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探案笔记[大改中]》季十一

1、碎尸 破坏现场的

　　汤九竹的搭档曾经戏称他为“技术流选手”，因为汤九竹最擅长借力打力，对手越强他越强，对手越弱他越弱，无论解决什么样的敌人，都能翻出不同的花样。当年，他羡慕地看着汤九竹说：“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乐在其中，而不是做一个杀鬼驭鬼的工具。”
　　听到这句话，汤九竹知道自己的搭档是无法走到最后，无法看到曙光了。

　　不用心体会，解析，理解每一个不同的怪诞诡谲，只知道硬碰硬，压服一切的人，终有一天会遇到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你死得也算咎由自取。但你，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来！叫哥，以后哥罩着你。”
　　“小心！你受伤了啊，我帮你包扎一下。”
　　“你真厉害啊，你现在比我还厉害了。”
　　“喂，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对不起，我拖后腿了，还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能答应我两件事吗？”
　　“不要用灵的手段伤害普通人，这些痛苦，我们知道就够了……我告诉过你，凡人的世界有法律和规则，法律和规则会惩罚坏人的。”
　　“还有，我希望，我是死在你手里的最后一个人。”
　　“不要杀人了，我知道你不喜欢……”

　　回忆影影绰绰浮现在汤九竹眼前，让他嘴角微微勾起。

　　他戴着灰黑色兜帽，披风下摆恰好在脚踝处，没有触地，服帖地跟着他的步伐微微向后扬起。他穿着一双黑色长靴，正是雨后时分，不沉的体重也在泥地里留下足够清晰的脚印，点点泥水溅到他的长裤和长靴上，留下扎眼的印痕。
　　他追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鬼气，一路前行。这种在常人眼中隐秘无踪的怪诞之物，在他眼里就如同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显眼。显然，这次路上偶遇的傀人是个新手，甚至有可能是个不知道因为什么意外现象得了驭鬼能力的普通人。
　　……不，不是普通人。
　　多少懂点运灵的手段，虽然很不成熟。
　　感受到眼前清晰如明灯的鬼气忽然溃散，飘向四面八方，汤九竹又勾了勾嘴角。

　　汤九竹停下脚步，黑色长靴重重踩在泥地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箱子款式怀旧，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但却离奇地滴水不沾，应该是刷了什么特殊的防水漆。汤九竹蹲下来，披风下摆落进泥地。他放下箱子，双手扳着两个卡扣微微用力，一道微弱的银蓝色光芒闪过，卡扣“啪”一声松开。
　　打开箱子，箱子里分门别类地摆放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杂物。
　　汤九竹食指在箱子边缘轻轻点了一下，从里面取出一张巴掌大的，沾满紫灰色亮片的硬纸片。它的模样有点像砂纸，紫灰色亮片十分细小，看着就像紫色金粉，在黑夜中微弱的光芒下微微闪动，甚至让人觉得颇具美感。

　　这是显光粉尘，其作用原理是吸收鬼气的同时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芒。通过运灵伪造的鬼气与真正的鬼气路径在本质上多少有所区别，经验丰富的人能够很轻松地从显光粉尘的析光状态中分辨出真正的鬼气。
　　汤九竹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弹了弹沾满显光粉尘的硬纸片。他用了巧劲，那些粉尘纷纷扬扬，打着旋儿扩散到了很远的地方，很快析出一层黯淡的幽蓝色光芒。汤九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四周，眸光定格在一束微微偏紫的幽兰光束上。

　　汤九竹把显光粉尘放回箱子，又取出一个有钢笔大小，立柱形状，刻满符文的金属棒，和一根细长的银签。
　　这是镇魂音柱，用银签扫过符文凹凸处发出的声音，能够激发音柱自身的灵，对鬼物造成实质伤害，同时有一定的禁锢作用。鬼物难以直接灭杀，容易遭到反噬，通常情况下是将其禁锢，炼化为精气，同时可以使作为鬼物内核的魂魄重入轮回，一举多得。
　　汤九竹缓缓抬手，银签从特定的角度擦过音柱，又轻轻撞击一下。
　　“嗡……叮！”
　　一悠长一短促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是在惊灵。
　　人耳可以听到的声音传不过百米，但可惊到鬼物的魂音可以延绵数千米。从析光的状态来看，那傀人应当离开这里有段时间了，必然已经到了百米之外。驭鬼的傀人听不到魂音，鬼物却能受到影响，若是那傀人运灵不稳，很容易受了鬼物反噬，把弱点暴露出来。
　　更何况，以汤九竹的技巧刷出的魂音，清透稳定，对鬼物的杀伤震慑，不可小觑。

　　汤九竹没有把镇魂音柱和银签放回箱子，而是装进了披风左边的内袋里。他轻轻合上箱子，双手在两个卡扣上抹过，没见他如何操作，那卡扣就“咔哒”一声重新扣上了。
　　汤九竹提起箱子，泥水滴纷纷落下，没有一颗附着在这古怪的箱子上。
　　从容地站起身，汤九竹看了看沾满泥水的披风摆和长靴，抓着披风冲杂草地甩了甩，让泥水滴不至于沉甸甸地，然后抬头朝着显光粉尘指明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一两分钟，汤九竹敏锐地察觉到地上的泥浆颜色有些怪异，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的甜腥味。
　　“……雨后的土地，和血的味道。”
　　汤九竹用食指按了按自己耳根的地方，勾起唇角，用不含情绪，仿佛观察研究某种现象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一个傀人，用驭鬼的能力杀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接受过传承的傀人不会用这种粗暴的，凡人也能做到的方式，那么这个傀人是一个意外觉醒，凭借本能掌握了一定运灵技巧，颇有天赋的普通人。”

　　他又往前走两步，血腥味慢慢掩盖了带着点清新气息的泥腥味。汤九竹很快顺着暗红色血迹找到了躺在杂草丛中的一具尸体。
　　与其说是实体，不如说更像是一团血肉混合物。
　　汤九竹在原地站定，双手抱臂，用一种审视和欣赏混合的姿态看着地上的一团东西。

　　从肉量上来判断，这是一个人。
　　这个人的头骨被劈碎，但眉心部分保持了相当的完整，呈现出一个上圆下尖的鸡蛋形状，连着一小节鼻梁骨。其余部分的头骨开裂、破碎，也许是黑夜看不清晰的缘故，灰白的脑浆混合在鲜血中并不那么显眼。碎裂的头骨被皮肉筋膜连接在一起，摆放在大概是胸口的位置。
　　不过这个人的胸骨……大概散落在了右脚和左手附近，本该是躯干的地方只有一条脊柱断成几节，勾连着后背部分的皮肤和脂肪层，瘫在地上。
　　手，脚，内脏，破碎得到处都是，只能勉强分辨，没学过凡人的法医学的汤九竹甚至无从辨认死者是男是女。

　　汤九竹定睛看了两秒，轻轻开口，用一如方才的语气自言自语：“从切割的形态和伤口的走向来看，死者并不是被鬼物从体腔内部破体而出杀死的，而且，死者不同部位，甚至左右手，左右脚被破碎的程度也很不均匀。鬼气没有特异性，从伤口切面来看，这个傀人所掌握的鬼物应该是一种物理拟态的鬼物。”
　　“所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这个傀人是在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主动控制鬼物拟态，杀死死者，并且虐尸泄愤。一个傀人用这种方式来行凶，第一，他成为傀人的时间一定不长，虽然会一些运灵技巧，但杀人虐尸的手法完全是按照普通人思考方式进行的；第二，他性格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又或者说对这个特定死者有着强烈的情绪。”
　　“……是什么情绪？”
　　汤九竹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思考。
　　“第三，他自身的思维能力不完善，意识形态不稳定。在突然获得力量，尝试过通过发泄获得快感的高效率行为之后，很有可能继续演变成失控的连环杀手。又或者，这个人已经是一个失控的连环杀手了。”

　　说完，汤九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歪歪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光影，声音生动俏皮起来，带着一些笑意：“这不是巧了吗……”

　　就在汤九竹转身打算继续追踪那些鬼气的时候，他耳朵微微一动，又停住了脚步。
　　在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阵阵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声音。汤九竹记得这个声音，这是警笛的声音，看来凡人世界的执法人就要赶到了。
　　汤九竹唇角微微勾起，对自己方才的猜测略作调整。
　　死者的血肉如此新鲜，如果是死后有人报案，哪怕是凶手自己报案，警察都不可能这样快就赶到，这只能说明，这个驭鬼的凶手已经成为了一个失控的连环杀手，而警察部门通过监控，大数据，定位跟踪，或者侧写之类的手段，提前知道了凶手的犯罪地点。

　　……可惜还是来晚一步。
　　而且警察好像要勘探犯罪现场的……都已经被我破坏得差不多了。
　　汤九竹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左手捏着那枚刻满符文的镇魂音柱，缓缓举到眼前。
　　“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不过，先送一份见面礼总没有错。”
　　汤九竹左手食指在镇魂音柱上扣了一下，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却有一滴深红色的血珠冒了出来，顺着音柱繁复的符文渗透进去。他右手拿着银签，微微倾斜着“刷”地划了过去。这次没有任何声音出现，却有一种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
　　在汤九竹的视野里，与自己相联系的血珠散成无数细小飞沫，不断向远处眼神。那粗陋的障眼法没有任何效果，血雾很快沿着鬼气路径蔓延下去，再反馈回来不同的波动。

　　以他的灵，指尖血弥漫出的雾气，足以灭杀这种最低级的鬼物。至于灭杀鬼物带来的后遗症，修养两天便好。汤九竹心想，警察，我虽然破坏了你们的犯罪现场，但我也帮你们锁定了犯人，没收了他的凶器，所以扯平了。

　　他不喜欢给警察，尤其是刑警制造困难，因为他很欣赏警察这个职业。
　　这些穿着警服，一个又一个并不完美，却有美丽内核的普通人，竭尽全力去维持一个世界脆弱的美好，这本身就是如同奇迹的事情。

　　警笛声靠近，很快，汤九竹听到一个低沉而有力，略带疲惫的好听声音：
　　“举起手来！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