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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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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六,林然在家中整理家务,生活中总有不能不做的琐碎小事消耗着精力。例如:拿积压的快递,塞满冰箱,拖地板,洗衣物……
林然喜欢做这些,她觉得这是非常解压的事情。洗好衣物拿去阳台上暴晒,窗外射进来的光线里,升腾起无数细微的灰尘颗粒。
林然嗅着太阳的味道,满意地看着干净被褥,好像自己整理好了所有烦心事。
忙到中午有点饿,她去厨房,找两片黑麦面包和两枚鸡蛋一起丢进自动电饼铛,出锅时加几片生菜,热一杯牛奶。这是她自己在家的常规早饭、午饭以及晚饭。她不喜欢也不擅长做饭,那么一个人吃得简单健康就好。
傍晚时下起了雨,林然收起阳台上衣物,有点疲惫,开着小夜灯窝在沙发里看书。这时,姜遥拿着外卖来敲门。
吃完饭雨渐渐停了,两个人蜷缩在阳台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林然变戏法的从冰箱拿出几罐啤酒,递给姜遥,姜遥很吃惊地看着她:“你居然喝酒了,不可思议。”
“嗯,解闷。”林然起了瓶啤酒,咕嘟咕嘟几口下去大半。狗子跑过来,在她脚上蹭来蹭去,被她不耐烦撇开。
姜遥把狗子抱起来,瞪她:“什么人呢,这是你的狗。”
林然不说话,又起了罐啤酒,姜遥开始和林然讲自己最近撩得桃花:“我前几天在APP上加了一个你们学院的女生,清纯可人,改天叫出来让你见见,说不定还是你学生呢。”
“不用了。”
“你们院美女这么多,你不发展个学生?”
“发展干嘛,我是想被开除还是想辅导学生功课。”
“也是,朝夕相处没有吸引力,我就不同了,我最近迷上这姑娘了,真的很漂亮,你快看看。”
“不。”
“你看看,你看看嘛。”姜遥不死心,拿着手机,扒拉照片在林然眼前晃。林然没被照片吸引住,反而是被姜遥打开的APP引起了好奇心。
“这是什么软件啊?”
“热拉。”
“还可以看附近人吗?”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软件。”姜遥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随后拿手机简单演示了下怎么找并勾搭附近同类。
“我知道,只是不知道现在有这么多功能。”
“那你要下一个吗?”
“不用了。”
“下一个啊。”姜遥来拿林然放在桌上的手机。
“不要。”林然把手机抢过来。这时,室内电脑有新信息提醒,林然起身去查看,学校有任务。
林然坐下整理,对姜遥说:“你自己先玩,我忙工作。”
姜遥和肉肉在阳台上嬉闹,隔窗看见林然穿着黑色长袖套头衫,露出一大截修长的脖颈,在苍涩灯光下打字,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框架压在高挺的鼻梁上,玫瑰色的嘴唇,泛着光泽,像刷了一层釉。她整个人太过苍白,好像午夜含笑的吸血鬼。
姜遥小声和狗子嘀咕:“肉肉,你说你主人是不是个怪物?”
不可思议的怪物,这是现在林然在姜遥心中的形象,然而姜遥对林然的最初印象并非如此。
林然,24岁,国内一流院校研究生毕业两年,每年以一作身份发两篇C刊的高级知识分子,此外还有一家自己的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她对待工作极其认真并且涉猎广泛,什么都感点兴趣,知道最好吃的意大利馆子在哪,也知道楼下超市瓜果蔬菜的最低价。会修电脑,也会通马桶。
在生活中,她风评很好,对他人礼貌,温柔,但始终有种疏离感。
姜遥第一次来她家里,惊讶林然家极简的装修风格,严重怀疑她把宜家样板间搬来了。
林然整个家干净单调,唯一繁琐的是有个巨大无比的书柜放在客厅。上面满满当当摆了上千本书,姜遥粗粗一看,大部分都是英文,随即放弃了翻阅念头。此外林然还有几十副油画,哗啦啦一字摆开在书柜底层,这些画大部分是名家静物仿画。
姜遥在和林然真正熟悉之后才感到她恐怖,她固守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七点准时起床,从不睡懒觉,每天洗澡,每天打扫房间。保温杯里,万年不变的温开水。不吃一切零食不吃甜、不吃辣、不吃重油、不吃重盐,还不吃酱油,问她为什么,回答“怕变黑。”她一米七二,体重常年保持在47KG 。
衣服永远是纯色系,指甲永远光滑整齐。坚持每天做手账理财,不打游戏、不去酒吧、不喜欢动物、不谈恋爱、不喜欢社交。朋友圈一片空白,连头像也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她自律、禁欲、没有脾气。不对,是没有情绪。
姜遥很不能理解她,脱口而出一个想问了很久的问题:“林然,你不需要谈恋爱吗?”
林然抬头看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啊。”
林然低头继续打字,说:“我很计较性价比,不喜欢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不一定有回报的行为,所以不愿意浪费时间谈恋爱。”
“那你没有欲望吗?”
在打字的林然停下来:“什么意思?”
“生理欲望,成年人的生理欲望。”
林然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有。”
这个答案出乎姜遥的意料,她一脸八卦地问:“那你怎么解决?”
林然悠悠飘来一句:“控制。”
“有必要吗,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姜遥满脸不信。
林然看着一脸急迫的姜止,反应过来:“你是在说‘性’。”
“嗯,”姜遥坏笑。
林然认真想了一会说:“美国有个心理学家‘马斯洛’,把性结合产生的高潮称作‘高峰体验’。这种致瘾性质的精神愉悦,的确能让人如痴如醉,销魂落魄。但这种快感稍纵即逝,几秒的解脱之后人就要面临巨大的空虚,它除了给人以蛊惑性的刺激以外,对于人格的完善是没有益处的。而且‘高峰体验’存在于人类活动的一切领域,学术的成功,自我价值的实现,甚至欣赏艺术作品产生共鸣,都能获得这种体验,并且更能持久沉浸。”
姜遥听得目瞪口呆,林然接着说;“从理论上讲,人可以通过其它途径,获得这种高峰体验,你明白了吗?”
姜遥脑袋昏昏地盯着林然,林然一脸“你懂了吗,还用再解释吗”的和蔼表情,姜遥恍惚觉得自己是在上课。
吓得姜遥连忙点点头,说:“我懂了,懂了,这理论太棒了,听得我耳目一新,我不打扰您了,您工作吧。”
心里默默嘀咕:敢情谈恋爱对怪物来说是浪费时间,天!林然这种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注自身,恐怕都不能产生人类的共情。
…………
夜深,姜遥回家。偌大房间又剩下林然一个人对着电脑界面,屏幕上的光标很孤独地一闪一闪,她的眼睛也跟着它一闪一闪。
刚才,系主任把她和安嘉禾拉进了新建工作群。没一会林然微信出现了安嘉禾的好友申请,经过小小挣扎,修长的手指点下了通过。
林然下意识点开安嘉禾的朋友圈,内容寥寥无几,很快划到了2016年。林然看见安嘉禾和一个人的合照,合影上两人依偎着,显得紧密无间。
林然认出这个一直在她们感情里的人,她身体不自然的往后撤,靠在椅背上,好像这样就可以远离那两个人。
她安静地坐了很久,想点开大图,却发现加载不出,原来安嘉禾刚屏蔽了朋友圈。
她讥笑自己:还不觉得你选我我选她的三角恋没意思吗,如果再有一次,我一定毫不犹豫的离开,对不起你们慢慢玩,这个实在太无聊了。
林然长吁一口气,“啪”地合上电脑,准备收拾睡觉。在洗漱时发现停水了,林然懒得打电话问物业,找了瓶矿泉水凑合。
躺在黑暗的睡床上,林然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无聊的事情,但徒劳无功。她回忆着一切记得的事情,一点点计算着时间线,算着她们分手前,安嘉禾出轨的时间点。
林然被这些往事搅得翻来覆去不得入睡,半夜来了水,厨房忘关的水龙头哗哗直响,林然起身,光着脚去关水龙头。
白天,在外人眼中,她温和淡然、理智冷静、作息规律、日子简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皮囊下藏着怎样可怕的欲望。
从哪天起掉进了这样的旋涡呢?是离开安嘉禾离开之前还是之后的一个深夜,她已经不记得了。
毫无征兆的从梦中醒来。一刹那的孤独恐惧绝望悔恨争先恐后喷薄而出,她的意志被瓦解,想起小时候那个女人,想起安嘉禾。
抽丝剥茧的恐惧将她掩埋,她深呼吸告诉自己没有人能伤害她了。但没有用,她觉得满屋里都是惶惶不安的气氛,周边都是虚空。她的手心淌汗,手脚发麻,她无法面对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想到了自救,她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她划开了自己的左手臂,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同样带给她短暂的快感。
她湿发黏在脸上,疯狂地笑:安嘉禾说对了,我和那个女人一样,是变态是凶徒,你离开这种人是正确的选择。
一次一次,她上瘾了。就像她和学生讲得那样:这是致瘾性质的精神愉悦。
这是病吗,还是天生如此?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要无视安嘉禾了,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