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忧郁森林

93、扔

　　空气瞬间凝固。
　　殷莲想直接站起来也起不来，才想起左腿打着固定板，仍坐在位置上，扫了一眼众人。
　　苏清水望着殷莲，没有一丝阻扰的意思，仿佛默许殷莲的发怒，但也只是希望殷莲偶尔发一下脾气，然后再回到正常的状态；苏清水深知被另一半压制的不快，太需要勇气去发泄，正如殷莲这样；
　　苏母正给小元知舀汤的手也放下，皱眉等着殷莲的下一步，如果有必要，她也会加入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争吵，既然苏清水向着殷莲，那她就得站在反对殷莲的那一边；
　　苏夜淳忘记手里捧着的饭碗，殷莲突然胆气起来，真是与马车上的狼狈样子大相径庭，便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阿仁阿忠彼此对视一笑，私下里像蚊子一样小声说话：“我们坐庄，你们赌谁赢？”
　　冬葵想也不用想：“那还用说，当然是凛儿师姐赢。”
　　“押莲二爷。”一向默不作声的阿孝和阿义各自掏出三文钱。
　　“嘿，真大方，六文钱就是一只烧鸡，要赚了！”阿仁阿忠喜笑着，又催促冬葵掏钱，冬葵便摸出三文钱。
　　只有什么也不懂的苏夜澄一个人在不停地夹菜吃，发出响亮的咀嚼声；
　　小元良和小元知本来手里各自拿着红烧酱汁排骨在吮吸，忽然也学着殷莲的样子———他们舍不得扔掉自己碗里的羹勺———一个顺手拿了苏清水的筷子一个顺手拿起苏母的筷子，也效仿殷莲的动作、用力将筷子往地上扔。
　　筷子落地清脆声立刻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殷莲不敢看苏夜凛，只瞪了小元良小元知两眼，心里气道：两个小家伙故意学我，好让人觉得我是你们的坏榜样，真有本事！
　　苏夜凛深吸一口凉气，本来沉下来的脸却突然换了一副温柔贤良的样子，微笑地问殷莲：“菜不合你胃口么？何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我问了你你也一直不说喜欢吃什么，我就没敢再多嘴，等下饭后你告诉我，明天我重新给你做，好不好？”
　　阿孝阿义随手把冬葵的三文钱拿走，又催阿仁阿忠掏出庄家应该补齐的三文钱。
　　殷莲听了也就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得意笑道：“说实话，你和你娘做的饭菜都不如将军陵的厨娘做的好，油多肉腻，菜焖得又老又不进盐，口感太差了！”
　　“哦———”苏夜凛想到将军陵的厨娘不就是明月么，不禁轻蔑地盯着殷莲。
　　殷莲没有注意，而是朝向苏母说：“娘就不要再提爹以前的事，行么？我生母已经死了，外人骂她娼//妇就算了，你们就不要这样说，免得我跟你们急。”
　　本来这些话提醒一下也没什么，苏母听进耳里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殷莲立刻又有了在军营中当将军的威风和气度，继续对苏清水说：
　　“本来苏师傅赚钱养一大家子就够辛苦的，依靠别人赚钱养家的女人除了处心积虑地尽挑对方的小毛病，小题大做无理取闹，就是坐在家里等着钱和权从天上掉下来，不就是会带孩子么，有了钱，谁带孩子谁做家务谁煮饭、跟谁一块儿睡觉，其实都一样，我只适合断子绝孙，宁愿不要什么小孩、我努力不努力我都可以当官，因为我是殷四的子嗣……”
　　殷莲在尊敬她的苏清水面前又显示出她自大自负的阴暗面，全然忘了腿断时的痛苦，一瞬间，她又有了不可一世的错觉。
　　那也是社会给了她错觉，出身和地位一直在强化和膨胀她的自私自利，包括把娼-妓不当人看，虽然源于对她生母水性杨花的憎恨，但也成为了她手中泄愤的工具———不过那是三年前的情况了，现在的她只不过说些愤慨的话来缅怀曾经的风流快活，同时，现在她生活的根已插在苏夜凛身上，一拔出来就会像脱离泥土失去养料的植物一样死掉。
　　“瞎说什么呢！赶快闭嘴！你这阴阳怪气的话，会让人误会的，唉……”苏清水不住点着桌子劝，就怕苏母和苏夜凛又抓住话头寻衅争吵。
　　苏夜凛倒冷笑一声：“爹，让她说，让她在苏家露回脸。”
　　殷莲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以至胡言乱语，立刻闭了嘴。
　　“怎么不继续说了？说啊。”苏夜凛催促着。
　　“你什么都要求我做，我是觉得我太累了。”殷莲耷拉着脑袋，“只要有吃有喝，我什么也不干，我还想回来守陵……”
　　在场所有人都诧异地盯着殷莲，怎么也想不到殷莲不在朝廷为官，那可是千千万万百姓做梦都盼着的福气，他偏偏想做个守陵人，真是傻到无可救药。
　　苏清水严肃地说：“你想放弃尊贵的地位，那是坚决不对也是坚决不行的。”
　　殷莲只得敷衍地点点头。
　　冬葵替苏清水和苏母取了干净的筷子来，却忘了殷莲的，冬葵转身又要去，苏夜凛叫住她：“莲二爷看不上这些菜，她不吃不要给她拿，免得又折断了，白白浪费一双筷子。”
　　“好吧……”冬葵便坐下了。
　　小元良、小元知却是看见桌上的筷子，不管是谁的，竟拿了都往地上扔，扔完就对着殷莲挤眉弄眼、龇牙咧嘴。
　　苏母大叫起来：“哎呀，俩小祖宗你们在干什么！不许再把筷子扔了，那可是吃饭的家伙，一点礼节都不懂怎么行！”
　　苏夜淳大笑道：“嘿他们扔上瘾了！”
　　苏母瞪了苏夜淳一眼：“别笑了，把筷子捡起来。”
　　苏夜淳撇嘴：“我不捡，又不是我扔的。”
　　殷莲瞧了下苏夜凛：“你两个娃不会是妖精吧，看着怪奇异瘆人的，你咋带的？也给他们下蛊了？”
　　苏夜凛立刻拍下碗筷，盯着殷莲：“不许胡说，孩子是我心头肉，谁也不能动他们一根头发。”
　　殷莲干笑两声：“那我是你的指甲壳儿，想修就修，想剪便剪，你倒觉得舒服极了———你不管他们的放肆无礼，那我管好了……”说着，对小元良、小元知两个一指：“嘿，你们把筷子捡起来。”
　　小元良小元知没有听见似的，只顾着舀自己碗里的食物。
　　殷莲想：凭什么你们不听我的话？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于是，他又喊了一声：“喂，叫你们把筷子捡起来，自己扔的自己捡起来明白吗？”
　　小元良小元知也都没有听见似的。
　　苏母从旁插话了：“他们不扔了就好，吃完饭淳儿再捡，我再去取两双干净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