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40、踏破铁鞋无觅处

　　外面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掀了她身上搭着的既薄且破的长袍。
　　已经是冬天了。
　　她被冻到，激得打了两个喷嚏，终于醒转。
　　在这个山洞已经待了七天了，她依旧是浑浑噩噩，时醒时睡，精神不大振作。说来也奇，她以前只睡六个小时照样生龙活虎，但现在闷头一觉就是一天一夜，却总不见好，难道是更年期到了？
　　左宁心中嘀嘀咕咕地盘算着，从草垛子上爬起来，头一次睁眼是三天前，当时银鱼守在她身边，满眼的血丝，告诉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也不说他们现在身处何地，只说他有要事，必须离开。言罢就留下了一包肉干，五壶净水和两块打火石，走得干脆利落，连背影都不留。
　　这包肉干吃了很顶饱，吃两块就够一顿了，何况她还要忙着睡觉补充更年期的体力，一天也吃不上两顿，故而三天已过，肉干还剩下一大半。
　　外面的风声很急，勾起了她无尽的相思意。
　　这是思乡的情意，千山万水，任凭宇宙，都是阻隔不断的。
　　想得久了，她不免心中惶惶，玩笑般扯了扯小指上无形的千里相思，比较意外的是很快有了反应，小指动了两下，子琴给了她回音。
　　心里的慌张不安找到倚靠点，慢慢平复下来。
　　左宁吁了一口气，搓搓冰冷的手掌心，向洞口爬行。这个溶洞很深，风很难吹进来，但也少见光，伸出手来就看不到五指，昨晚点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尘灰。
　　爬到了目的地她才失望地发现，堆积的柴火已经用光了，她还想要光明，就只能用黑夜给的黑眼睛自己去找了。
　　她抱紧了胸口破烂不堪的玄色长袍，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心。
　　想当初在魔军统帅手下九死一生，她还不是靠自己打拼出了半片天？怎么可能区区捡柴就难倒她？
　　意气风发，她把玄色长袍叠了两下，没想到这袍子看起来很大又保暖，用料却很轻软，叠好了不过半个手掌大。
　　她笑了一下，笑声在洞中无限扩大，变成一种寂寞的回音。

　　山洞所处之地是一个高山的中段，只有左手边有条极其狭窄的路径通向外界，看了就令人浑身发抖，更别说要去走。
　　左宁默念了两边“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咒语才敢跨出第一步。
　　紧贴着峭壁，左手攀着能攀住的岩石，右手抓着石缝间的枯草，她颤颤巍巍地一步步往前移动，一点也不敢往下望，形态像只壁虎，神态像只被吓破了胆子夹着尾巴的猪。
　　冷不防前面出现一个伶仃的影子，修长的身量，从云雾中行走过来，缥缈无依。
　　这一吓，她的手就禁不住地从枯草上滑开，身体的平衡把握不住，整个人向山下倒倾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左宁一边歪一边想，跳崖是摔不死的，指不定能发现一本武林秘籍呢。
　　“不过要是能不跳就最好了。”她闭上眼睛，悲戚道。
　　“左宁说不跳，怎么还往下蹦？”银鱼的声音响在耳边，揶揄之意尽显。
　　左宁慌忙地抱着他的脖子，“不是我想跳啊，你不要误会！”眼泪花子都要出来了。
　　银鱼将她打横抱着，驱使祥云向山下疾驰。
　　他身上新换的玄黑锦袍只能裹住她半个身子，还是有风肆意地冲击着左宁的感官，让她有种坐过山车的心跳感。
　　随后在一个急刹车到达地面的时候，左宁的胃就开始造反，但由于缺少必要条件，造反没能成功，她干呕了半天也只是呕出两三口酸水了事，银鱼抱歉地在旁边帮她顺气。
　　“着急了些，还难受么？”他忧郁地蹙着眉头，显露出绅士风范。
　　左宁忙摇摇头，“也还好，就是下次请千万先知会一声。”
　　银鱼笑起来，拨开眼前垂荡的树枝树叶，让她朝外看去，“这里是涂山。很巧。”
　　“这里是涂山？我们到涂山了？”左宁心中激动难耐，“还有很巧是什么意思？木木大人呢？”
　　“木木大人……我还当真不知，应当是留在青丘等你。”银鱼深深的眼睛又深了三分，“当日我们落入海中，我先你醒来，一路护着你勉力到了这里，也是今日才得知这里竟是涂山。之前就答应了带你来，一直被战事拖延，总算也有兑现的一天，我们这就去找户农家落脚吧。”
　　左宁手脚一阵酸软，困意来袭，勉勉强强道了声“好”，就靠在银鱼身上沉沉睡去了。

　　再度醒来，确实是在一户农家的院落，古朴的窗花上透着稀薄的阳光，已经是日暮时分，不知她是睡了一夜一天还是不过一天罢了。
　　这些天以来，每次陷入睡眠都在重复一个同样的梦境，里面只是永远也走不完的一条彩云之路，一个声音从路的尽头遥远地传递到她的耳朵里，“过来，快过来。”这个声音熟悉到她误以为是自己的。便循着声音一直走下去，云雾绵软的质感让踏在其上的她觉得身子越来越没有重量，渐渐从走变成了飘，又从飘变成了浮，浮之后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许明天就能凭风直上九重天了。
　　银鱼从门口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在发呆，敛了声息看她的眉眼口鼻——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眉毛高挑而带点柔和的弯度，显示出她性格中倔强与柔弱矛盾的并存；眼睛大而亮，却不纯净，沾染了太多世俗的陈秽，这种沉淀不来自这个时空的任何一个地方，是一种对他而言，新奇的难以琢磨的东西；鼻子不够高不够翘，却能服帖地点缀在她毫不出众的脸上，让她显出一种和谐的美感；嘴巴不小，却也不大，正正好好，让她能口出玲珑，不该说的不会说，该说的不会少。总之她能让人看着从心里感觉到舒服和温暖。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让看遍世间美人的他看得有些走神。
　　“啊，你来了。”左宁注意到在门口呆立的银鱼，笑道。
　　“嗯。”银鱼在瞬间摆出最适合的表情，淡淡答道。
　　把一盅冬瓜汤放到左宁手边，他问，“刚才在想什么呢？”
　　她侧过一点，“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不知道是何意思。”话至一半，又打开手心，张张合合，“之前有的黑印不见了，只剩下这个‘雷’字，是不是和梦有什么关联呢？”
　　银鱼的表情立马严肃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玉质地的指环，抓过左宁刻有“雷”字的手边套边说：“这是青金石指环，能暂时克制你体内的反噬。当初让你不要再用‘雷帝招来’的咒术也是这个原因——”他套完指环，呼了口气，“此咒太过霸道，你体内灵力不足，又没学过御气之法，雷帝岂是你轻易能招来的？驾驭不当反遭吞噬。”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如今最紧要的就是解开你身上的雷毒，我所知能解者只有一人，但她行踪飘忽，恐怕不好找。”
　　左宁看着青金石指环有些愣愣的，咒语反噬？
　　木木大人当初教她咒语的时候是并不知道的吧？
　　但是银鱼知道，他却不早说，只含含糊糊地让她不要再用，用意何在？
　　半晌，她岔开话题道：“这个指环……”
　　银鱼简要道：“是老八的，他奉于佛前，得到一些佛家珍宝并不难。”
　　“你……拿得很难吧？”左宁道，“其实你不必为我这么费心的……”
　　银鱼嗤笑一声，“你是在跟我客气么？到底还是把我当外人？”
　　左宁别过头去，不知道怎么回答，承受的恩惠越多，她就越不能讨厌眼前这个人，就算明知他心中有沟壑乾坤，也想要去亲近，这种温柔，她实在想要。
　　要想洁身自好，不落入他柔情蜜意的圈套，只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想气氛就这么冷掉，左宁讲了个冷笑话：“这么说，你还想当内人了？”
　　银鱼嘴角禁不住翘起来，“时间不多，我先出去打听下青丘战事和你狐狸师父的事情。”
　　左宁脱口而出：“你之前没去青丘看看？”
　　“我之前被雷劈了，体内小周天五天没能恢复，去老八家都花了好大力气，又急着回来看你，哪有空闲去青丘？”银鱼不无讽刺道，“都是你的功劳。”
　　左宁老脸一红，“不如……你先去青丘看看？顺便找找木木大人……”
　　银鱼笑道，“每日都要把你的‘木木大人’念上数回，如若不知道它是只母猫，我这个内人还真要吃醋了。”
　　左宁惊讶了，“你怎么知道它是母猫？”她还以为只有她摸过呢！
　　“据说木君是个男人，其实不过是好男装的女人罢了，她穿了衣服可以当男人，猫却不能着衣服，一眼便知下边还是少了点什么东西的吧？”银鱼笑得促狭，掩了门走出去，“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哇哈哈哈哈哈，解释了吧，解释了吧~~~~~~~~~~~~~~~~木木大人是母猫，哇哈哈哈哈哈~~~~~~~~~~~~~我真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