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张抽抽

9、chapter 9

　　那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啊，寒风刺骨，对着行人露出了它黑锃锃的牙齿。
　　那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啊，残月只余了半轮，凄惶地埋藏在黑压压的乌云里。
　　那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啊，尿撒出来便成了冰凌，屎屙出来便成了冻块。

　　臧文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这种逼人的寒冷，温馨的暖意浸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感觉……胜似一个迷失在冰原中的人，突然被营救出，泡了一场舒适的热水浴一样。

　　那天夜里，刘玉清对臧文强说：“我来教你读书吧。”

　　愈深入接触刘玉清，臧文强便愈发迷恋这个伟岸的男人。他甚至爱屋及乌地爱上了刘玉清微微的谢顶，连带着对自己缺少头皮的头顶也愈发喜爱起来。
　　在进一步的了解中，他对刘玉清的情感，已从浅薄的爱恋升华，成为了一种更为崇高的爱戴。
　　于臧文强而言，刘玉清的谈吐，动作，样貌，无一不在深深地吸引着他。刘玉清如同一块苏联造的强力磁铁，轻轻一钩，便将臧文强这个锈铁块给抓得死死的，牢牢的。

　　后来臧文强了解到，刘玉清原本是一所初级中学的语文教师。后来，他辞职不干了。一直闲居在家里，每日里看些闲书慰藉。
　　臧文强不解，明明做教师是顶吃香的职业，无数人抢破了头都不能求得。为什么刘玉清会辞去呢？
　　他大着胆子将疑惑说了出来，却只得到刘玉清的沉默。
　　夕阳照应在他微秃的头顶，折射出一片斑斓的光彩。

　　他们说：
　　“沉默中总包含着话语，就如鸟巢中总栖息着睡鸟。”

　　在人们的盼望中，春日终于迟迟地来临了。她万种风情，俊俏迷人。如同一个多情好客的少妇，用她火热的的胸膛温暖着中国境内的每一寸土地，韧柳似的手掌抚过广大劳动人民被汗水粘湿的发梢。她柔软的双唇呼出香风，吹散缠绕的柳絮，将它们分散到人间各处。
　　城里的人们脱下穿了一整个冬日，已被寒风舔舐得破烂的棉袄，穿上了或新或旧的单衣单裤。
　　面朝黄土的农民大伯们就没那么讲究了——他们终年穿一件单褂，为那几个工分而辛勤劳动着。
　　劳动使人民快乐，劳动是幸福的源泉。
　　春天来啦，播种的季节来啦！

　　这一年，臧文强跟随刘玉清学了不少东西。
　　他始终不愿称呼刘玉清为老师，总是直呼其名或称他为先生。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臧文强不愿同刘玉清保持这种情同父子的关系，却又不愿与他太过生疏。他有着极大的野心，妄图做刘玉清的情人。
　　他听刘玉清讲，民国时候，人们通常称自己的丈夫为先生。

　　“先生这个词语更多的还是用于对人的尊称。”刘玉清顿了一顿，又开口道，“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先生。”

　　先生。真是一个缱眷的词语啊。臧文强如是想。

　　刘玉清是个很神秘的人——至少臧文强是这样认为的。在他的印象中，刘玉清总是不按照常理与套路出牌，他总是另辟蹊径，搞出一些足以叫人膛目结舌的事情来。
　　譬如说现在。

　　臧文强看着桌面上被摞放整齐的几本英语语法书，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
　　虽说当时中美已经建交，但是，学习洋文对于这个敏感时期人们而言，还是一件非常值得避讳的事——毕竟，谁都不想被莫名扣上□□的大帽子。
　　人们一致认为，没有必要为不值当的事而担惊受怕。
　　但是很显然，刘玉清并不这么认为。他总是前卫的立在时代前沿，像一座已经风化完全，粘在边界线上的屎块，随时即刻地随着界限的变化而改变位置。
　　在刘玉清看来，学习英语是一件十分essential的事。他十分具有前瞻性地预感到，在□□结束后，在将来，人们都会去学习这门使用面积最广的语言。
　　毕竟，中国也不会总是这么一派混乱的——说句反动话，这样长时间的动乱，哪怕党愿意，人民也迟早受不住。

　　可臧文强是极不愿意学习英语的。
　　他在这场极具破坏性的十年运动中，已遭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他已被人性中磅礴的恶意吓破了胆，再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刘玉清有些看不起他这种胆小怯懦的行为，他对臧文强说：“你要是不学，我便去教别人了。”
　　臧文强敏感地捕捉到了重点，他问刘玉清：“别人是谁？”
　　刘玉清说：“别人有的是，只要我肯教，还怕招不到生吗？”
　　臧文强说：“这玩意儿，现在没人敢学。”
　　刘玉清说：“那我们走着瞧。”
　　臧文强害怕了，他唯恐刘玉清真的去招生讲英语。若真是这样，先生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他将会成为许多人的先生，那些人将会瓜分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尤其是先生的独宠。
　　于是，他对刘玉清服了软，他说：“我学，你不要去教别人。”
　　可刘玉清再一次展露了他高深莫测的迷人微笑，他说：“不行，晚了。”
　　有那么一瞬间，臧文强甚至想杀掉前几分钟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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