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涩风华》水鑫

17、第十六章

　　从窥见屏风后两道逾渐叠合的人影开始，若非史洁死拉硬拽着她，柳戏蝶早就已忍无可忍的破门而入了。现在主人下了逐客令，她反倒冷静下来，哪怕她脸皮再厚也不想再在这里自寻其辱。猛的一跺脚，转身冲回自己的房中，狠狠的带上房门，抱着被子蒙头赌起气来。
　　史洁知道自己出场的时候到了，温柔细语的安慰柳戏蝶，没准美人一个宽心，豁然发现原来身边还有个对她忠贞不渝的人守护在侧，说不定洞房花烛夜就可以提前了。
　　想归想，事实摆在眼前，柳戏蝶压根就没给他踏进房门半步的机会——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碰了两头灰，史洁也郁闷起来。可想到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他也不甘心。脑瓜子一转，心想这辈子见多了男女之间的风月情事，男人和男人间的翻云覆雨他还真没见识过，趁着今的也来开开眼界。日后柳姑娘若还不死心，他也好拿得出证据再火上浇油一把。
　　可真要他偷起窥来，量他也没这个胆，冷血情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被他发现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人家砍的。所以史洁也只拿得出贴墙角的胆。心想老子看不起，听听总行吧！
　　守了一宿的墙根也没听到他预期中的声音，甚至连个打呼声都没有，心道两人不会真的只是在睡觉吧！
　　翌日清晨，外出办事回来的沈三，刚上楼就瞅见一脸睡眠不足的史洁在傅冰语门外晃荡。问他在干什么，他甚是失望的摆摆手，示意沈三想找冷血情的话在里面。
　　刚想问我家公子为何会在傅公子房内？话未出口，“砰”的一声，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随即一道白影急匆匆地冲下楼去。
　　路见两人时，像往日见面般打了声招呼。沈三看来很正常，史洁看来难以理解。奇怪那人昨晚还一副要死不活的，只过了一夜又复活了，不仅如此，看上去还一脸的释然。冷血情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药，如此见效？
　　当见到随后从房内出来的冷血情时，沈三以为自己眼花了，黯然神伤这种词怎么可能用来形容他家向来自傲超然的公子？
　　“三……”
　　听见冷血情唤他，沈三忙回过神来，却发现冷血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少年离去的方向，似深情也似失情，半响才悠然开口：“原来我也有犯傻的时候，傻到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重来，结果还是一样吧！”
　　回想今早的发生的事，冷血情黯然苦笑。
　　傅冰语早上醒来，发现他不仅被冷血情搂着还爬在对方身上时。不晓得是没睡醒还是酒劲没散，或是还沉浸在与萧轻云相见不相识的打击中，更或者是感觉身体并无异样，就没有过多计较，只淡淡的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怏怏地，打不起精神。
　　冷血情本想借机再戏弄一番，看在傅冰语精神萎靡的份上，难免没了兴致，寥寥数语将昨晚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没想到，傅冰语只是随口应了声‘哦’算是知道了。随后曲膝靠墙继续开始发起呆来。
　　冷血情看在眼里，疼在心头。想过去安慰一番，在瞥见少年左腕上露出的血魄一脚时，脸色瞬间肃然起来，再抬眸时，眼中多了层说不清的复杂。似乎有什么话想问，几番斟酌下还是缄默其口。
　　在冷血情欲言又止时，傅冰语冷不防地出口问道：“你不问我昨晚为何一心求醉？”声音平淡的不带丝毫起伏，自然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如果你想说，冷某乐意做听众。”
　　以为这人会趁机落井下石，岂料声音听起来倒是出奇的诚恳，傅冰语收回打量的目光，继续大清早的话题。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执着过？我是说那人可以是亲人，可以是知己，也可以是……挚爱！”
　　“冷某从没在乎过谁。”
　　“也对，像你这种人只有可能自恋，哪可能恋人，算我白问。”
　　“我还没说完呢！”
　　感情你是耍我的？傅冰语横了冷血情一眼。后者视若无睹，笑盈盈道：“……那是曾经，现在嘛，有个人正在闯入我的生活。”
　　说完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少年，傅冰语顿感一阵阴风从脊梁骨窜到脚心。冷血情尤显不够似的，欺身上前，在少年耳畔一边吹风一边诱惑道：“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这阴风刮的傅冰语险些掉了几层鸡皮疙瘩，在没扒掉他一层皮前，一把推开快贴上身来的冷血情，“离我远点，我又没问你这。”
　　“是、是，那我的小少爷你想知道什么？”
　　冷血情见好就收，一个侧身，与傅冰语并肩而坐。
　　知道这人向来口无遮拦，也不计较他口头上的暧昧。傅冰语只是挪了挪身子，想尽量离那无赖远点。冷血情也没跟过去，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我是说，你在乎的人万一……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少年摇摇头。
　　“那你有试过让他喜欢上你吗？”
　　很努力的回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如果他从来都不知道曾今有个人深深的爱慕过自己，你也不曾争取过他的爱，两鬓斑白再相见时，你甘心吗？”
　　冷血情字字说在了少年的心疼处，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念及两人皆是男儿身，傅冰语就再没勇气踏出一步了。
　　见傅冰语没反应，冷血情大胆地抓起他少年的手放在胸口处。强制性地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告诉我，什么都不做的将挚爱拱手让与他人，这里，会痛吗？”
　　没有计较冷血情霸道的行为，傅冰语恍惚中机械似的点了头，再抬头时，眸中一片清明，“痛，真的很痛。”笑容中带着唯有自己才能体会到的心酸。
　　冷血情的话如醍醐灌顶，拨开了傅冰语心中的郁结。知道消沉的时间结束了，该是他付出的时候了。道了声谢，傅冰语旋风般地冲了出去。
　　身后片刻前还在开导人的冷血情沉浸在一片苦涩之中，凝望少年急切离去的背影只说了三个字，“我也是。”
　　可惜傅冰语再也听不到。
　　少年搅乱了一池春水后潇洒地抽身离去，犹不知身后的春水因他而起了阵阵涟漪，再难平静。
　　“公子你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找到了。”
　　冷血情在傅冰语离开后，也出了望江楼。和沈三一起沿着江边漫无目的的散步，在整理情绪的同时兼处理些私事。
　　接过沈三手中一条银色软鞭，小心收入袖中，想到回去后能给对方一个惊喜，男子不禁喜上眉梢。
　　冷血情现在袖中的躺着的银鞭正是傅冰语拮据之时忍痛当掉的那条。少年因为昨天没有兵器在手而身处险境一事，冷血情现在想来都还心有余悸，这种事他决不允许再次发生，所以一回来冷血情就派沈三搜遍全城也要赎回这条银鞭。
　　冷血情经常笑，但笑容中向来是没有情感可言的。这一回他也笑了，看在沈三的眼里竟有了份不同寻常，他隐约可以猜到公子的改变与这鞭的主人密切相关，但他不知道这鞭究竟是谁的？
　　鞭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中还有一封信函，借此一并交给了冷血情。
　　展开信函，里面只有一副画，画中人平凡倒也清秀，五官熟悉到令人心痛，此人正是刚刚解开心结的傅冰语。
　　“公子这是从淮阴城传来的，官府只当是寻常的寻人启事，不曾在意。属下也是出来办事时顺便打听到的，见画中人很像傅公子，属下不敢轻视，遂拿来请公子定夺。”
　　冷血情看着画久久没有发话，沈三还道主子有何高见，半响才得出结论：“还是本人耐看。”
　　沈三再次得出结论，主子的着眼点果真与众不同。以为不会有下文时，冷血情接着批了一个字——‘查’。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谷风坡，一三十上下的男子手中也持有一封信函，里面亦是一副画，只是画中人略有不同；微翘的嘴角给本就俊美的容颜增添了一份灵动，无论谁看了都很难移开视线，此人也不例外。右侧同样批了一个字，只是娟秀的字体怎么也掩盖不住透体而出的杀气，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杀’字。
　　远在千里外的南蜀临川王府。
　　临川王翻玩着手中随信函一同寄过来的画像，画上的人正是他的异母皇弟——傅冰语。
　　“闵慈你看，我说怎么这人长的一点也不像已故的柔妃，本王的皇弟，原来是仪容啊！”
　　说完将手中的信函和画像一同递给身后的青年，青年只是粗略扫过，眉头不由的纠结起来。
　　“很纳闷是吧？你妹妹一个丹青国手居然拿捏不稳萧轻云的神韵，迫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萧轻云这一线索，孤注一掷的将赌注压在仪了容的五弟身上。”
　　“属下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既然萧轻云生死未卜，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不然岂不又多出个麻烦？”
　　“依王爷的意思……”
　　一眼扫过闵慈手中的信函，男子高深莫测的也批了一个字‘等’。
　　三个人、三封信、三种不同的命运，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三，你在江湖上也跑了些年头，可曾听过‘血魄’一说？”
　　下达完命令，冷血情也不急于回去，小有兴趣的同沈三聊起了江湖轶闻。
　　“血魄一直来都被武林中人传的很悬，据说它红如血，亮如金，也不知用什么材料做得，总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沈三不知冷血情为何有此一问，只知道知无不言，停顿了下接着补充道，“想获得此宝的武林豪杰、帝王将相趋之若鹜。只是从没人亲眼见识过，久而久之便被世人当成了传说神往。”
　　“你说的都对，可你知道为何没人见过血魄？”
　　“属下愚钝。”
　　“因为它从来都不在中原，而是在西域。”
　　“西域！难道说是在……”
　　一听之下，沈三乍然抬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用不着吃惊，你猜的没错，血魄一直以来都深藏在逍遥谷，成为逍遥谷的镇谷之宝。他们看中的不仅是它作为旷世奇珍的价值，还是历代谷主作为承传的凭证，好比帝王的玉玺。
　　可权利这东西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随心驽驾的？要知道觊觎它的人比比皆是。世人只道它价值连城，稀世罕见，却鲜有人知它还是控制逍遥谷的最快捷的途径。”
　　冷血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云淡风轻。
　　“公子的意思是说，朝廷要想短时间内不动一兵一卒将西域纳入自己的掌握之中，最好从血魄下手？可是血魄既是逍遥谷的至宝，又岂能轻易获得？”
　　虽说平定西域最好的方法是掌控西域内的一方霸主——逍遥谷，而接管逍遥谷的最佳途径就是继承血魄，但那又岂是寻常人做的了的？思及此沈三不禁皱眉，心思一转，眼前这男人又启会是寻常人？遂又释怀。
　　“三，这可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冷血情出乎意料的推卸让沈三当头一愣，难不成他又说错了，上位者的想法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沈三再三确定。
　　就在主仆两人闲聊之时，傅冰语抱了一堆的东西从外面风尘仆仆的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客房。
　　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一堆胭脂水粉和一套粗制女衫，傅冰语相当满意。他庆幸自己昨天在遇见师兄后还好没被彻底击垮，总算还留了个心眼跟在那两人身后来到颜庄，这才知道萧轻云的住所。
　　早上被冷血情一番点拨，他才不死心的找上门想要再努力一次。一打听才晓得颜庄是本地的名门望族，普通人进不去。不过天无绝人之路，颜庄今天刚巧在招仆役，可惜人家只要女仆。起先傅冰语很是失望，可人一旦遇到不甘心的事，那是什么方法都想得到的。
　　傅冰语记得，在山上时师兄们曾说过他长的像女人，因为他不高兴，师兄们才没再提起。
　　现在想来，他也不是那么讨厌自己的这副长相了。就连三年前被冷血情错当成女人的那件事，现下反倒更能增加少年男扮女装的信心。
　　只是事隔多年，当初雌雄莫辨的孩子如今棱角已然清晰明朗了不少。怕到时候不能蒙混过关，傅冰语这才特意从街上买来些女儿家们用的胭脂水粉矫正修饰下。
　　傅冰语虽说轻功绝世，可毕竟是个男人，哪会对镜贴花黄啊！摘下面具，换了一身适合下人们穿的女装，一个人对着镜子捣鼓了半天，再转过身来时，只能用画蛇添足来形容他此时的容貌了。
　　好不容易才得以再见天日的绝美容颜，在傅冰语胡乱的涂抹下又埋没了它的天生丽质。说不上有多丑，勉强可以算作姿色平庸的丫头，只是个子高了点罢了。
　　对此结果傅冰语自己还是相当满意的，并不是他有意将自己画丑的，而是他自身空有倾世容颜，却毫无审美眼光，不然江湖第一美女柳戏蝶在他看来也不会和一个乡野村姑一个等级了。
　　结完账，临行前傅冰语本想先和冷血情告个别，半年的相处多少也习惯了那人莫名其妙的存在。
　　姓冷的为何总在这儿赖着不走的原因不在傅冰语的思考范围内，但受人恩惠后一声不响的拍屁股走人也不是他的一贯作风，所以少年想去打声招呼。
　　结果找遍整个客栈别说冷血情了，连他身边的沈三都没个人影。那头时间不等人，他若是去晚了，颜庄招满了人他再想进去可就难了。左右衡量后，傅冰语留了封信交予掌柜帮忙转交给冷血情。
　　傅冰语走的急，没有注意到与他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柳戏蝶和史洁。少年没留心对方，却不知自己在与掌柜交谈之际就已被人盯上了，待他前脚刚走，柳戏蝶后脚便找到掌柜攀谈起来。
　　在她得知刚刚出去的那位姑娘帮傅冰语退了房并给冷血情留下一了封信时，柳戏蝶虽对少年仓促离去颇感诧异，但她更感兴趣的还是那封留给冷血情的信。略施美人计，信便被柳戏蝶轻而易举地从装柜处讨了来。
　　“柳姑娘，这不是给冷兄的信吗？你怎么……”
　　见柳戏蝶一上楼来随手拆开信，史洁惊诧道。
　　“血情看过自然会告诉我的，我现在只是帮他提前看看而已，有什么关系？”
　　柳戏蝶边看边说，看完后就着烛火顺手将它烧了。
　　“柳姑娘，你……你这是……”
　　“史公子，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盯着那团火焰渐渐燃烧殆尽，柳戏蝶笑问道。
　　“柳姑娘，不，戏……戏蝶你知道的，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的，日月可鉴，不信我现在就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绝对是……”
　　毫无预兆的被柳戏蝶这么一问，史洁激动的早把眼前的事抛到爪哇国去了。怕自己说的柳戏蝶不信，作势就准备拔剑往胸口上剜。
　　“够了，你只要记住，今天的事你若敢泄露半句，日后别指望我再会和你说一句话。”
　　“戏蝶，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敢不听啊！只是这事就算我不说，万一掌柜的说漏了嘴，冷兄问起来，我如何回他呢？”
　　“这不用你操心，在血情听到风声前我自然会告诉他。傅公子和一位漂亮姑娘走了，临走前托我转告一声不用担心。他若问起，你这般回他就是。”
　　“嗯。”
　　柳戏蝶一点都不会觉得问心有愧，谁叫信上本就是这么写的呢，她只不过是少说了一句‘他们去了颜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