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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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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当京城里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个主子的时候,远在江浙的一个小村子也迎来了终于迎来了他的“小主子。”
江定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年过半百的爹江地主给旁边洪福庙捐了尊金身,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先生来起名,最后起名江定,取“定乾坤”“安定”之意,毕竟是乱世,江地主还是想着自家儿子以后能分杯羹,成个人物。
他们住的村子叫江村,颇有些偏远,等什么大事传到镇子上再传到这个小村子里大概要四五个月。村子里有条河,名字很有意思,叫江河,明明是一条一蹦就能到河那边的小细流偏起了个恢宏的名字。
江定命还不错,尽管生在一个小村子里但他老子厉害,是个大地主,村子里大半地都是他们家的,江定出门溜一圈那些地里弯着腰的农民都得停下来跟少爷问声好,江定很享受这种派头,从小就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主。
江家住的是个四进的大院子,是他爹专门从镇上找的工匠涉设计的,工匠知道这土地主什么都不懂就一通胡编,说是按着人家皇城里什么恭亲王府建的,还结合了什么苏州园林西方皇宫,堪称圆明园第二。他爹一听这可不厉害了,花了3000块大洋修了这个院子,还自己挂了个匾写着“江地主府”,门口立俩石狮子好不气派。江定打小就跟这院子里长大,看着他爹对请的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乡绅儒生每天毕恭毕敬的,但听的谈话都是些他爹听了八百遍也没听明白的东西,他就坚定地将读书人放置在心中最崇高的地位,并决定对那些高深的玩意儿远观而绝不亵玩焉。
所以,要说这江定过得哪儿不痛快,就是上学。
江地主这个人没有什么文化,才爱那些乡绅和先生来家里做客,其中尤其是王乡绅,这个王乡绅是几年前才来到江村这个地方,跟洋人做过生意,肚子里有点洋墨水,因此跟别个的看法总不太一样,江地主就觉得这样才叫有见识,王乡绅在江定七岁那年来他们家的时候摸着江定的脑袋跟他爹说:“老江啊,儒学已经没落啦,想让你儿子有出息就送他去镇子上的基督学校吧,那西方的东西学出来了才能成事呢。”江定当时就觉得王乡绅搭在他脑袋上的手堪比黑白无常的勾魂索,去了他的三魂七魄。江太太也是个信佛的,在旁边一个劲的拦着江地主,说是这去了这佛祖要怪他们心不诚降下罪来。但他爹向来奉王乡绅的话为圣旨,也不信那些个神啊鬼啊的,所以过了两年,立马把江定送到镇子上的华兴基督学校,盼着家里能出个文化人。
他本来读着私塾面对着那个说三句喘两句的老夫子就够憋屈了,让他坚持下来的理由就是每天只用学上两个时辰就能在院里撒欢儿。这回到镇子上,听着王乡绅家的公子王县说,那洋人的学校,寅时就得爬起来念经,完了一溜儿上到太阳挂到正中间才能歇,还没有午歇,吃个饭又是一轮直接上到日照西头这一天才算完,而吹灭江定心里最后一丝火苗的就是那学校离社村还挺远,王县住镇上,才得以每晚回家,像他这种住乡里的,得住学校,一周就回来两天。
江定一听这话可消停不了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抓住他妈信佛这个救命稻草就死命做文章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江太太面前诉说自己的诚心,“善男原剃发为僧,终日青灯古佛,只求伴佛祖左右,百年后修得一身佛骨。”江太太都给惊着了,这孩子以前还往家里的佛祖身上画王八呢,这转眼就我佛慈悲了,正寻思着找个大师来看看呢,结果江定发都没来得及剃,就被他爹拎去镇上的教堂,补了洗礼,入了基督了。
江定心里苦啊,可没办法,九月初就蔫头耷脑地被押去了集水镇的华兴基督学校。那时候这些学校洋也开得不久,大部分去上课的都是些乡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还有那么几号人,是旁边教堂里捡来的孤儿,也来学校和他们一块儿学习。
要说这些少爷小姐个个儿都是心比天高的主儿,哪儿瞧得起那些八百年都不换一件教袍的小泥腿子。明里暗里给人家下绊子取乐。
但我们江小少爷尽管是个混世魔王,却也不屑干这种挤兑人的事儿。他瞧不上人家,也不招惹人家。人家闹归人家闹他从来不掺和。
我是个有素质的地主,江定不无自豪地想着,我和那些没读过私塾的顽劣分子可是云泥之别。
等他上了三年级,他同桌儿就是个教堂出来的,叫金逸,听说他这名儿不是教堂給取的,他爸妈塞了字条在襁褓里。江小少爷瞅着旁边儿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一点儿不像会被抛弃的样子,他拿他一个月零花打赌,这孩子要搁他家,他妈保准一脚蹬了他天天领着人家去那几个小姐妹家炫耀。江小少爷被美色迷了眼,觉得上学也不那么可怕了,想着这么个漂亮娃娃能拐回去给自己当小老婆那李家堡的李庆江莫土屯的莫先德都得嫉妒死他不可。
“喂,你想你爸妈吗?”快放学了的江小少爷不好好听课,悄默声地揪着人家袖子问。
金逸小朋友对这种闲得无聊的话题显然毫无兴趣。
“你要想要爸妈跟我回家呗,我爸妈借你用!”江小少爷两眼都发着光。
“不用。”金逸小朋友头都没抬一下。
“诶,别急着回答啊。我爸妈可好了,我爸,江村大地主,我妈,江村大美人,才子佳人,保准说出去有面儿。”江小少爷锲而不舍,“你要答应做我小媳妇儿,回去还管吃管住,一天三顿一顿两餐外加夜宵,穿衣服都是西洋缎子的,我零花钱也分你一半。考虑一下呗。”
“不。”金逸小朋友这回正眼瞅他了,“讲到第三题了。”
“什么?”
“江定!说的那么起劲儿来说说这题怎么做?”教数学的胡老师柳眉一竖。
江定哭丧着脸用胳膊拐了拐金逸,金逸装作不知道。
江定站了一节课,下了课就扑向金逸,“你这个人怎么见死不救?”
“你说话不招人待见呗。”金逸小朋友侧身一躲,“让你再瞎说。”
“诶呦呦,我怎么瞎说了?少爷我句句属实。”
金逸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江定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带着一脸坏笑,“呦,不乐意叫你小媳妇儿。那我偏要叫。小媳妇儿,小媳妇儿,金逸是江定的小媳妇儿,今天给你一颗糖,成年咱俩就拜堂。”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个奶糖硬塞到金逸手里,“哎,你收下这颗糖可就是收了我江家的聘礼,不许反悔了啊。”
这把金逸给恼的啊,涨红了小脸儿:“你……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打你!”
“打啊打啊!媳妇儿打相公,床头闹来床尾和,一巴掌来亲一口,一拳头来香八下!”完了还不要脸地凑过来,“来来来,照着这儿打,完了再照着这儿亲就行。”
旁边的同学都听乐了,一个劲儿地起哄,金逸简直恼羞成怒,“臭不要脸!”丢下四个字就拎着小书包回教堂了,“诶别走啊!我也住那儿啊!晚上被窝里等我啊!”金逸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了他一眼。
“唉,新媳妇儿就是脸皮薄。”江定回头跟看戏的同学显摆,好像真已经把人抬回去了似的,“回去我好好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