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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乡试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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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改变一个人的出身,凡人得以一步登天。本朝的秋闱三年一度,而考点就设在省贡院。
早在一个月前,书生便只身一人去了外地,据他捎回来的书信所述,乡试一切顺利,他也会尽快赶回。
八月的桂花萧瑟,九月的雨水如霰。
很快也到了书生约定返乡的日子,小城的门口便多了一道美丽的倩影。
为了方便,大小姐索性在此摆起了茶摊。
一套桌椅,几口碗碟。
她卸去了所有的金银首饰,穿上了耐脏的粗布灰衣。平日里她就端坐在茶棚内,时而翻看账簿,时而拨弄算盘。
小小的店铺就开在这人来人往的官道边,既不招摇,也不热闹。
若是有过路的行人去她那里讨碗水喝,她便会笑盈盈地端来一碗沁润的解暑凉茶。她打小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懂的多会的也多。客人们也从来不以女子的身份低眼相看,是以两方皆得欢喜,大小姐也能打听到更多外边事。
这一日,她依旧从白日坐到了黄昏,正在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不经意的一瞥,让她屏息顿住了动作。
远远地,斜阳中慢慢走来一个牵着毛驴的人。他逆着光,清风撩拨他的衣摆,余辉映衬他的丝发。大小姐根本看不清来者的脸,却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便认定是他。
其实,城内与书生一同进省赶考的生员不乏少数,不过早些回来的也仅有书生一人。他这几日的日夜兼程,目的就是为了更早地归乡,是以周旁乱花渐欲也从未迷了眼,山河绮丽也不曾去流连。
大小姐一袭素罗衫,在人海茫茫中沉浮,可书生还是一眼就望见了她黑发上包着的红色布巾。这一处的与众不同,犹如一朝春色开在了暮秋里,一眼便温软了整个人间。
他就这样缓缓地朝着大小姐站立的方向走去,待两人临近时才脉脉相视而笑。
这边书生刚收拾完客人们的茶碗,那边大小姐就又从茶棚内抱来一坛美酒和一套崭新茶具,东西就摆在四方小桌之间。二人静静对坐,垂耳的毛驴就系在一边。
“这是家父前年去武陵郡得来的桃花酿,据称产自五柳先生所写的桃源仙境,平日年节喜事时才会搬出来,我忖度着当下拿出来倒也正好。”
“功名还没有下来,大小姐可否着急了。”书生婉拒了大小姐递过来的杯子,他面上不显,言语淡淡,故作谦逊的姿态下实则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所在。
“不可不可,今无名贤不好美酒。斗酒十千李白当称‘酒仙’,醉同其乐太守也号‘醉翁’。以后你便是举人大老爷了,怎的连酒都不会。”大小姐说完就立刻满了酒杯,推至书生指边。
“小姐所言即是……”
就这样好说歹说,书生被连着灌了三大杯,但酒过三巡后便要出事了。
家仆将酣醉不省人事的书生扶上床,见一路跟来的大小姐仍没有回去的意思,就杵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
“看我作甚!以本小姐和秀才的关系,自然是……汝出去!”
不知是不是酒的作用,让大小姐在赶人的时候底气十足,以至于事后也没有发觉任何不妥。
长夜迢迢,星河烂漫。
书生侧着头瘫倒在床榻上,领口微张,兰息微喘。他有着男子鲜有的俊美,好看的眉,轻启的唇。拆解后的墨发似潺湲渌水蜿蜒在侧,又如窅窅绛河倾落人间。
“荻花秋枝飘飖落,
苾苾……夜瑟瑟。
月色氤氲,沂水之韵。
超然如许,瑰丽……琦行?!”
大小姐晃晃脑袋,让神思不至于飘到九霄云外。
佳偶本瑰丽,何来谈“琦行”?何况书生年幼时便粉雕玉琢,长成后自然是块良璞美玉,绝世无双了。
这旁的大小姐还在游走神思,那边的书生早被这烧心的酒酿折磨得大汗淋漓。他惺忪着醉眼五感游离,胡乱地扯松了自己的外衣。
而他的这一番举动,让一旁呆愣的大小姐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与一位成男共处一室。她面上有点发烫,心想着要是被外人看到,自己的名声连同书生的名声都要一同毁尽。
可要她避嫌尽快离去?
不行!
大小姐实在心里痒痒的紧,都怪书生就爱在她面前遮遮掩掩,这会她倒要看看褪去所有的伪装之后,她的书生该会是怎样的万种风情。
只是她没想到书生里面的衣服倒是穿了很多,想到夜里可能还会出汗,大小姐又帮他解开许多,待解到最后只剩一条孤零零的缠在胸前的白绫时——
书生:_ (ˇ﹃ˇ」▓ ∠)_
大小姐:ヽ( ˙―˙ ) っ
大小姐起先还以为书生是在外地受了伤,可她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不淡定。
一个隐瞒多年的秘密,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让她酒劲全消,神魂分离。
此时在她面前展露的,分明是一具少女的美妙胴体,而绝非男子。
“骗子!好你个骗子。看我不去官府那里揭发你。”
大小姐这下是全明白了,书生的身份是假,儿时的鱼刺也是他故意去吞的。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看他声名加身揽尽人心,看他平步青云书写万金。而她……
三年悔恨,五年相思,十年大梦,换来一生错付,一世沦空。
她愤愤地推开门,心惶惶,院荒荒。和风无处卷珠帘,直把院门推掩。手像是嵌进了门里,脚却是再也迈不得。
若是在自己府内,现在一定是灯火通明,可是书生的院子却是杂草横行,遍地虫鸣。
一般而言,当了秀才的人,只要懂得经营,家境也不会落魄至此。但书生的家确实是肉眼可见的贫瘠,怕是夜里也不舍得点灯吧。
听父亲说过,书生的祖上曾是皇上钦点的金科状元。不仅写的一手好文章,其所习的剑法也是无人能及。十八岁便入阁拜相,从此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那时的邱家在京城也算大户人家,门客三千,名满天下。
可祖先的风采仅是一时,后来继位的家主,要么仕途坎坷死活考不中,要么考中了但命短活不长。
邱家也是就此没落,府邸也从京都一步步迁至这里。
而书生的父亲就属于聪明绝顶的,只不过皇城来的圣旨还没送到,他就咽了气。
书生那时尚未降生,可整个邱府内却已暗潮汹涌,叔辈间的步步紧逼犹如群狼环伺……若生下来的是个女娃,偌大的家产就等于供手相送,母女俩非但一文钱都拿不到,反过来还要求着他们收留,从此寄人篱下,看他人的眼色过活。
而书生以后的生活……
若是运气好,兴许可以找个好婆家。
若是运气不好,卖给鳏夫或是给人添房作妾,这一辈子便是毁了。
“宁儿……我不能再喝了。”
那边宿醉的人还在唤着大小姐的闺名,这边清醒的人已经慢慢合上了房门。
好在她还没被气到神志不清,若是她真把书生告上了官府,她除了能逞一时之快外,什么都得不到。相反她和父亲都要因此备受瞩目,在城里抬不起头。
以一个商人的天性,大小姐遇事更多地是思考如何把损失控制到最小。不可否认,她现在跟书生已经属于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就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个骗子,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她来到书生床边,恨恨地捏起了他的脸。
“邱少颖啊邱少颖,本小姐这次算是揪到你的狐狸尾巴了,看你以后还敢不乖。不乖,我就这样捏你的脸,还要打你的屁股。”
她就这么拉着书生的脸玩了一会,仍是不够泄愤。她深知无论自己现在怎么折腾,等到了明日,他们依然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相安无事。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大小姐思量半晌,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脱下了自己的衣裳,钻进了书生的被窝里。
以前不管两人靠得多近,那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是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如今他们终于坦诚相待了,她整个人像是跌进了柔软的棉花里,竟觉得十分安心。
“就罚你,照顾我一辈子吧。”
她紧紧地抱住了书生,她们原本相隔天堑,此刻奢享这份温情却怕醒后一触即灭。
翌日,书生被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吵醒,他捂着发疼的脑袋从床上坐起,而当他看到床榻内侧那位衣衫不整的大小姐时——
大小姐:(っ╥╯﹏╰╥c)
书生:ヽ( ˙―˙ ) っ
“昨天……你……嘤嘤嘤,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我还怎么见人啊。”
大小姐的哭诉直接给懵懂书生的头上来了一记棒喝,他大脑崩裂,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
他想要抬动双脚,可身子实在是颤得厉害,一不小心就从床上滚了下去。他尽可能地压制住快要瘫痪的自己,终于摆正身子朝着大小姐的方向跪了下去。
“邱某……邱某是无心的,要是哪里碰到了大小姐。邱某,邱某就……”
说到这里时,他瞄见了墙壁上挂着的宝剑,便立刻将它取了下来。
利刃出鞘的金属声在屋里响起,那反射而出的寒光在大小姐眼前一晃而过。
眼见自己闹大了,大小姐也顾不上自己的衣着,直接冲到书生面前空手接了白刃。
“你这是做什么!”
“邱某自觉无颜再见小姐,邱某……邱某现在就自裁在小姐面前,只希望小姐念在家母年迈的份上放过她。”
“本小姐并没有怪你啊。”
“啊???”
看着书生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大小姐有些哭笑不得,赶忙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坐下。
“你可想过,我俩本就是订了婚约,既然如今已经行了夫妻之礼,就赶紧订下个婚期,把咱们的婚事办了吧。”
“好……好的,我这就,这就去你家提亲。”
这一天下来,书生都是浑浑噩噩的。等他惊觉回来时,自己已经跪坐在桌案前大半天了,而答应给别人写的文章,却连一个字都没有下去。
既然写不出个结果,他索性就不写了。放下笔,出了逼仄的卧室,他想要出去走走。
不知不觉,书生就站在了曾经的拱桥上。
他从上望着水下的倒影,就像第一次看见自己似得,他觉得陌生,陌生得好像自己从未活过。
从小到大,他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些年他一心埋头苦读,从来没有思春的年纪,心里想得最多的也是不能暴露身份。是以在与男子相处中,从未有过任何心思。也因修习了太多男子的礼仪,在别的女子面前,也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了男人。
他将余生的规划都给了生他养他的母亲,至于自己这个儿时定下来的亲事,他也是想当然地逃避。早些年只以为大小姐走了就会另找人家,谁能想到五年时光过去,大小姐还愿意回头再来找他。
以前他总觉得年岁漫长。可韶华易逝,如今他都及冠,而大小姐也早已及笄……
明知道早点道破真相,也不会到如今这般地步。可那样绝情的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玷污了人家清白后,他便更不能放手了。
想起昨日返乡时,那抹烙印在脑海就再也挥之不去的艳色,心房“轰”得踏陷软成了一块绵。可能私心里,他还是高兴的,想要那个人能长长久久待在他的身边,而不是转身被别人拥入怀里。
第二天,书生叫人搬来了十匹锦绣和一箱珠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扛去了王家大宅。
“你哪来的钱财?”大小姐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我把那把剑当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只不过这些年我确实不会经营,让之荒废了,索性便一同卖了。”
“可,那不是你先祖的剑吗?” 大小姐本来都想着自己出聘礼,这几天她都决定好要去哪里筹钱了,却没料到书生竟是比他还要快……
“宁儿,我一定有能力赎回来的。”这是书生第一次主动牵起她的手,他向大小姐保证,同时也是向自己保证着。
就这么定了婚期,可是家中的老母亲却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发觉“儿子”这几天总是进进出出,似乎变忙了。
总算到了实在瞒不下去的地步,书生也准备好了说辞,恭敬地端了杯热茶去了母亲那里。
“娘亲,孩儿有事同你说。”
“说罢。”
邱母的年纪也不过三十有几,可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前半生的过度操劳,让她身体亏空得厉害。尤其是刚生书生那会,家里突变,她没坐好月子,以至于这几年旧病复发,身体也是大不如前。眼看着再过几年自己就要归西了,可最大的心愿还是能看到“儿子”嫁个好人家,从此相夫教子,儿孙满堂。
“我想娶宁儿为妻。”
“不可。那都是娘糊涂时给你们定下的娃娃亲,娘正要去给你们解除婚约,少颖你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切莫耽误了人家姑娘才好。”
老母亲说完就摇头叹息一声,女扮男装已是无奈之举,而这门为了给家里挡灾才定下的亲事,她也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一想到母“子”俩今后的命运,就连喝到嘴里的热茶也变得苦涩了。
“可是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噗——”老母亲当场把嘴里的茶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