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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醉 “如此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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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
初雪在午夜过后悄然而至,大雪憋了整个冬天,终于在立春之前,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顺星醒来的时候,梆子声刚打过五更
屋里的炭盆已经冷的跟冰块一样,寒意从瓦缝间往里钻,顺星躺在被子里没有动弹,被褥整齐的跟他刚躺下时一样。
梆子声随打更人越走越远
顺星叹了口气,动动冰凉的脚趾,往上屈屈腿,脚趾贴在小腿上的时候愣是把自己冻的一激灵。
睡着的时候还不觉得冷,这下醒来就觉得从下到上一寸一寸冻的难受,睡怕是睡不着了
顺星嗜酒,屋内桌上还摆着睡前喝剩的残酒,两杯下肚,胸间有了暖意
顺星起身披了件亵裘,推门出去,没有叫醒外间的侍女
廊下值夜的小厮拢了件厚厚的外袍,头一点一点睡的迷糊
顺星轻手轻脚进了小厨房
立在墙角是两排酒坛,顺星咂摸着嘴挑了一坛,破开泥封,灌了满满一壶
此时炉火已冷,无处温酒,顺星晃晃酒壶,寻了一只酒杯
左手壶,右手杯,酒香冷冽,跟院内的梅香正相配
顺星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自顾自的摇摇头,转身丢下酒杯,右手干脆的拎起剩下的大半坛酒,径直去到院中
顺星右手将酒坛置于石桌之上,左手酒壶始终不离唇,随意拂了拂石凳上的雪,也不怕石上残雪湿了兔裘,更不管脚下雪径浸了鞋袜,反正杯酒御风寒,斗酒解襟卧冰亦酣眠
鹅毛大雪压在梅枝,越积越沉,终是承受不住倏然坠到地上,雪砸在雪地,砸出了花瓣的形状,顺星喝的烂醉,盯着露出来的一株梅痴笑,借着月色,赏雪中一点梅红
“你在笑什么?”声音似乎出现的有些突兀
身侧平白出现一男子,男子似乎并不怕冷,外头只穿了件罩衫,白衣更显单薄,不知何时坐在了身侧的石凳上,一手支腮倚,望着顺星
顺星有意一醉,喝的尽兴,此时眼里人影模糊,不知白衣人是幻是真,笑道“我欲赏梅,青女不允,便下了这场茫茫大雪,盖在枝头,不想月盈则亏,物壮则老,这雪重枝却轻了,让我正好赏红梅”顺星轻笑几声抬手指向梅花,而后转向白衣人勾勾手指,待人靠近压低声音耳语道“青女最是善妒,我若不说赏梅,只怕还请不来这一园雪,这叫,瞒天过海,你看,雪多美”
说罢又就着酒壶饮了一口,壶口落了几片雪花,被顺星就势舔进嘴里
只听白衣人说了句有趣,声音中似有笑意
“如此美景,我们却都睡着,只有这梦中一赏,明朝梦醒,只怕我也不记得,也不知这美景无人识,寂不寂寞”顺星摇头晃脑,醉意更浓“无趣,无趣”
白衣人嘴角噙笑“梦中?那你为何梦我啊?”
顺星努力眯起双眼,想看清这白衣人的面孔,只可惜醉眼朦胧,怎么也看不真切,于是有些委屈“我便梦你又如何”
“那你可知我是谁?”白衣人的眼光似有些热切
顺星伸手推推酒坛,里面还有小半坛酒,又晃晃酒壶,把壶底剩下的都倒进了嘴里,眼睛有些睁不开
“我是谁?”白衣人凑了上来,又问道
“你是...”顺星倚在石桌上半梦半醒
白衣人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顺星嘟囔着说了一句“...你是酒友”说罢便趴在桌上的雪铺上睡着了
次日,顺星睡到了日上三竿,侍女来瞧了几次,只道他这几日心情不好,浓醉难消
“长夏,咳咳,茶”
侍女长夏听到屋内的响动
“殿下如此颓靡,昨夜是喝了多少”长夏比顺星年长几岁,从小伴他长大,在这虎狼之地,更像是唯一的亲人,私下也是没大没小惯了,语气中还有些长姐的训诫
顺星喝了口温茶,喉中的干痒压下去了些,拥着被子揉揉眼睛“夜里醒来无聊,便又喝了两杯”
长夏杏目一瞪柳眉一竖“两杯?殿下去院子里看看,那整整一坛酒都见了底了”
顺星笑她夸张“我哪有这般酒量,顶多喝了半坛”
长夏眉间透着忧虑,殿下每日一醉,却也绝少喝的这样多,看样子他连昨夜喝了多少都忘了,长夏暗自思忖殿下这两日奇怪的很
“长夏,昨晚是谁扶我回来的?”
“殿下?”
“我昨夜明明在园中赏雪”顺星扶额“你扶我回来的吗”
长夏摇摇头
“罢了罢了”顺星又倒了回去
“殿下?”长夏上前见顺星两颊微红,伸手一探“哎呀殿下,我去请医官”
顺星自幼习武,来凤城三年不曾生病,摸到额头的温度,吓了长夏一跳
医官来看过说只是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长夏嗔了顺星一眼“看你还大半夜的往雪地里钻”
顺星咳嗽两声心虚的转开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长夏这几日总见到殿下倚在榻上发呆,手中的书就那么拿着,目光却落在书本之外
“殿下?”长夏小声唤到
顺星这才发现长夏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碗药已经进了门站在榻边
顺星接过碗,面不改色的把药喝完,见长夏还是满面愁容的看着自己
“还有事?”
“殿下,凤明王派人邀殿下进宫参加上元夜宴”
“嗯,知道了,将我的紫羔裘拿来”
顺星着了最厚实的衣衫,外面披上玄色羔裘,蹬了双毡靴,拢上拿着长夏备的手炉,一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样子
席上顺星一贯安静,凤明王见他病弱,不由得讥讽几句,道凤城的冬天不比津阳,凄风寒雪,凤明人健壮,羸弱如津阳殿下的,根本活不到成年,三殿下到凤城已有三个冬夏,怎么还挨不住凤城的冬天
顺星也不恼,顺势告病,躲了夜宴过后的赏灯,直接回园了
上元佳节,金吾不禁夜,凤城内外灯火通明一派热闹景象,园里凤明王派来的侍卫也懈怠下来
长夏见有一黑衣人从顺星屋里出来,未敢喧哗,急忙上前查看
“殿下?”
“进来”
长夏见顺星脸上少了几分病色,端坐在书桌前,笔墨尚未收起,手中绢书还没烧完
长夏回身四顾,而后闩上门,走到顺星身侧,低低唤了声殿下
“准备一下,今夜动身”
长夏随顺星来凤城为质,除了傍身的财帛,只带了两身津阳宫服,这会儿出逃只怕带着也用不上了,还不如市井妇人的粗布衣裳来的便利,于是草草拾掇了包袱,换了一身市井装扮,吹了蜡烛静待夜深。
五更过后,黑衣人去而复返,轻轻挑开长夏屋内门闩。长夏和衣靠在床边,被一点响动惊醒,低呼一声谁。
黑衣人压低声音“长夏姑娘,请随我来”
二人护着顺星从本应上锁的角门出园,路上并未遇上一人,趁着夜色抵达城门,随着昨夜进城赏灯未及闭城门前出去的乡户一道,清晨第一批出了城。
看着凤城门楼上挂着的旗幡,顺星三人跨上候在城门外的骏马,朝露未晞,绝尘而去。
三人昼夜不分的疾驰三日,在第三日傍晚到了漓城
漓城再往前,就没有大的城镇了,三人寻了间客栈住下
“我们在这里休整两日,阿肆,你将马匹牵去,明日去西市换辆马车”
“是,殿下”
“就不要唤我殿下了,出门在外,唤我三郎即可”
“属下...是,三少爷”
顺星见阿肆一脸为难,也不勉强
长夏习过骑射,骑马自不在话下,不过三年间未曾上马,又是女儿家身体娇嫩,这几日风餐露宿日日奔波,双股早已被坐骑磨破了皮,又不好对顺星说,只得强忍着,此时听说休整两日,心内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心起来
“殿...少爷,这里还是凤明王的封地,咱们还是尽快前行的好”
顺星从凤城逃出来的时候风寒尚未痊愈,此时人又消瘦了些,不过眼神比往日更明亮,咳了两声说到“不必心急,前方路险,缓两日再走”
漓城往前到綏玉国的地界尚有十日车程,路上尽是穷乡僻壤,还要翻山越岭,听闻常有山匪出没。
津阳质子三殿下出逃,凤明王定会派人向南往津阳方向追踪,谁也不会想到顺星竟然向西取道綏玉国,更何况顺星这次能顺利出逃,也多亏了先师挚友黎大人暗中相助,而漓城县令正是黎大人次子,一年前因国中内斗被贬至此。
客栈小二机灵的很,见三人从楼上下来,忙收拾了张桌子“三位吃点什么”
“置两个家常菜,再来一壶酒”
小二眼神从三人身上骨碌碌转过一圈,便知道做主的是哪位,又看他们气度不凡,必不吝啬银钱,上赶着推荐店里的乳酿鱼锅“这冬天里的鱼啊肉肥籽多,最是鲜美,暖暖的吃上一锅,配上我们店里酿的西凤”小二眯眼晃脑“啧,解乏又滋补,三位尝尝?”
顺星看小二口中好似饮酒啖鱼肉般咂嘴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好”
小二又为几人另置了两个家常菜,顺星多日不曾沾酒,比起奶汤浓香的鱼锅,倒是这漓城的西凤酒更勾他的胃口
长夏不喜饮酒,顺星便朝阿肆招手“来”
阿肆垂首答到“阿肆不擅饮酒,今夜阿肆还是警醒些好”
在凤城时,顺星时时处处受人监控,半步不敢行差踏错,无亲少友,每每独饮独酌,便觉得无趣,如今山高城远,还是没个知情识趣的酒友
顺星如此想着,又一杯见了底
“少爷,咱们上楼吧”
顺星眼皮上都泛着粉红,嘟囔着“嗯,嗯”手上还不肯放开酒壶
长夏见顺星抱着酒壶不撒手的样子,一跺脚回了房间,阿肆担心有追兵,打算今夜在顺星房内守夜
顺星平素温雅有礼,一喝醉就轻狂起来
“阿肆,叫人再拿一壶这西凤上来,你我畅饮,阿肆,阿肆?”
阿肆说不擅饮酒,并不是推脱,这不,被顺星强劝两杯,就醉倒在桌边
顺星脚步虚浮,扶墙而立,拿着壶出门寻酒,一出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跌撞在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