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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刀光凌冽, ...

  •   刀光凌冽, 闪着柳子衣的脸。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望着一柄刀,一柄别人的刀,一柄挡下了刀的刀。

      微风轻拂,白月一抹一抹地替他们装饰着黑暗,万千喊杀声透过城堡,陈旧的尘粒缓缓落下。人可以发出震撼土石之声,但落下的尘埃却依旧缓行,世上总有依旧,正如总有人心若寒冰。

      柳子衣手微微一动,刀锋忽转,刹那间一刀又出,直逼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身形未动,人却已然飘忽在三丈之外。

      柳子衣人稍稍一愣,十年里,他从未出过第二刀,而今天,他不仅出了第二刀而且连对方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寒意,从四周缓缓升腾,隐隐刺痛着柳子衣的后背。他很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跟自己相像的同类,剑影刀光和过去种种都化在渐渐暗淡的月光里从他心头慢慢涌出,十年前的不堪与懊悔打乱了他原本空洞的眼眸。

      他早已选择遗忘,但那些事如幽灵一般又一次握紧了他。

      十年了,他用十年为自己的心装了一副铁甲,他用十年跑到一个墓碑比活人还多的关口,只为过形单影只的生活。他想把自己流放,从那个无数少年向往的世界流放,他几乎做到了。

      但这个人一下子就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扯了出来,时间构筑的铁甲瞬间便化为乌有仿佛根本未存在。

      经历是事实烙在人身上的印记即使有再多时间的洗刷印记本身依然存在,而柳子衣也终究逃不出自己的过去。

      在那一刹那,就在那一刹那,柳子衣的握刀的手不再那么有力,他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掉,掉进那个他以为自己逃脱出的那个噩梦。又一次,面对敌人,他犹豫了,跟十年前一样的月夜也一样的离谱,但这次的敌人却不是那位故人了。

      故人可能会有情,但黑衣人却绝不会放过这天赐的良机,他来之前便已听说过,远远看过后他便已然确信——那样阴狠的刀法如果不是赫赫有名的“白月凶刀”还有谁使得出来?仅仅一个犹豫,自己身边的奇兵甚至都看不出来的犹豫,却是上天让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他很清楚,自己有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的理由。他很清楚,百里之外有一个人正和自己看着同一个月亮。

      黑衣人左脚一点,整个人便飞掠而来,眼未及闭,风势已然扑面,身形丝毫不乱,正是佛家名门轻功“一苇渡江”。这个江湖上会“一苇渡江”的各寺高手不过百人,而能做到这般熟练的在那百人高手中也算突出了的。

      柳子衣半低着头好像没有回过神来,充满了思绪的眼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欺进身前的敌手,但握刀的手又牢牢攥住了刀柄。

      一道寒光自他左侧乍现,七道刀风破空而来,无分先后同出同至,却是铁卒断河刀的隐秘杀招,普通江湖人一辈子估计都看不见一次。

      刀势尽出,黑衣人脸上一笑,自出师后行走江湖以来还从未有人活着看他用完这一招。所有见过的人都只感到了刀风,却没有人看清致命的那一刀。

      忽然,一道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黑衣人的眼睛,一样的空洞但却少了几分无力。黑衣人莫名一僵,一股凉意顺着他的后背爬上他的后脑。

      他死盯着手里的刀,像在看着救命的神。他不信自己会失手,他只信手里的刀。

      寒光暴起。

      一道血弧喷出,血弧的尽头是一个细微的伤口,即使在白亮的月光下也极难看见,渺小但又致命。

      掩面的黑纱缓缓落下,露出一张不断扭曲着的狰狞的脸,原本炽热的眼神被无声的黯淡所取代。是惊恐还是无助?谁也说不清楚,滋味这是只有他自己才能体验的死亡的滋味。寒刀从他主人手中跌落,任凭尘土沾满了刀身,仅剩下一道寒光时不时闪着柳子衣的脸。

      柳子衣望着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却并没有以前完成任务后的平静,一种遗忘已久的心情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感到一丝无名的熟悉感。-

      月光轻拂那张狰狞的脸,像在为他吟丧,又像在为他欢舞。柳子衣紧抿嘴唇默默看着这位与他命运相似的人。

      从一个沐浴在鲜血的世界转到另一个浸泡在牺牲的世界,最后再走向自己的死亡。不一样的经历与不一样的目的,但最后却又又殊途同归。

      战鼓似混雷般从堡垒中滚来,摇晃着虚弱的城墙,是最后的脉搏,是边关最强劲的心跳。一轮喊杀声自令人窒息的楼道中爆发,疯狂像野火燃原一样蔓延,鲜血碰上汗水,钢铁撞着骨头,残留的恐惧被抹去仅剩下麻木与仇恨来压榨无几的活力。

      哀嚎、喷血声、咒骂、嘶吼,伴着蒙蒙血雾一下下拨动着亡灵的心弦,奏起边塞恒久的乐章,月光被红色染透,呼啸的狂风披上了血色的外衣,把沉重的挽歌送往笙歌所过之地。

      柳子衣收刀入鞘,银白的月光在他如刀刻般的下巴边徘徊,他睁开了眼,一样空洞的眼神但却又少了一丝寒冷多了一丝锋利。

      人终究是人,并非月光便可以肆意篡改的。

      迟到的烽火在远方摇曳着,柳子衣轻轻一掠消失在通往烽火台的甬道里,他是哨兵,是面对危险及时吹出紧张之音的人,是在迷茫中点燃危险之火的人,是把安逸的迷宫砸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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