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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绿色头发的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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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鱼去的时间太长,看窗从日薄西山看到繁星满天,怎么也看够了。
手边的冬瓜汤已经凉了,她触手一摸,肚子就跟着咕噜噜叫。
自嘲地笑笑,她走出房间。
本以为银鱼是租了一整间的民宅,不想外边还有人,应该是这间宅子的主人了。
这是一位韶龄女郎,正当风华,穿得荆钗布裙依然不能遮掩她灼人的光华。听到有人出来,她转身,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满脸堆笑,“小娘子起来了?”
左宁客气道:“多谢你了,收留我们。”
女郎巧目一弯,“客气了。”眼睛落到她手中的碗上,“汤凉了么?我帮你热一热。”
“你是独居在此?”左宁不好意思地把碗递过去。
女郎点头道,“确实如此,小娘子请坐。”
左宁手足无措地拖了个凳子出来坐下,拘束地看她热汤,一边舌头在打结,问出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你多、多大?”
问女人年龄,是一种失礼。
好在这名女郎还很年青,对于年龄这种敏感问题也是直言不讳,“二八年华。”
左宁迅速地心算了一下,得出“二八十六”,然后继续咬舌头,“十六啊,年纪很小,怎么这么丰满?”
不知道是不是睡多了人就发傻,她都想往自己脸上扇耳光,净问些色狼才会问的问题。
女郎愣了不止一愣,差点掩面而去,到底是挺住了,平心静气了一会儿才道:“有个秘方是豆浆共核桃饮用,你也可以多喝一些。”
左宁不迭声地应下。
整理过了思路,她才再次开口,“这里是涂山没错吧?”
女郎道,“是。”
左宁问,“你叫什么?”
这个弯转得有点大,女郎一下没反应过来,“是涂山啊!啊,哦!我叫沐雨。”
“很好听。”左宁捏着衣角,语气有些窘迫,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被沐雨看着就有一种害羞的感觉,让人不敢直视,思维也会乱掉,只听说过异性相吸,难道同性之间也来电?
嗯,肯定是来电的,不然这么多BLGL哪里来的?
“沐雨……我能问你点事情么?”汤热好了,沐雨端过来放在桌上,又递了一把瓷勺子,听到左宁这么问。
“问吧。”她笑道,把包在头上的汗巾解下,放开了一头的墨绿色的长发。
左宁讶异,“你……不是人?”
沐雨拢了拢刘海,“我是人类,只是边疆蛮夷,与中原人有所不同而已,你别害怕。”
左宁羞愧地点点头,“抱歉。”
“没事的。”沐雨大方地笑笑,“你有什么问题?”
“涂山是不是流传着大禹娶了九尾狐的故事?”左宁能从汤的倒影中看到她窘迫的脸在烧。
“是有啊。”沐雨的食指搭在下巴上,皱着眉头想,“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左宁一口汤含在嘴里,急着咽下去,烫到喉咙,禁不住嗷嗷乱叫,“什么什么什么?”
沐雨笑眯眯的重复一遍,“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左宁好容易把汤咽下去,只觉口舌皆烂,苦不堪言,“是什么意思啊?”
沐雨道,“这是一首涂山民谣,就是说呢——有只白狐寻觅佳偶,九条尾巴蓉蓉松松,谁能与她结起家室,子孙上下皆得荫庇。”
她信手倒了杯茶,像是说书先生一样拉出凳子坐下,摇头晃脑。
“这只九尾狐……现在还在么?”左宁接过她手中的凉茶,好浇灭她舌头上的火气。
“传说是变作了一块石头。”沐雨又倒了一杯茶自己喝。
左宁不由大大失望,喟叹了一声,顺口道:“怎么会啊……”
沐雨转转茶杯,“传说禹治水时得遇天人指点,获得神力,在路过涂山时听闻了这首民谣,后娶了九尾狐女女娇为妻,留下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千古佳话,只是得了民心,却苦了他的妻子。”她低下头长叹一口气,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一双美目盈盈,仿佛带泪,“不过相好四日,禹便离开女娇,以治水为急务,这一去便是十三年,期间女娇有了身孕,他亦过门不入,可奈何?可奈何?”沐雨吟唱道,“侯人兮猗!”她抹了下眼角,多愁善感道:“云华夫人所教之法,乃是化身招灵之法,能将禹自身变作巨熊模样,威力何其大,他怕惊吓到妻子,从未与她说起,只让她在鼓声响起,才送饭上来。有一日他全心赶工,撞击大鼓而不自知,女娇以为丈夫召唤,急忙上山送饭,哪知遇到一只大熊,自知打与不过,便转身逃跑,跑到涂山山顶,终于力竭,又恐巨熊,只得变作一尊石人。”她抬起头,眼睛望着窗外一弯上弦月,幽幽道,“就是这样。”
左宁看她感同身受到如此地步,不禁有些感叹,“确实是个好女人啊,只是禹也未免太笨了,为什么不跟妻子说明呢?”
沐雨还没从故事中回过神来,依旧愣愣地望着月牙,“女娇啊女娇……谁能同你们一般?”
左宁在她眼前挥挥手,喊道:“喂,喂?”
沐雨长长的睫毛一沉,又叹了口气,“诶——”
左宁闷闷不乐地自己想通了,如果人人都乐意去沟通,为毛还要联通?
喝完汤已经是深夜,左宁与沐雨互道了晚安就回到她的客房休息,挑了暗淡的烛光,她有些愣神。
手不自觉的伸进怀里握住一幅柔软的布料,上面织有的花纹,一闭上眼睛,就出现在她眼前。
银鱼银鱼,要怎么样,才能不喜欢你?
她不是高洁的玉女,不想否认内心里潜藏的感情,但是她真的很想快刀斩乱麻,把这段感情扼杀在摇篮里——毕竟,对方太过危险,乃是高压电线,不可妄触。
掏出破破烂烂的玄黑布团,按照折叠的纹理一层层展开,左宁心里忽然亮了一盏小灯泡。
她深知这段感情来缘于感激,故而她要报答,狠狠地报答,或许就能让她的负罪感大的化小小的化无,也就不会动心了。
挑灯夜战!
这就是她的好主意。也亏得这个小地方有一笼子的针线顶针。
只是她针线的手艺并不好,补了两条都发现针脚粗大,一看就很突兀,最好是能绣上一朵花啊草啊地去遮盖丑陋的蜈蚣爬的痕迹。于是又在篓子里翻出了两张花纹样子,她认真地按着上面的图样描在衣服上,尽量下针细密,好赖在一个时辰之后绣出了一朵小小的看来还算不错的四合如意云纹,只是绣得有点歪了,而且用色也不太对,在玄黑的袍子上显得格格不入。
左宁气恼不已,用剪子挑开了线头,一点点把好不容易绣好的云纹扯掉,老话说做事要认真,总不好拿了次品口口声声说是报酬,也不怕人耻笑么?
又考虑了一下,瞄着两幅样子,一幅是四合如意云纹,另一幅却是满满的图,雕梁画栋的一座城池,样式复杂,左宁不予考虑,直接采取第一幅。
所以就在这绣海涛边镶红丝的玄袍上绣上无数朵四合如意云纹吧!
左宁一鼓作气地在衣服上找了十道裂痕,准备依照破口的大小安排云纹们的去处。
奈何刺绣真是个费精神的事情,她绣了不过半块,就觉得眼睛泛酸,手腕也是抬都抬不起来了,不得不疲累地放下。
烛光映在大拇指上,青金石指环在这微弱光线的照耀下反射出晦涩的光泽,看来普通的东西用处却很大,她嗜睡的情况好了许多,就算这样熬到快通宵,似乎也是没问题的,只是……还真是有点困了。
想着就笑笑,针头从衣摆下穿上来,漏过了顶针,刺到她的手指上,她吃痛,不禁叫出声,为数不多的困倦也因此全部撤退,使得她再次精神抖擞。又绣了小半个时辰,拆了绣绣了拆,如此往复。只是由于一直对着一幅图,难免审美疲劳,左宁从底下抽出城池的式样,权作休息。
乍看之下只是一张很普通的2D图,细看才发现这画中的城池与常见的并不相同,比如同样是屋顶,平时见到的都有檐翘且呈坡顶状,方便屋顶排水,这城里的房子却是各种形状的顶都有,有如波浪,有如圆弧,很特别。
又比如长安城的排列横是横竖是竖,规规矩矩,如同排列好的整齐军队,图中又有不同,房屋布局混乱,并没有什么规律。
再者还有一点引起了左宁的注意——这城中,没有高楼,即便是两层三层的常见小楼,它也不存在。
这很有趣。
左宁看得入神,差点忘了手边的工作,烛火燃了一夜,快到尽头,禁不住“啪”地一声猛跳,弹出一颗火星落到长袍上。闻到焦味她才反应过来,慌忙地扑灭了桌上的星星小火,可是长袍上已经烫出一个小洞,她修补工作又增加了一项,顿时垮下了脸,认命地操起针线继续忙活,暂时放下对于图上城池的好奇。
实在绣到睁不开眼,她脱了鞋子爬到床上,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摸不准是什么时辰,直令人昏昏欲睡,她快要闭上眼的时候眼角偏偏瞅到摆在桌上的玄黑长袍,最终还是一朵都没能绣成,看来绣娘并不好当。
又看了眼拇指上的青金石指环,她嘴角漾起弧度,很快又被她用手指扯平,要淡定,嗯,要淡定。
千万,不能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