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58、为何针尖对麦芒

　　他本不是个急躁的人。
　　只是他对于他所作的一切都感到满意，认为即便没能成功，也不过是毫厘的疏漏，紧紧欠了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条件而已，假如有顺道的东风，他必将成功。
　　他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视一切皆如无物，在他眼里没有他人，心里也没有。却偏偏受不了别人也是同样的态度。
　　这是所有自负的人的通病——痛恨被无视。
　　所以就算是她路小七错了，他非但不承认，还要硬对上子琴两道冰冷的目光。
　　左宁倒有些焦急，忙喝道：“你胡说什么！”
　　路小七冷笑一声，“怎么？没想到原来你也是个□□，心里念着一个，眼中还瞧着一个。”
　　左宁虽然对路小七无甚好感，但两人素来相处平和，从未起过正面冲突，若说有什么嫌隙，也不会大到至于出言侮辱。可此番他说出的话恶毒无比，左宁终于是忍不了了，伸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路小七甚至都来不及躲闪。
　　子琴也有些呆，在他印象里，左宁似乎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一个人。
　　左宁的手掌在路小七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要移开。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正当时，红总管从不远处蹦跶着跳过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呀，小左怎么还不去吃早饭~”
　　她就譬如一场及时雨，化解了他们三人中无形的尴尬。
　　路小七最先折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向着红糖挥挥手，“我们这不是就要去么？”
　　红糖笑嘻嘻地看向他，指着他脸上的红手印，“你倒有趣，是谁给你贴的花黄？怎么贴到了脸上去？啧啧，却也有些别致~”
　　路小七跟着笑起来，“好看吧？你要喜欢我也给你贴一个。”
　　红糖甩甩脑袋，“你当我是傻子么~男人的花黄自然不能用在女人脸上，你们还是快快去膳司，一会儿鲶鱼大师傅将饭菜都撤了，你们便是哭也来不及了~”
　　她低头又瞅见子琴手中的食盒，又笑道：“原来如此，你们早有准备呀~倒是我多事了~”
　　子琴将食盒背到身后，冷漠地别过脸去。
　　红糖也不生气，笑道，“你的臭脾气还是没改~今日小主不悦，你可别用这张拉长的马脸吓着了她，回头再拆个三两间屋子，我们可就没地方住啦~”
　　子琴不理睬她，转身拉着左宁就要走。
　　左宁杵在这里也是囧，反正也不知道怎么跟路小七理论，便顺水推舟地跟着子琴要往回走。
　　路小七在她身后道：“左宁，你不是答应了和我一道去膳司的么？莫非要后悔？”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起伏，如若不了解此人本性，险些要让人以为他虚怀若谷，早已对左宁冒犯一事既往不咎了。
　　左宁头也不敢回，“不用不用，既然子琴带了吃的……”
　　“你要背信弃义？”路小七语气仍是平淡，用词却格外犀利。
　　左宁满头都是黑线，琢磨不透她怎么就搭上了“背信弃义”这个词。
　　子琴从旁冷冷道：“你今天废话已经够多了，还请住口。”
　　路小七哈哈一笑，“我以往只听过‘狼狈为奸’一词，现在有幸亲眼目睹，真是心情愉快得很啊！”
　　左宁扭头看住他，“路小七，你究竟要怎样？”
　　红糖也看出三人间的硝烟味，忙打圆场道：“不要动火气啦~小主不高兴我就够烦了，你们可要和和气气的~”
　　三人显然听不进她的话，路小七仍在说，“我要怎样？我不过就是要左宁，啊，不，应该是饕餮夫人……也不对，应该是子琴夫人……哦……可能还不是，你说你的称谓究竟该是什么呢？”
　　左宁气得浑身都抖，她并非开不起玩笑，但这玩笑中的恶意昭然若揭，实在很难让人不生气。
　　子琴左手一闪，一道红光已从腰间璜佩中迸射出来，直奔路小七的一双亮眼。
　　红糖见他们动起手来，脸色一沉，伸手朝前一抓，竟将红光捏在手里，她不再笑眯眯地问，而是换成了一种很严肃的语气：“如意居不得使用法术，纵然是召唤术也不行！”
　　子琴隙了隙眼睛，“与你何关？”
　　“我是如意居的总管，即使你是如意婆婆的座上宾，也请守些规矩。”红糖一旦认真起来真是吓煞人。
　　总有人说脾气好的老好人有朝一日大怒，是会把最横的汉子都吓跑的。
　　左宁算是见识了一次。
　　子琴自知理亏，从她手中接过罂粟花精，收回了璜佩中，什么话都没说，只朝着左宁默默望了一眼。
　　左宁道：“路小七，我今天没什么兴致和你吵架，哪儿凉快你哪儿呆着去。”说罢自以为潇洒地一转身，拉着子琴就走。
　　路小七冷笑一声看着他们慢慢走开，心中却空洞了一整片，他不知这片空白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如何消去。

　　回到屋子里，却有一个小姑娘，长得水色琉璃，一双泪汪汪的大眼巴巴地看着从门口跨进来的两个人。
　　左宁心下一动，觉得这位小姑娘有些眼熟，偏偏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她将小姑娘搀扶起来，客客气气地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一言未发，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眼神中有些惊恐的意思。
　　左宁心中的火气还没消退干净，身上的红纹亮得吓人，也怨不得人家小姑娘一看就哭。
　　子琴却好似没瞧见她，径直走进内里，将食盒放到桌子上，忽而笑道：“左宁你快来看，阿天把桌子打好了。”
　　左宁转过头，果然看到一张八仙桌摆在屋子正中间，并没有上漆色，却因得刨滑整齐而显得光亮，又因原汁原味，倒比上了漆还好看些。
　　她高兴起来，愉悦感将身上的红纹压制了下去。
　　“他手脚还真是快，早上才搭了个盆架，不过半个时辰就能把桌子送来了。”左宁拉着小姑娘进到里头，“我总看你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你呢？”
　　小姑娘咬着下唇怯生生地瞅了子琴和左宁两眼，依旧不出声。
　　左宁看左右问不出什么，也就放弃了提问的念头，而且肚子也有些饿了，便从子琴手中接过食盒，急急忙忙打开好找些糕点填肚子。
　　子琴在一旁如同贤妻般不断嘱咐她慢点吃。
　　小姑娘看着看着陡然笑出来，笑声欢快如铃，悦耳动听。
　　左宁又多看了她两眼，忽然福至心灵，“哦——你是……你是……”
　　她尚未把这个就在嘴巴边的名字吐出来，门外已经有人急吼吼地追进来大喊一声，“小招财！”
　　阿睿一身金衣裳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他倏然跃到桌边，一把将招财的领子拎起来，直把招财拎得滴溜溜打转。
　　接着便笑呵呵地道，“又被我找到了。”
　　招财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眼中又藏了三分雀跃。
　　左宁这才深刻意识到很久之前她劝阿睿的所谓“强扭的瓜不甜”的理论都是一厢情愿，其实这一对冤家分明就是周瑜和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劝谁就等于是不长眼啊。
　　过了许久阿睿才注意到一旁吃得满嘴是渣的左宁，立即笑弯了眼角，“啊哟，左宁也在啊！吃什么呢？正好小招财也没吃早点，拿过来一些。”
　　左宁将食盒推过去一些，阿睿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熟络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嗯，味道不错，小招财尝尝。”
　　两人正其乐也融融，子琴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这句话只有两个字，却将作为旁观者的左宁惊了一怔。
　　他说的是——“师尊……？”
　　左宁回过头去，看到子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也许该称之为惊讶，却又有七分欢喜，其中还掺杂着一分茫然无措。
　　阿睿闻声抬起头来，朝后看了看，“你在叫谁？我吗？”
　　这句话本是打趣，不想子琴倒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尊，您怎么来了？难道您的老友在这里？”
　　阿睿愣了一愣，“不是吧，你真是在喊我？你不是在喊小招财？或者……在喊左宁？你是谁呀？我都不认识你。”
　　“师尊是什么意思……？徒儿……徒儿做错什么了么？为什么师尊不认徒儿了……”子琴的表情瞬间悲戚起来，一种不相称的柔弱从他冰冷坚定的外表下浮现出来。
　　阿睿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着子琴，对左宁道：“这人是谁？”
　　“他就是子……”左宁话音未落，门板就被“嘭”地一声重重撞开。
　　若小芽站在门口，手中一卷长鞭，眼中烈火熊熊地看着左宁，显然有气没地撒，是来找事的。
　　阿睿的手指正指着子琴，很自然地顺时针转到若小芽身上，跟着问：“这个神经病又是谁？”
　　左宁满头都是汗，“呃……这个是……这个是……”
　　若小芽的视线也同样落到屋子里耀眼的金元宝阿睿身上，眼神刚一触到他，她就浑身一抖，直直地再也不转开，痴痴道：“小、小女子……小女子若小芽……见……见过相公！”
　　阿睿对她笑了笑，别过头去，小声道：“鬼才见过你，神经病！”
　　小招财随之也再次发出了方才银铃般的笑声，似是十万分赞同阿睿的说法，两人四目一接，各自了然于胸地咧了咧嘴。
　　左宁顿时如醍醐灌顶，一下领悟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脾气暴烈的小主会怎么对付阿睿——真是让人头疼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群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