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忧郁森林

73、自证

　　第二日，殷莲醒来时，已躺在床上，原来苏夜凛最后将他带回了苏宅。
　　这时，苏夜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昨晚三次都没完成，你就晕了，习武之人就这点能耐么？”
　　说着，苏夜凛走进来，交手于胸望着殷莲，“你们穆家的人来了，现在就在外面厅内，起来去接客吧。”
　　殷莲下地梳装没过多时就进了客厅，第一眼看见穆老太太坐在上座，一旁还有关叔和张季，张季身后还陪着个明月，他二话不说上前叩头便拜。
　　穆老太太扶起殷莲，和蔼地笑道：
　　“三年一进京，再也看不见你人，简直日思夜想，今日一见，你也当真长得出挑了……”说着，泪水从老眼里渗出来。
　　苏清水在一旁笑道：“见到莲二爷回来，本来是件高兴事，竟勾起老夫人的伤感，难怪大家都说，老夫人最疼的是莲二爷，现在他出息了，老夫人可谓此生再无所求矣！”
　　果然穆老太太揩了两点泪，立刻又恢复微笑。
　　殷莲始终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语不发，苏夜凛只得多说两句，陪在厅里又与大家说了一会话。
　　之后穆老太太单独叫了殷莲到书房谈话。
　　穆老太太率先问她道：
　　“凛儿从哪多了两个孩子？你知道是谁的？”
　　“他们是……”殷莲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是殷默的孩子，“是蝉衣姑娘的……”
　　穆老太太继续问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殷默。”
　　“殷默的？荒唐！”穆老太太有些不悦，“凛儿发什么疯，她想收养别人的孩子为什么没有预先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之前我把你撵出去，你倒觉得我不管你了也管不着你了？三年不进穆宅家门，也把我这个老太婆忘得一干二净，你眼里没有我，凛儿眼里也没有我，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做人的良知！”
　　“凛儿她刚回来没多久，收养两个孩子应该也是有当时万不得已的情况，这不姥姥来看到了嘛，何须为此事动怒？”殷莲躬身回道。
　　“殷默的孩子不能要。”穆老太太严厉地盯着殷莲，“你不能替狼养狼子，今天就把孩子送走！你和凛儿若想要孩子，就马上给你哥多找几个妻妾，让他生给你们，你们想要几个就生几个，明白吗？”
　　殷莲苦闷地垂头杵在原地。
　　穆老太太又责怪道：
　　“打从你进京入了朝廷，受了皇上的封赏，就从来没有管过你哥，你连一个大官都不肯批给你哥，你哥到现在还是个芝麻小的巡卫，还在底层摸爬滚打，你自己高高在上，享受富贵，对得起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那十多年么？敢情你都忘了，我像护崽一样护着你，去县衙讨你，在众人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就为了你安然无恙，这些你全都忘啦！”
　　穆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到动情处，又在老眼中渗出两点眼泪。
　　殷莲当头跪在地下，伏面回道：
　　“朝廷之事非我一人所掌控，岂是这么简单就能说好的……况且，况且，元良元知已经跟了凛儿和我，哪有扔了的理儿，无论是谁的，我们不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殷默……”
　　穆老太太当即将手杖甩到地上，喝道：
　　“你要养仇人的血脉那是坚决不行的！除非你杀了我！你敢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么？”
　　殷莲额头贴着地面，不敢吱声。
　　“人不能活得像你这么忘恩负义，没有一点人情味，即便你做了将军，当朝的爵爷，我也是你的姥姥，无论什么话什么道理什么规矩，你都不听么？”穆老太太逼问道。
　　殷莲已显出疲倦的神情，还是回道：“莲儿不敢不听……”
　　穆老太太缓和了颜色，继续说：“限你一个月内，给你哥升官，给你哥挑几个出众的姑娘，就送到你京中府里，让你哥和你一块儿住，与你好有个照应；更重要的是，三日内，必须把孩子送出去，否则我就死到你面前！”
　　“至于孩子的事，我不知道姐姐是否同意……”殷莲怔忡回道。
　　“你命人做了就是，就算气死她又怎样？”穆老太太悠然说道，“你有权力，什么也不用怕，大不了毁尸灭迹———你要知道你有今日的地位那是不容易，首先你不是一个真男儿，是我让你破天荒地成了一个‘男儿’，其次，若你非殷四之子，皇上也不会重用你，只有这两个才是造就今日的你的缺一不可的条件，可笑的是，这两个条件你都不是真正地符合。”
　　殷莲惶惶地将身子俯得更低，既然穆老太太早知道她非殷四亲生，还是把她从小包装了起来，才做了奉旨守陵的莲二爷，其实她才不是什么莲二爷，如果她换回女儿家身份，可能现在已经在某个角落默默地烧火做饭、相夫教子，岂能有现在享受社会男权的机会？
　　这个机会也正是穆老太太给的，现在开始向殷莲索取所有回报，正如世间任何恩惠都需要偿还本息。
　　“姥姥不该养我。”
　　殷莲含着泪站起来，告辞后退，然后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不想遇到了明月，明月依旧戴着水蓝的新月耳坠，温顺地低着头。
　　殷莲眼里的泪突然增多了：
　　“明月姐姐近来还好吗？“
　　“嗯………”
　　明月慢慢点了点头。
　　“我有一样东西，很早很早就想送给姐姐，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去探望姐姐……”
　　殷莲边说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的麒麟白玉，双手奉呈给明月，“姐姐不要以为它价值昂贵就不愿收下，只有姐姐收下，才能减轻我心里的罪孽，请姐姐勿推辞。”
　　明月两眼渐渐微红，好一会儿，抬起头望着殷莲：
　　“莲儿没有错。”
　　殷莲噙泪笑着，双手再往前一托：
　　“请姐姐收下。”
　　明月静静注视着殷莲：
　　“莲儿的心意我领了。”
　　殷莲撩起前襟，往地上一跪：
　　“请姐姐收下。”
　　明月不得已拿了殷莲托着的麒麟玉，贴在怀里，要扶殷莲起来，被殷莲闪退后几步让开了。
　　“今生辜负了姐姐，来世但凭姐姐驱使，为奴为仆，毫无怨言。”
　　殷莲盯着地面，泪水哗哗地流下，刚转过身准备离开，就被明月从身后一把抱住。
　　只听明月慢慢哭泣道：
　　“我不嫁人了，你还回将军陵么？”
　　殷莲放下明月的手，慢慢走开，一边离去一边用袖子抹泪：
　　“姐姐怎么这么傻……我对姐姐那么坏……姐姐应该抛弃我的……”
　　明月一直看着殷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寞然站在原地。
　　当殷莲穿过走廊，准备回到卧室，就见苏夜凛正从房里出来，拦在门前，幽幽问道：
　　“你怎么又哭成这样？”
　　殷莲低了头，说：
　　“和姥姥说起一些伤心事，没有忍住，所以就哭了。”说着，等苏夜凛离开后，就一脚跨进卧房，看见苏夜淳正在逗着元良元知两个小家伙，冬葵在一旁笑得手舞足蹈。
　　殷莲看见孩子们立刻刺到心里的事，默默地退出去。
　　不料，苏夜淳一把拉住他，咯咯笑道：
　　“喂你这个做大人的一点也不厚道，元良元知在看你呢，你就这么走了？不过来打声招呼，瞧瞧我这两个小外甥长得又好看又聪明，以后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是么，我看不像。”殷莲故意说，“他们是苏家的人，跟我殷莲有什么关系，又怎能达到我今日的高度！不过是你的自娱自乐罢了。”
　　苏夜淳怎么也没有想到殷莲会有这样的态度还说出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便惊讶地大叫道：
　　“你怎么可以当着孩子的面说出这种话？你要是觉得孩子姓苏让你委屈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姐姐？”
　　冬葵站在小元良小元知身边，一左一右牵着孩子，都惊异地盯着殷莲。
　　殷莲像个丑角，里外没有人样，此时，心里无比地痛苦，她心想：任何人都想逼死我！
　　一刻也无法停留，殷莲匆匆离开房间。
　　穆老太太走了后，当夜，殷莲再次回到房里准备歇息时，苏夜凛双腿交叠坐在暖塌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大一小的圆盒和一把小匕首。
　　苏夜凛见殷莲进来，就势将托盘往前一推。
　　殷莲可以猜出圆盒里面盛着蛊虫，问道：
　　“这是什么？”
　　苏夜凛正色说道：“你忘了，这是我培制的蛊，一次维持半月效果，所以每半月你都得服用一次、自证一次……”
　　殷莲立刻皱紧眉，不满地抗/-议：
　　“这十来天，每天我都是陪在你身边，你难道还以为我会做出那些出格的事么？还需要用这些恶心的玩意，自证我干净与否、专情与否？哼，你莫名其妙地可笑！”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随你的便好了。”
　　苏夜凛眼皮也不抬地站起来，向里间走去。
　　这一刻，莲心惶惶。
　　殷莲上前拉住苏夜凛，挤出笑脸：
　　“姐姐别往心里去，刚刚我的话过份了，别说吞虫子、把虫子放进身体里，就是姐姐要我的命，那自然也是不坏……”
　　苏夜凛站住了，回头笑道：
　　“我才不是你姐姐，你那么多姐姐，谁知道你叫的哪个？”
　　殷莲立刻改口：
　　“凛儿……”然后转身朝桌上拿起小匕首给自己手臂上划开一个小口，将小点的圆盒打开，盒里的蛊虫闻到血腥味就钻入了小口，强忍着全身的隐痛，准备再打开大点的圆盒时，突然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双手捂着脖子，生不如死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