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56、木木大人不知道

　　木木大人端足了架子威武庄严地咳嗽了一声，跟着扯了一个天大的哈欠，“我睡觉去了，你们慢聊。”
　　子琴很不解，“可是……如意君想要的是什么？”
　　木木大人不理它，踩着优美的猫步绕到左宁背后，一头钻进了被窝，还带着拱了两拱，将被窝拱出一团高高的弧度，以彰显它此刻的舒适度。
　　子琴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一个想卖关子又没什么货可以拿出来卖的人常有的表现，只是一昧地追问：“你还没说呢，别睡啊！”
　　左宁看着不忍，拉住他道：“估计大人也不知道。”
　　大人在被子里抖了一抖，愣是把冲出来大叫“我知道！谁说我不知道！”的心情压了下去，但对于左宁的拆穿行为着实很是不齿，在心里把她骂了百八十遍。
　　左宁鼻子有些痒，打了个喷嚏。
　　得知不会问出结果，子琴立即恢复成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表情，眼色沉静如海水，低着头思索了许久。
　　左宁看到他这个模样就有些发憷，又不敢随随便便讲话，既怕他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又怕他跟梦游一样，一被惊醒就蹬脚呜呼。
　　但她很快就知道，她的担心只是多余，子琴只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而已，并没有打算变态或爆发，他抬起头来，眼神又柔软似水，拍拍袍子站起来，“看来这件事情还是靠不得别人，我虽然不是个好奇的人，却也有些不得不弄明白的事。”
　　左宁刚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你想干吗？”
　　子琴难得笑了笑，“之前一直没有去刺探如意君的事是因为担心你……你们，现在你们既然已在我身边，我便可放手一搏了。”
　　左宁惊叫出来，“你要刺探她做什么？她不是救了你么？怎么反倒被你当阶级敌人对待？”
　　子琴道：“左宁你莫担心。”他伸出手去，搭在左宁的脸颊边，很仔细地沿着她脸庞的边缘摸下去，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让身在其中的两个人都浑然不查，“她若是要别的也罢，她要的既然是我师尊的东西，且大人也说了，还不止是其中御灵，我就不得不防了。”
　　“你难道要为你师尊去死？！”左宁瞪圆了眼睛道。
　　这句话说得实在毫无道理，但她就是有些焦急担心还有些……酸意。这种感觉就像是家中圈养的小狗小猫本来只亲主人一个，转头却跟着外人滴溜溜转，即便不至于生气，却也有些吃味。
　　子琴笑道，“左宁言重了，我只是去问问消息，怎么又谈得上送命？”转瞬却又沉吟了一下，“不过，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想我也是会去的。”
　　他的手从左宁的颊线边慢慢垂下来，仿佛这时才意识到做了些什么，他的脸腾地红了，“冒……冒昧了！”
　　左宁皱了皱眉头，按着他摸过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本以为收了个忠犬，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别人的藏獒，这辈子可能都只认一个主，当初的养成计划算是全盘皆输了。
　　子琴再次误以为左宁此刻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是在恨他动手动脚，于是立即跳起来说：“我、我先回房去了，这个……你生气的话……生气的话就打我吧！”
　　左宁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控小辈的长辈，面对着正太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悻悻道：“好，晚安。”
　　子琴慌慌张张地走出去，五步一回头，期间还撞了下门框，弄得左宁哭笑不得。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木木大人的呼噜声，她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多，并且渐渐纠结成一团，分不出头和尾。

　　哲人们说烦躁的时候最好找点事情做，这叫转移法——哦，好像是心理学家说的。
　　左宁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件叠得巴掌大的玄袍，上面打满了四合如意云纹的补丁，技术质量都是参差不齐，正是她的作品。
　　她将袍子展开来放在床上，一旁书柜上的油灯烛心跳了一下，险些灭掉，大概也是因为觉得上头的花纹绣得惨不忍睹。
　　左宁自嘲地笑笑，她衣袖里别了一支绣花针，袖袋里还有一管银色的丝线，绣三朵云纹还是绰绰有余的。衣服上却还有四个撕裂口。
　　她有些为难地上下扫视了一眼，补哪三个好呢？
　　无论留着哪里是张着嘴的，似乎都很刺眼。
　　边想边下了针去缝，每一针的针脚都压得很细密，过了许久没有持针，却不想比之前还要熟练些，也许是心态放稳了，态度端正了，想法也是一心一意了。
　　一朵云纹自手中诞生，速度之快前所未有，质量也属上乘，着实让她惊喜不已。
　　左宁有些欢喜过了头，困倦地伏在床边，木木大人在被子里头睡闷了，从边沿角冒了个猫脑袋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她险些要入梦，却被一阵响动吵醒。
　　抬眼一看，却没有人，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是房门隙开了一条缝没关上，幸好水底下冬暖夏凉，就算寒冬也不算太凉，不至于冻到。左宁蹦起来跑到门口关上门，又小步跑回床边重操旧业，当起了绣娘。
　　剩下的两朵四合如意云纹也不过绣了一个时辰就竣工了，还剩下两层银线，要缝只能缝半朵，不缝的话倒是浪费了，她略略挣扎着考虑了一下，还是下了针。
　　油灯伴着她银色的绣花针，丝线都被染成了昏黄的颜色，她的睫毛低垂，眼神专注，嘴角微微勾着笑意，时不时捋一下腻在额头上的鬓发，这样的场景有多美，多温馨，她自己恐怕不会知道。但总有人看在眼里。

　　一直绣到线头用尽，左宁才叹了口气用针穿了两穿，打了个死结，又伸手把衣服拎起来看了看整体效果。
　　很好，很不错，起码不觉得是丐帮弟子的御用服饰。
　　她心中高兴愉悦，哼了两句国歌，准备把衣服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然后找块锦缎在上面绑个蝴蝶结，再然后好好地收藏起来，等什么时候能找到另一段银线再把最后一朵四合如意云纹绣全了，好交给银鱼，总算答谢他一场恩惠。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待衣服落下来，却是个朝思暮想的人儿站在眼前。
　　左宁当机了。
　　银鱼笑而不语，只深深将她望着。
　　被看了不知多久左宁才奋起道：“你怎么又来了？”
　　银鱼邪邪一笑，在她身旁坐下，“我就不能来吗？”
　　左宁慌张地弹跳起来，下意识把衣服往怀里一靠，“男……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晚来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了？”银鱼斜挑了眼睛，睨她一眼，道。
　　这一眼中无限的风流让左宁在当机状态上又加了一层硬盘卡死无法关机的状态。
　　“这个……也不是不能来，但我觉得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左宁窘迫地解释道。
　　“哦，就是想跟你说……”银鱼笑着笑着迅速地从她手里把玄色长袍抽出来，左宁也不敢抢回来，只好在一旁局促地搓着衣角看他把整件衣服上下浏览了一遍，“这么破的衣服还补它作甚？你若喜欢，我随便使了法力变一件出来送你也罢。”
　　左宁的脸红了，却不是害羞，她抢了一步跨到银鱼面前把衣服夺下来，“原来……原来……”
　　原来他完全没把这件衣服当回事，她纵然花了再大的心思去补，也不过是他眼中的一件垃圾，随随便便就可以丢掉，完全可以被另一件新的东西所代替。
　　想着就觉得委屈，左宁鼻子有些酸，眼角有些胀痛。却忍着不哭出来。
　　银鱼看出她的不快，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其实……”他嘴角扯了一扯，头一次觉得理屈词穷，一句假话也讲不出口，他很讶异，不知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他都无计可施。
　　左宁憋屈了半天，才抹了抹眼角，把衣服团团收起来，“既然你不喜欢，我缝了再多也没用，现在就烧了它吧，省得看了心烦。”
　　见她拿了烛台要去点燃衣角，银鱼猿臂一探将衣服揽回自己怀里，赔着笑道：“我喜欢的，我喜欢……”他差点讲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神掠过满裳的云纹，心中又有了能将她紧紧攥在手中的法子，方定了定神，道：“我喜欢上头的花纹！衣服自然不足惜，但你的手艺，却是宝物。”
　　左宁愣了愣，心中有些冷意，知道他只是在哄她高兴，便硬着语气顺水推舟道：“嗯，你喜欢就好，本来就是要还给你的，以前你帮了我许多忙，现在我也算帮回了你一点小忙，略表心意。只是还有一朵四合如意云纹没有绣……”
　　“不用绣完了。”银鱼打断她。
　　左宁讶异，“可是……”
　　“不用了，这样我就很喜欢了。”他一句话说断了左宁的下文，“天色已晚，再绣伤神，早些休息罢。”
　　左宁冷哼一声，果然他是准备把这件衣服丢掉的，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不用做无用功。
　　“好，只是你今天来……？”左宁口气不善道。
　　“就是来看看你，睡吧。”银鱼笑得缱绻，“做个美梦，小左宁。”他探长了身子过来在她额头小小地软软地啄了一口。
　　这个吻落得如云朵般温柔，左宁心中一荡，却也听到了另一个猛然锤响的心跳，尚未等她回过神来，银鱼已经翩翩然落在门口，朝她又笑了一笑，帮她掩上了房门。
　　心动，究竟是谁的心在动？

作者有话说

　　交作业，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