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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萎青梅,破旧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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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枯萎青梅,破旧竹马
负责接洽事宜的是槿后的人,所以回到镇天,自然先去槿后正宫请安。
这位圣上发妻因几十年不停的算计而呈现出与养尊处优不符的苍老,一双浸透黑暗的眼睛简直是巫人最好的范本。
[见过皇后娘娘。]
[何必多礼呢,哀家与你应属旧识,]声音与容貌一样苍老的尊贵女人慈爱地微笑着,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椅子,[我儿减澜,怎么不挨着哀家坐呢?]
减澜从容地坐在她身旁,婢女的茶水奉上,朝阳正殿屏退左右,也如冷宫一般荒凉。
[你瞧我这堂堂正宫,全无半点好景色。几十年了,哀家想见的人不多,不想见的倒是时时在眼皮底下晃荡。减澜,你可知这是什么滋味?]
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减澜用刻意的眼神询问着她。
[绮国的朝纲已坏,上梁不正下梁必歪。哀家是个老人,儿子又没了,还能指望什么呢?减澜,你不是哀家的一步棋。]
[就算是一步棋,也不是哀家的救命棋。你本是不该出现的人,一旦哀家有个三长两短,你的下场就会和你父亲一样。哀家是帮你也是害你,可为的不是哀家自己,而是绮国。]
[绮国如何,我无所谓。]
[孩子,哀家给了你利剑和刺出去的机会,你能够回报给哀家的,只要一滴血就够了!]槿后的神情是荒唐的,那种疯狂不该出现在一国之母脸上。
[那么,您希望我把剑刺向谁?]减澜眼中那脏污的金色灼灼跃动,[毕竟剑只有一把,而靶子有太多。]
槿后盯着他,良久,兀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记住这种痛苦和羞辱,你不是一枚棋子,你要做的不是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剑。好了,哀家乏了,下去吧。]
减澜站起来,整理了衣衫后正步走出朝阳殿。
[等一下。]
脚步停在门槛,减澜回过身来,脸上挂着信誓旦旦的笑,[儿臣听着呢。]
从朝阳殿出来,途经整个绮国皇宫的要道,青灰色平坦宽敞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是回忆的永恒见证。
小时候第一次进宫,是在闷热的盛夏。
巫人孩子在宫中是连小宫女都敢欺负的对象,总有人对他们颐指气使地命令和刁难,他们的不哭不闹偏偏成为那些家伙处罚他们的借口。
那时减澜五岁,素辰十岁,祥王更大些,却也才十二岁。
祥王之母颖嫔是先帝晚年宠幸的美人,因□□罪被打入冷宫,背负阴影的祥王在宫里并不快乐,可他用自己拥有的权威维护着素辰和减澜,那时减澜对他又敬又爱。
有一次那些人趁祥王生病又欺负他们,减澜慌得不知该往何处去,死死拽着素辰的衣服,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误扯到衣带,夏日薄薄的贴身衣物从素辰身子上滑落,孩童的纤细雪白的身体暴露在污浊贪婪的注视之下……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祥王不再理我而已,呵呵,说不定只是为了方便他们俩传递阴谋的信息。
一想到这里减澜就暗暗咬牙,恨不得把那两个卑鄙阴险的人碎尸万段。
与槿后的交道打得不错,至少在她能够看出利用价值之前,她都是他的最佳保护伞。
先斗素辰,再整倒云老贼、掌控大神宫,最后打垮祥王。
然后狡兔死走狗烹……吗?
如此说来,仅仅报大仇是不够的。我得活下去。
槿后啊槿后,你还真是给我一道大难题。
[公子,刚才皇后娘娘跟您聊了些什么,奴婢看您从朝阳殿出来都很高兴呀。]
[是不是……快要见到祥王大人,您才这样高兴?]
难得玉钩说出句顺畅完整的话,减澜看了她一眼,却吓得她跪地求饶。
[起来吧,我的确很高兴。]
这两个小婢女不会理解,昂首挺胸从这个皇宫走出去的意义。
死斗之路上的战争,刚刚萌芽。
祥王府的轿子早在西跨门外等候,迎接减澜回府的人是素辰。
一身半旧的米色长衫,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佩剑和发髻上的白玉簪外再无装饰,素净的脸,淡淡的笑容一如昔年初见。
镇天城的春天短暂并吝啬,没有暖风柔絮,没有碧丝明花。
可是在看到云素辰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整个绮国的春意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素雅,淡泊,谦和。
与之相反的是惊艳,华丽和锋利。
可以理解祥王第一次见到素辰的心情,因为他本是个容易得到别人好感的幸运儿。
为什么要害我父亲?为什么要害我?
在你淡色薄薄的嘴唇下,为何流淌着腐败恶毒的血液。
素辰的得天独厚,时时刺痛减澜。
减澜迎着素辰走上去,双手入袖高举过头,倾身做出绮国最体面的礼数。
[见过倾河公子。]
[小澜。]素辰淡定微笑着,声音依旧是略中性的,为他平添一分诡魅秀色,[几年未见,怎么如此生分?]
[倾河公子金贵无比,不敢高攀。]
[呵呵,什么金贵纸贵,]素辰携减澜上轿,挨着他坐了下来,[从前是手足情分同窗之好,待到过了祥王府的大门,又是亲上加亲,你若再如此客气,岂不是折杀我吗?]
折杀折杀,我是真的想杀了你呢。
减澜也笑了,[之前以为分别久了贵人多忘,不想哥哥如此念旧。如此说来,以后还是叫您素辰哥为好。]那恨煎熬内心之时,笑却无法停止,越来越灿烂。
[如此甚好。]素辰也笑了,宛如阳春。
压轿人高喝起轿,冗长的队伍由西跨门缓慢移向祥王府所在的内十二街。
所谓内十二街,是镇天城内城皇家占地的左半圈。皇宫面朝雪山建在右半圈,剩下的土地全部圈划给了各皇亲国戚建造府邸,成年了的皇子以及同宗的王爷、公主们皆住在这内十二街范围中。
内十二街的名字历朝历代皆不同,依照府邸主人的品味而更改,有些干脆就叫做九街、十一街,也是不按顺序分布的。
祥王府所在的第十二街,在内城最西边,占地最广。
按绮国娶续的礼法,皇亲及三品以上大员续契或收纳的排场不可大过正室,且有具体的数量限制。一般接人、压轿、引领的活计都由正室操办,当家的只要端坐喜堂等着新人上门即可,一来体现正室的权威,二来也显得家庭和睦。
减澜早猜到素辰会亲自来接他,却没想到祥王府里面的排场布置得特别体面。
算上减澜在内,祥王已有七位情人。这七人之中,素辰为御赐金契的大契弟,横国联姻的宝瑟公主为正妃,随嫁媵一名为侧妃,另有两男一女为朝臣所献的美人,出身低微。
减澜名义上是槿后义子,有个‘遐川公子’的爵位,也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毛头小子,原想不过是让素辰从后门引进去,到新房里面傻坐,待到祥王过来便算是礼成。
谁知素辰居然大操大办,掌灯挂彩,请来戏班及朝臣,摆了三十几桌的流水席。
祥王高坐在上,正妃宝瑟公主居左位,素辰引来新人便居右位,侧妃、小契们只敢站在素辰和宝瑟公主身后,恭敬谦卑。
减澜被撂在喜堂门口,由喜娘引领着吹蜡烛,踏火盆,饮酒,受圣水撒播,施施然来到祥王面前。
祥王景霄少年老成,脸孔生得俊美端正,修眉凤目,挺鼻薄唇,有绮国第一俊男子的美称,又因娶纳结契的都是著名的美人,风流薄幸名声在外。
淡雅细腻的素辰坐在他身边,珠联璧合、十分登对,令人艳羡。
相比之下宝瑟公主徒有高贵身份和一张还算俏丽的脸蛋,目光呆滞神情冷漠,连素辰半点风头也抢不过,那些个侧妃、小契更是不成气候。
吉时到,喜娘端来茶碗,由减澜奉与祥王和素辰喝后,便可一身轻松地入新房。
减澜先后奉了茶,景霄面无表情地泯一小口便放下了,素辰微笑着喝干了,起身道:[礼成了,我先带小澜去新房,王爷近日劳顿,烦劳各位大人少劝些杯中物罢。这礼成的敬酒,便由我代为回敬各位大人了。]
说罢端起景霄的酒盏一饮而尽,带减澜退去新房。
底下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奉承着,什么倾河公子与王爷真是情比金坚之类。
正在这时,偏门处传来婢女的尖叫。
[倾河公子!!]
[倾河公子您怎么了?来人啊——]
景霄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冲过去,拨开人群。
[王爷、王爷!不好了,倾河公子他……他昏迷不醒!]婢女颤声禀告。
事出突然,现场只有素辰、减澜,及他们的四个贴身婢女。
景霄从婢女怀中抢过素辰,小心地扶着他靠进自己怀中,先是探鼻息、查脉,又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睑和唇舌。
减澜静静站在旁边看,等待着属于他的结果。
[速传御医!]
景霄大喝一声,拦腰抱起素辰,直接走向最近的、可以休息的地方——新房。
冷眼看着祥王府里鸡飞狗跳,减澜已经了解,从与素辰坐上轿子相对微笑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