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猫米

6、陆

　　徐云起心想，这两个傻瓜还在疑惑猜测着圣旨上的事由，却不知那是他们大婚将至的喜报。建京的权贵们早就云集，因为皇帝为自己的表弟准备了一场婚宴，全天下的人都瞒着着他们，只等二位主角八月初六抵达建京，亲自揭开惊喜。

　　“我新得了个宝贝，拿给你们瞧瞧。”徐云起突然故作玄虚，对着眼前二人说到，并随后唤来他外间楼堂里的侍从，那侍从名叫林可山，是从前在扬州小时候就跟着他的，金明烟也熟悉的很。

　　得了指示，不一会儿林可山就捧着个盒子回来，那是个黑漆嵌螺钿牡丹团花四方盒，上头螺钿反光五颜六色，单看见盒子就让人好奇里头是个什么宝贝。

　　金明烟好奇的想了想，自己这个哥哥何时如此讲究，连盛东西的盒子都要用这样别致的，这是很少见到的举动，必定是为了某些独特的人事吧。

　　“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快打开瞧瞧吧。”崔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目光正被那彩盒吸引着。

　　徐云起将礼盒打开时，瞥见盒中东西的崔端不由赞叹了一句，“真不错，是个好东西。”崔端平时很少夸赞事物，可见此物不俗。

　　盒中端现的，是一只粉红琉璃碗，只见它晶莹剔透玉痕自然，颜色润泽鲜艳可爱，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这是个在大月氏国通商的掮客得到的，他半年前行商路上遇到盗匪，恰好我策马行过，路见不平剑下救他，于是送了此物给我做谢礼。”

　　“真是奇遇啊，这碗果真好看极了。”金明烟看到后赞到，喜爱之意也流露丝丝。随后几人絮絮叨叨的又说了好多，无一例外都是谈起琉璃的。

　　　琉璃器皿不容易制作，好的物件常常价比黄金，一般寻常百姓望尘莫及，只是在显贵巨富的人家才能略有一二收藏，大多数用在了宫中日常或是高门赏赐。

　　在座的几人皆出自世族，自然好东西见过不少，可是这样好看的粉琉璃却也是头一回见，就连宫里进贡的那个蓝琉璃天球瓶相做比较，也略失可爱。倒是与前朝传世的芙蓉玉碗有的一比，皆属同色之系，只不过一个巧工，一个天然。

　　“带它一道回京可是有大用处的。”徐云起卖起关子来，边说边盖上了盒子，一挥手让林可山收了下去，带出去安放如故。

　　“是送人吗？我可记得建京城没几个你瞧得起的人。”崔端哈哈说到，一脸的逗趣。

　　“那就送你得了，要不要啊。”

　　“那你得舍得啊，可别后悔了再去玲珑山馆找我，到时候我可不认账。”玲珑山馆，即小玲珑山馆，就是崔端和金明烟住的园林，周围再加上方圆三里的梅杏，就是传闻的‘小香海’。

　　“你可别不信，说不定就是送你的。”徐云起调笑回答，看着正与自己搭腔额崔端不禁深了深眼色。他心里想到，本来就是送你们的，先拿出来亮亮相，透题也只能做到如此了，谁让圣旨传了规定，不许你们提前知道惊喜呢。

　　徐云起转头问向金明烟，“喜不喜欢？”

　　金明烟答，“这么美得东西，谁看了都喜欢啊。”

　　“喜欢就好。”

　　徐云起的接话很无续，让金明烟有点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感觉。他心想，哥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呢，话说的上下不连通，很是令人费解的。　

　　雅间里就这样聊着闲天，不觉间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过去了，天色也默默浅替起来。夕阳西下，落照红霞，纱帐外头的天一片银红，与远山黛色接连，偶有飞鸟凭跃，夜市模样初开。

　　“你们知道吗，江州知府于定书犯了事，官船押运竟在他手里翻了船，那船撞到了江底沉石上，将东西撒了一江。”徐云起把在进城得知的官道消息一说，问道金明烟同崔端。

　　那于定书是这二人的师兄，早年在建京上宫学，于定书大他们一届，这人虽然通经博论却是个绣花枕头，书上学问不浅但实际行动短浅，就像个老醋罐，又腐又酸常常之乎者也。

　　金明烟接道，“原是如此，我们刚进城时就奇怪，城南江边到底出了什么新鲜事，惹得人人去瞧热闹。”

　　……

　　四人用食过后，店伙计撤去了盘碟，桌几上重新摆上茶果点心，那红泥小炉沸水煎茶，壶口正滚着白气，室内则遂呈现出一派静谈话会的场景。

　　徐云起不同他们一样住店，用食休息过后，就要赶路回京了。而金明烟他们，只等着饭后陪着徐云起坐聊一会儿，然后再去入住客栈厢房，安排处理好随身事细，休息一晚，明日清晨回京。

　　“崔敏，下榻的地方收拾好了吗？”金明烟起身问到，只见他正伸手去拿一旁放下的东西，身体缓缓站起来。他觉得天光减明，徐云起赶路要紧，要恰着好时辰走，再晚一些恐怕抵达建京会天黑，于是便做此举。

　　“都是一早收拾好的，你和叔叔的卧榻在三楼转间处，天字六号房。”　

　　金明烟问话一出，崔端意会，也起身对着桌前的徐云起作揖一拜，“云起兄，就先告辞了，我同明烟他先去住处收拾，你们也路上顺风，建京再会。”

　　“好，那就此暂别，你们入住休息吧，明晚建京白矾楼不见不散。”徐云起回身相礼，休息已足起身做别。

　　“不必送了，可山一路侍行，马匹东西都在楼下备好的，只待出发下楼就走。”四人先后同出雅间，徐云起走在前，其余三人送随其后，他摆手说完此话，便转身同着林可山下了楼去。

　　送走了徐云起，金明烟和崔端便来到了住房。客栈住房有‘天，地，人’字三等房，天字号最贵也最华奢，住一夜通常需要五百文，住店价钱随着房间等级递减，最便宜的是人字号之下的通房。

　　“让店小二送盆热水进来，洗洗脸躺下歇会儿，等到了晚间出去走走。”

　　金明烟对着崔端说完后，推开房门便脱下褂子，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木椸上，随后坐在八仙桌旁打开了从侍从们哪里带过来的行李，翻看着似是选择什么衣物。

　　崔端对着门外吆喝一声，“打了热水送进来。”关上房门便脱了靴子，仰身躺在了床边，一手支棱着脖子，望看着收拾衣物的金明烟。

　　“咚咚咚”敲门声不一会儿传来。

　　“推门进来”床上侧卧的崔端回应道，看着房门边说边起身坐好，一条腿盘膝，另一条腿长长的搭着床沿踩在靴子上。

　　客栈的热水日夜烧着，需水的要求传出去，店伙计片刻就给送了来。房门应声推开，金明烟就见送水的人端着个大铜盆进来，那人居然还是楼门口接待迎客的王来宝。

　　王来宝将那盆热水放好，开头第一句问的是金明烟，“公子可还记得我吗？”他说话间便站到八仙桌前，正用衣衫擦端水时弄湿了的手。

　　然后语气带着些肯定，又仿佛是试问，“前几年公子帮难过我的，公子还记得对吧！恩情记在了心里抵不过眼拙，刚开始无意细瞧没有认出，公子还是风采依旧，不过更胜从前眉眼多了些凌隽。”

　　金明烟起初闻言，便停下了手中翻找，瞧着王来宝心想，虽说与这店小二谈不上深熟，当年也不过举手之劳，可这人怀恩却念念不忘，不禁感叹倒也是个有良心的。

　　金明烟看着眼前对话之人，仿佛身在当时，他很明白这人话里真心的感激，因为只有历经过云泥之别的，才会懂得寻常百姓的恩怨分明。

　　世上虽说都是一样的肉身凡体，可不同群体的人各有不同的感触。即使遭走一样的生老病死，冠称同有的七情六欲，可抛却俗雅，不论欲戒，所有的悲喜并不是相通的，因为人以群分，情绪也以群分。

　　“记得，刚开始我也没留意，也是饭间才想清楚的。我们年龄增长容貌都是有些改变的，所以经年再见总是不好认出的，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工。”

　　“这家店里我娘舅的，虽然现在还是做些杂活，不过成了管事儿，渐渐的也能帮舅舅分担一些。”

　　“原来如此，若是我当年不插手管事，想必你也是不打紧的嘛。”金明烟嬉笑的对着王来宝说道，随手挑出了桌面包袱里的一件衣服，向着身侧后的床上一投，飘飘的落在了崔端身旁。

　　崔端伸手将落在自己大腿的衣服一角揭过，晓是近几日赶路的累乏攒住了，一时间他有点困乏，于是重新抬腿躺在了床上。

　　道过了谢，王来宝便告辞了，在方才的闲聊里，金明烟才得知了王来宝的姓名。

　　四年前，因为王来宝的舅舅没有儿子，所以他应了家里长辈安排，到舅舅店里帮工，除了帮协舅舅也为长大后铺路个谋生。

　　因为年龄小，刚出来经历人情世故，不小心就弄出了个麻烦。他放酱油碟时没端稳，碟子掉在桌上澎了客人一身，还把人家扇子给污了。

　　当时害怕是真的，听那名扇价贵，面对客人骂骂咧咧，手足无措的本要等着舅舅来处理，不料却来了个见义勇为的少年，分金易扇，撕之后快。

　　所以凡事必有章理，期间细细续续，只有天知地知当事人知，你知我知外付讲与他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