,最吸引汤九竹注意的是男生的气场。
……出人意料的,明显的衰败。就仿佛一个即将坍塌的黑洞。
一个正常人的气场应当是饱满的,这代表着他的过去,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他的思维,他的人格。思维能力受限的智力障碍者大多气场萎缩,而患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气场会呈现诡谲色彩,大受打击,内心荒芜,反社会人格则呈现出类似黑洞的气场。
汤九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去感受。
他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一个人内心的悲鸣,这样的悲鸣大多是一个人处在摇摇欲坠的破碎边缘,本能发出最后的求救。汤九竹对此没什么感触,也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拉别人一把。他迟疑地看了男生一眼,又看了眼警局门口,猜测这是不是案件相关人士。
所以该看哪边的热闹呢?
汤九竹没犹豫多久,就看到那个刚刚还在哭嚎的少年抹着眼泪,哽咽着出来了。
得,不用犹豫了。汤九竹抱着一丝探寻和好奇的心情缓步跟上去,神情相当自然平和。他注意到少年出门就拉着那个黑发黑眼的男生离开了,急匆匆地像是想说什么。汤九竹没有走快,就这么缓缓跟着,他听力好,隔着老远甚至能听到少年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哽咽……在强忍着哭。
“夏夏,夏夏,她不是自杀的对不对,她肯定不是自杀的,你告诉我,对不对?”
拐过了一个墙角,这里有一个因为街道规划失误留下的死角。汤九竹听到“嘭”一声,应该是有人后背撞到墙上的声音。
被称作“夏夏”的人没回答。汤九竹猜测“夏夏”就是那个黑发黑眼的男生。
“秦夏!……你为什么突然提起澈妍的抑郁症,你为什么突然说她喜欢艺术?你一定知道什么……你为什么,夏夏,我相信你,你告诉我,告诉我她不是自杀!她明明已经在好起来了!”
少年声音急促而悲怆。汤九竹停下脚步,神色有些莫名。
比起司空见惯的恐惧和仇恨,这样浓烈的悲伤甚至让他有了一丝感触。
……这是,亲近的人死去会有的感觉吗?
汤九竹忽然想到在鬼蜮的同伴,让他喊“哥”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取一个名字的人。
“庄凯,她是自杀。她是自杀没错……”秦夏声音低哑而迷茫,尾音缥缈,好像要继续说什么,又好像到此为止。
“不可能!我不信!”庄凯压抑着音量怒吼,像是绝境的野兽。“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澈妍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她有没有抑郁症,她喜不喜欢艺术!”他相信自己这位好友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也相信好友一定不会是凶手。
他想,夏夏只是因为不敢相信,不敢肯定,或者害怕才不说的。
沉默良久,秦夏轻声道:“我说她有抑郁症……是因为,很明显,如果你喜欢她的话,你必须面对这一点。当时你说她喜欢艺术,我……我父亲来接我的时候,夸过她,我突然想起来了,顺口一说。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庄凯忽然噤了声。
他原以为秦夏是知道一些关于凶手的消息,却没想到只是家里长辈夸了她,所以才印象深刻。
……难不成他要怀疑秦夏的父亲不成?
……难道真的是自杀?
这个认知让庄凯有些崩溃。
他不愿意相信,捂着脸顺着墙壁滑坐下来。秦夏扶着他,黑黝黝的瞳仁藏在睫毛下,盛着一汪深潭。
汤九竹脚步极轻,思考着回去了。
这会儿他恰好看到重案二组在收拾东西,组长石白齐神情凝重,眉头紧锁。他看了眼身穿便服溜进来的汤九竹,花了两秒才认出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问特案组所谓“不能公开”的相关线索。不过汤九竹没有停步,很快走了上去,他只好作罢。
而另一边,汤九竹几乎是下意识找到白骁棠办公室,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破案的事情,他完全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如果随口把听到的话给别人说了,会不会干扰判断,只能找专业人士帮忙。又或许是被少年人真挚而又强烈的悲愤触动到了,潜意识里想找一个解答:“庄凯应该是喜欢死者的人,希望发生交往的那种喜欢。不过他还没有成功……现在特别,悲伤。”
“他认为他朋友秦夏对自杀背后的事情知情,而秦夏提到了他的父亲。”
白骁棠正在修改PPT,闻言,放下手里的工作,揉着太阳穴听他讲。
汤九竹把原话复述了一遍。白骁棠沉吟片刻,一边解释一边反问:“很大可能只是这个庄凯过度悲伤,不愿意接受现实,希望找个仇恨的目标来转移注意力所以将不相干的巧合联系在一起。但是也不排除他朋友秦夏确实有问题……你对秦夏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他的反问十分肯定,仿佛知道汤九竹一定发现了什么一般。
“……悲伤会干扰人的思维能力。”汤九竹轻声嘀咕了一下,显然对于这种情绪的“有用性”存在质疑。他回答道:“有。我是在局门口看到他的,他气场很黯淡,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是处于自杀或行为失控的边缘。但是只是边缘,他并没有失控,我倾向于认为他不是凶手。”
白骁棠点点头。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父亲也许是个关键点。”
“那需要把这个告诉重案二组吗?者不属于保密条例范围。”
“你不要说。”白骁棠摇摇头,“如果秦夏的心理状态真如你所说,贸然审问他可能打草惊蛇,我来和老石说。……这里,PPT差不多改完了,你要再来看一遍吗?”
汤九竹欣然点头。
这一次学习会重点在于对灵类战斗,可以说是特案组成立以来最重要的学习会。在天门的监测系统中,鬼物作乱在近年明显呈现爆发的趋势,日后的工作只会更加繁重,更加危险,尽早拥有自保能力是相当重要的。
汤九竹快速浏览着PPT,一边翻看自己的讲稿,用指尖抹去不需要的内容,添加新的关键字。
他翻到后面,忽然怔了一下。
那是还没有删掉的模板内容,是关于实践操作,也就是“实战训练”部分的。
开头是一大段方法论论证实践与真理的辩证关系,然后从各个角度详细分析了理论作战经验转化为实际作战能力的过程中,实践的重要性,并且再三强调了保障一线干部生命安全。看到最后一行,汤九竹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从其他PPT粘贴过来没来得及删掉的尾巴,大概是在说大数据时代的智能作战概念,和天网的灵活运用。
汤九竹看着这一页口水话陷入了严肃的思考。
天网……鬼物能不能建立一个天网监测体系呢?
网络由无数电磁波构成,而鬼物的气场波动更加有辨识度,如果能够通过一个终端接收,解析鬼物的灵性波动,甚至通过一整套监测体系监测鬼气……
汤九竹忽然想到了被送去医院的那个小朋友。
和他身上成精的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