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涩风华》水鑫

3、第二章

　　连自己撞到人尤为擦觉的少年循着箫声一路奔来。感觉箫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应该是这里了吧？傅冰语心中确定后便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
　　“师兄——师——”
　　第二个字还未出口，片刻前还满怀期待的他当场僵硬住，他未料入眼的竟是这般香艳光景。
　　暗香萦绕间，香妃榻上两具衣裳凌乱的年轻躯体正在缠绵悱恻，而满室的情思旖旎却被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打散。
　　傅冰语一脸不信地盯着榻上此刻正被男人压在身下“□□半露娇喘，碧玉搔头斜坠”的女子，而女子亦一脸幽怨地斜视少年，想来是被人打扰而心存埋怨。
　　“王爷——春光外泄，奴家很吃亏哦！”
　　女子环上男子的肩头委屈道，眼睛却是紧盯在少年身上，其间充满幽怨却又带着独占的得意。女子并不认识傅冰语，她只当傅冰语也是被风流王爷始乱终弃中的一个，是不是过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得宠的是她，这也意味着她有权在这里怙恩恃宠。
　　她说什么？王爷？傅冰语蓦然惊醒，这才有勇气打量起此时已回过头来的男子。
　　虽在缠绵，但男子的衣裳远没女子来到凌乱。昏暗的灯光下男子紫青色的衣裳与师兄的石青色到似有相近，难怪咋看之下他会认错。在看清五官后傅冰语才认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此人五官精刻耐看，俊美之色全不在齐如玉之下。但却不似他的纯美质朴，更不像萧轻云内敛温润，而是天生的风流雅绝。只是一身的纨袴之态让他看了生厌，自己居然将这种人错当成师兄，真是有辱师门，少年悻悻然。
　　男子殊不知不知他已被少年厌恶，瞧着傅冰语从进门起的惊诧、不信、幽恨、再到现下的厌恶全都写在脸上，想来此人单纯而无心机，猎艳的毛病又犯了。冲着少年挑眉弄眼轻笑调侃道:“公子走错房了吧，还是说公子爱慕本王久已，才会这般急切的来见本王？”
　　“你……巧言令色，白送给我都不要，哼！”
　　傅冰语原本还想道歉，毕竟他唐突在先，可男子轻薄在后。礼节是用来对君子而非无赖，此人启配？说罢甩门离去。
　　“王爷，您又在调戏人了，奴家可不依！”
　　见男子从自己身上分神给了那鲁莽少年，女子娇嗔迭起。
　　“美人，本王今晚人整个人都是你的，何必还计较呢！”
　　男子回头哄着怀中的娇人儿，顺手在她浓妆艳抹的脸上揩了一把，粘在指尖上的粉脂让男子突然怀恋起了离去之人的天然质朴。
　　“看您被那人迷的把奴家都忘了。”
　　女子故作生气状，似拒还迎地轻推男子。
　　事实证明做人应该学会见好就收，尤其是对手握重权呼风唤雨的王孙贵胄，在他们身上妄想得寸进尺实非明智之举。
　　“被你一提醒，本王还真有些后悔放走了那人。”
　　男子不再迎合女子，一个翻身双手交叉枕于脑下。
　　“王爷！”
　　“本王累了，你先下去吧。”
　　“王爷，我……”
　　“下去。”
　　“是。”
　　女子后悔了，努力的想要挽回，终究是迟了，一个施礼满怀失落地离开。
　　男子并非如嘴上所言真看中了傅冰语，只是有些厌倦了庸脂俗粉，打算换换口味，找些清单的试试。
　　另一头愤然匍定的傅冰语终于学得谨慎了些。直到再三确认箫声的出处，方才小心翼翼地轻叩门扉。前来应门的正是三师兄萧轻云，看清他身后房内空无一人时，少年心中狂喜：“师兄，果真是你。”
　　有意气走傅冰语后，青年将碧月也打发了去。独自饮了会闷酒，借着月色开始吹箫忆人。这时看到本应还在逍遥快活的少年出现在门口，青年不禁诧异：“冰语，你怎么……过来了？”
　　听到质问傅冰语似早有准备。凝视他幽眸深处，那里他从未读懂过，但是今天他却顾不得许多：“师兄，告诉我，你会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那种事吗？”
　　萧轻云不明白少年想说什么，略一迟疑还是据实以答：“……不会。”

　　“我也是。”
　　“……冰语，有时候当你清楚的明白这与情爱无关，却又不得不做呢？”
　　萧轻云觉得是时候让这个懵懂的少年有所认知了。
　　“为何？”
　　“为了传宗接代……”
　　“我不在乎，难道师兄在意这个？”
　　“我的意见无法左右什么，而是天下苍生需要你这么做。”
　　青年虽这么说可眼中不自主地还是流露了一丝的期盼，仿佛是个盼望能早日抱孙的祖父。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为何我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满足他人的愿望？”
　　当扑捉到萧轻云眼中的情绪后少年惊慌了，难道师兄真的希望他早日成家？
　　“人在江湖还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何况帝王将相？”
　　“我一非将，二非相，更不是什么帝王宗亲，要不要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也由我说了算，至于师兄你说的那些芸芸众生，江湖草莽由他们说去！”
　　少年怒道，他无法容忍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掌握。
　　见少年激动不解，青年换了种说法。
　　“冰语，倘若你真是帝王之后又当如何？”
　　“……师兄，你在开玩笑吧？当今皇胄复姓‘赫连’，我姓‘傅’,八竿子都打不着，又何来‘帝王之后’一说呢？”
　　提起皇室，傅冰语不禁想起片刻前隔壁房里那被称作‘王爷’的男子及其荒唐的一幕，当下又羞红了脸。开玩笑，与那种人同姓还不如让他重新投胎来的干脆。
　　察觉少年脸红，以为是说的过于激动的缘故故而没有在意，萧轻云笑道：“全当师兄在说笑，你还没回答我呢？”
　　“当真如此，我也还是要与师兄一起笑傲江湖！”傅冰语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
　　“为何？”
　　如此想法引起了萧轻云的兴趣。
　　“二师兄常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才不在乎那些劳什子的虚衔，更不要……与你做相识不相认之人，冰语这辈子不图什么……只愿能……常伴君侧，与师兄一起仗剑天下、快意恩仇。做对闲引鸳鸯，逍遥快活足矣！”
　　傅冰语满怀无限憧憬地柔声描述，从而没有注意到原本一直听着的青年走神了。
　　‘侯门’、‘宫廷’等词一入耳，萧轻云不禁想起了幼年时一直伴随在他身边的少女。十五岁时她入了宫，敕封柔嫔，那时他六岁。情感上仍处于懵懂无知的时期，却清楚的明白自己此生注定寂寞消魂。
　　直至三年前传来南蜀皇妃——柔妃病逝的消息时，他绝望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碧落黄泉，什么叫做天人永隔，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能让萧轻云在红尘往事中有所留恋的唯有她遗留在人世间最后的一道血脉——眼前这初长成的少年。仿若他便是少女在这世间的延续，也是萧轻云倾注毕生情感和心血精心栽培与呵护的所在。
　　今天他不得不忍痛亲手将守护了多年的珍宝送往那囚禁了她一生的宫廷，做笼中鸟，椟中珠，再无见天日之时。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归宿，缠绕着他从落地之时便已流淌在血液中永远也斩不断的羁绊。
　　年至垂暮，还能陪在他身边的兴许就只剩下这把当年带着傅冰语出宫时柔姐交给自己的碧玉箫和幼年入宫前她曾吹给他听过的《春江花月夜》了吧！思及此，萧轻云下意识地抚弄着手中余温尚存的碧玉箫。
　　由于萧轻云一直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中，对傅冰语最后的那番话并未多加留意，故而未察觉到少年第一次向他含蓄的表白。
　　“师兄，你怎么了？你不希望我一直在你身边吗？”
　　幻想中的少年在青年长久的沉默中惊慌起来。
　　“噢，你说什么？”青年回过神来。
　　“我说和师兄在一起啊！”他果然没听到！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啊！”
　　“好了，折腾了半宿早点休息吧，明早带你去逛景阳城。”瞧少年别扭的样，萧轻云哄道。
　　“真的？那我要去逛街市，还要去江边，还有……”少
　　年天性的傅冰语轻而易举的就被青年转移了注意力。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少年问的小声。
　　“傻瓜，难不成你现在回去继续抱软玉温香？”
　　萧轻云调侃轻笑。
　　“抱她哪有抱你舒服！”傅冰语撇撇嘴。
　　“什么？”
　　“我说我困了。”
　　开玩笑，他可不敢再说一次，不然今晚真得睡街头了。
　　“那还不过来？”
　　萧轻云铺好被褥，只有一床薄锦被，好在现在四月天了，也不冷。青年移至床边，将里侧留给少年。
　　萧轻云的一句话犹如恩赐，傅冰语飞快地脱掉外衣、中衣，仅着里衣便一个懒驴打滚扑上床去，滚到里侧躺下。
　　“轻点，床都快被你震塌了。”
　　萧轻云口头上埋怨，手却没闲着；轻柔地为少年盖好锦被，掖紧了肩头。
　　“够了，师兄，你那边都没了。”
　　“嗯，好了，睡吧！”
　　照顾好少年，青年朝案几广袖一拂，熄了灯，才缓身躺下。
　　“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师兄。”
　　仿佛不忍破坏这一室的安和，黑暗中少年轻声细语
　　“是啊，以你的睡姿，是人恐怕都会退避三舍。哦，不，说不准，二师兄倒可以。”青年认真得一一筛选着。
　　“为何是二师兄？”少年不满的怪叫一声。
　　“因为你俩半斤八两啊，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难不成你见过二师兄的睡姿？”
　　傅冰语警惕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俯身盯着枕旁的青年。
　　“听说的，快躺下，小心着凉。”
　　强硬地将不知为何激动起来的少年重新按了回去，掖好被角，萧轻云才又躺下。
　　这一次，两人一夜无语。
　　翌日清晨，两人动身出了留醉坊另寻他处。临行前，傅冰语特意去找过心月辞行。没有顾虑的两人这才悠悠闲地逛起景阳城的街市。
　　除去三年前，少年算是第一次下山。寻常人家常见的东西在他眼中都是稀奇，总能摸上半天，瞅上许久后再毅然离去。萧轻云奇怪他为何看起来明明不舍最后仍能决然放下，不曾向自己索要。
　　欲上前问个明白，突感身后一道凌厉视线犹如针刺般扎在身上，回头时却消失无踪。略一迟疑后还是追上了前方快要被人群湮没的白影。只是这事却被青年记上心头，时时谨慎，处处留心起来。
　　陪傅冰语沿街市漫步至江边。
　　清明前后最是风大之时，却也是放风筝的最佳时节，所以江边的风筝多，人亦多。
　　傅冰语不是没放过风筝，只是没看过这么多人一起放，场面壮观、热闹非山上之清静可比。遂拖着萧轻云冲上江堤融入人群凑热闹去了。
　　萧青云见少年满脸歆慕地望着他人牵着风筝来回奔跑嬉闹，不禁问道：“冰语，你即这般喜欢风筝，为何刚才经过街市时不顺便买一个？现下也好这般玩闹了。”
　　“我虽喜欢，可我们毕竟是来行走江湖的，带上那些太累赘了，还是不要的好。”这一解释，傅冰语也没那么羡慕了。
　　一直都将对方当孩子看，没想到如今懂得取舍，看来是自己小看他了！
　　携同少年继续穿梭于人海中欣赏空中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风筝。
　　“呀！断线了……”
　　不知谁的一声惊呼，周围游客注意力皆集中在那个因断了线而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心爱的风筝随风飘向堤下翻滚江中的孩童身上。孩子一脸焦急，众人虽想帮忙，无奈那风筝哪飘不好，偏往江中扎去，众人皆束手无策。
　　“冰语——”
　　又是一声轻呼，众人还未来的及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只觉眼前白影一晃，待细看时只见那抹白影身如浮云、形若流水，轻巧如同梁上燕，迅敏犹若离弦箭般的朝那快要落水的风筝飞去。
　　风筝是抓住了，可眼见那抹白影也即将掉入江中，岸上众人不免一阵担忧，有人甚至已经准备跳江救人了。岸上却有两人纹丝不动，镇定泰然。
　　其中一人自然是陪少年一起来的萧轻云。出于对傅冰语身手的肯定萧轻云才没想其他人般慌作一团。
　　另一人则是立于不远处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镶银洋绉紫青衣。满脸春风含情目，手握潇湘窃玉风流扇的锦绣青年。
　　此刻锦绣青年正一手摇着潇湘扇，一脸喜庆，满面春风的观望江面，见此景眼前一亮赞道：“好一招‘疾鹰展翅雁南翔’，玄机老人的绝技又重现江湖了，看来他老人家也奈不住寂寞了！”
　　“王爷，那人没问题吧，属下怎么看怎么悬呢?”
　　还是锦绣青年身旁的下属反应正常些，危急时刻理应心系他人生死安危。
　　傅冰语不知，现下这个被称作‘王爷’的锦绣青年正是昨夜他在留醉坊误撞到的被自己认定为脸厚无耻的那名男子。
　　同时也是当今皇上景武帝最宠信的十三弟——贤定王赫连雪晴。因其散漫随性，风流成性，故而赐其‘贤’，谐音‘闲’。看在满朝文武眼中，充其量也就是个‘闲定王’，说的就是他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即使被一干老臣们白眼相看，贤定王依旧每日里灯红酒绿，逍遥自在。这样重臣们才不会介意把他这个无足轻重的王爷放在京城，皇兄也好对肱骨之臣们每天苦心婆口的规劝有个交代。
　　“说你没见识了吧，那可是号称泰山北斗的玄机老人的平生绝技，下一招定是‘踏雪无痕空回旋’。”
　　贤定王自信满满地摇着扇子笑凝江面。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男子的这番话，江面上那抹白影并未像众人如期般落入水中，而是蜻蜓点水，鲲鹏展翅，扶摇直上。更让人道奇的是，那人居然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凌空翻转，最后乘风而下。
　　去势比风胜三分，落时如羽稍嫌重。
　　整个过程犹如昙花一现，却又令人恍若隔世。众人只道那抹身影如若仙子下凡，其间有浮云为伴，海浪相托。是仙、是景、亦是画。
　　“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好人、好景、好风光，只可惜了啊！”赫连雪晴轻摇折扇，笑靥风流。
　　“王爷，那公子平安回来了还有何可惜？”为人仆者自是无法揣摩自家主子的心思。
　　见白色身影最终回到青衫男子身边，当朝王爷再次摇头叹惜：“看他身边青衣之人两手空空，姿色平平，定非‘龙吟’剑的主人。本王还望能有幸一睹‘追魂’之姿呢，现下看来是无缘了，你说岂非可惜，听说那可是个美人啊……”风流王爷再次扼腕叹息。
　　王爷的秉性作为跟随多年的下属私下里自然暗自琢磨过，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风流随性了些。不管人家是男是女只要长的美、生的俊，都会去掺一脚，等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后再潇洒地抽身离去，每每如此还能乐在其中，不知道这算他的本性还是……
　　“不过能看到如此俊的轻功到也不枉此行了……回去吧。”
　　赫连雪晴再次看了眼已然远去的白色身影补充道。
　　“王爷，此行南下不用属下陪同吗？中途好歹也有个伺候的人。”
　　“本王何时柔弱娇贵起来？多挑些美女佳人静候本王凯旋吧！”
　　‘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