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21、一个下午到青州

　　树林中的迷雾已经被妫婷撤走，秀水村正式与外界来往，想来的人可以来，想走的人随便走。郭响到底还是决定留在妫婷身边，于他而言，他已经负了过去，不能再辜负现下。对于子琴的问题，他无法做出回答，因为他觉得回忆无关紧要，但郭四良却为回忆而死。见仁见智罢了。一位东郭先生，一位西郭先生，结局何其不同。庞振伟小朋友把左宁送到了村口，再三请求仙人保佑他家。他父亲，以及郭响之前提及的西施，都决定留在秀水村，拒绝恢复记忆，对他们而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何况早已在秀水村成家立业，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不如重新开始。
　　木木大人为郭四良感动，认定了这个男人痴情到死，连妫婷都不要吃了，要驾着马车赶回并州让他魂归故里。
　　神六往回跑路，路上遇到夏婆婆，接她一同上了马车，不到中午就到达了并州。
　　三人一猫问了十多户人家才找到郭四良的宅子，却见荒草遍生，据说是当初郭四良杀妻之后案发，可犯人又无影无踪，官府正觊觎郭家财大气粗，趁机抄了了他的家门。后来这个贪官也落网了，可惜郭家已败，钱财无处可退，充了公库。短短三年，可以让一户人家丛兴盛到衰亡，左宁生出无数感慨来。
　　子琴在地上刨了个坑，木木大人将郭四良的瓷瓶埋进土里，算是送他回家了。
　　木木大人朝郭四良拜了拜，口中唏嘘有声，“郭兄长得好相貌，可惜挂得早，下辈子花心点，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啦！”
　　左宁有点呆，大概劝人投胎花心点的，它还是前三百年后三百年独一无二的一个。
　　祭拜了郭四良，一行人带着夏婆婆去往她记忆中的夏家，不想却是人去楼空，又在街上打听了一下夏家是否搬迁。
　　夏婆婆家是小门小户，没想到知道的人却不少，每个人提到夏家都要抖一抖，然后抱怨一遍她家的儿媳妇是个泼妇，天天要骂街，闹得街坊过日子都鸡飞狗跳的。而且得知，确实因为她儿媳妇认为有老人失踪，旧宅不祥而换了地址。
　　到了夏家新居的门口，见到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相貌平平，却是满脸的春风得意，与夏婆婆有六分相像，想必是夏婆婆的儿子。男人正在对邻居道：“今日我正式下了休书啦！可算把这个恶婆娘赶走了！也算为娘亲出了口气！”邻居哈哈一笑，“你总算把她给休了！这下有好日子过了！”
　　左宁听到这段对话，想笑，心里又苦涩，转头对夏婆婆说，“婆婆不上前相认么？”
　　夏婆婆早就老泪纵横，蹒跚地走上前去唤了声：“我儿——”
　　男人闻声一愣，慢慢转过身，一见夏婆婆便是肩头发颤，眼角闪亮，“娘！”
　　之后母子重逢，多少感动自不必说，夏婆婆硬留了他们吃午饭，母子二人天伦之乐，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午时过后拜别了夏婆婆，子琴道桃木剑钝了要硺一下，让他们在城门口等，左宁与木木大人便与他分行了两路。
　　木木大人让左宁掐个咒诀，一眼瞅见了她手心里的黑团。
　　指指问道：“怎么回事？”
　　左宁以为这黑色的痕迹很快就会消退，于是不经意地用手搓了搓，见它毫无动静，皱着眉头说：“可能是被烤焦了，被雷劈到了。”
　　木木大人伸爪挠了挠，“这么不小心？”忽而欣喜地问道，“你用过‘雷帝招来’？效果怎么样？”
　　“非同一般。”左宁笑笑。
　　“大人手里的法术！”木木大人翘起尾巴，在车里滚了两下，对着左宁亮出肚皮，“挠。”
　　左宁怔了怔，“啥？”
　　木木大人扭动着说：“挠~”
　　小声音千娇百媚，左宁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
　　正要对着它的肚皮抓一下小指却兀自一动。
　　千里相思。
　　子琴跟着钻进车里，脸蛋上浮着一层可疑的红霞。
　　背上的剑跟他送修前一样坑坑洼洼，他修了一趟就这成果？
　　左宁刚要问，一个纸包被塞进她怀里，“给你。”子琴别过头不看她。
　　她受宠若惊地小声“啊”了一下，“这是……”
　　是一件天蓝色滚深蓝边的曲裾，下面整整齐齐地叠了一件中衣，最上头搁着一支镶了蓝宝石的步摇。
　　左宁摸了摸散发着蔚蓝光泽的步摇，肯定价值不菲。
　　“咳。”木木大人看着这叠衣服，剑眉刚舒展又皱回来，“这样古董的深衣……左宁你以后都不用跑了，小步走。”
　　子琴的脸忽的冷下来，“我去换。”
　　左宁一把抓住纸包，“不要换了，我很喜欢。”
　　见他们相视而笑，木木大人趴在门板上挠了两下，“青春啊。”

　　大人恢复了理智，想起青丘的确切位置了。先至青州，渡船到青丘，不过在海上可能会经过朝阳谷、黑齿国等地。
　　提到黑齿国它就满地打滚，传说这个国家的所有居民都长了一口乌黑油亮的牙，国名就是因此而来，该国崇尚暴力，以武为尊，动不动就要去打压周围国家，大人曾经不慎在裸国经历过与黑齿国的战争，至今想来仍有余悸。
　　要是要经过黑齿国，他们怕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左宁心道巧，她跟妫婷说去青州，还真去。
　　大人觉得满地打滚也不是办法，反正船要坐一两年，到时候看着风向见风使舵，看能不能绕过黑齿国就好了。于是它精神抖擞地坐起来，找了个话题闲侃，以打发从并州到青州漫长无聊的旅途，“你怎么就忘记了一点点呢？”
　　左宁之前在车里等子琴的时候与木木大人讲过她忘记了怎么进去的秀水村，但是这时候没头没尾地提起来，她却不知道大人在讲什么，只得“啊？”了一声。
　　大人自言自语道：“难道你灵力充沛至斯，能挡住山雀精的忘魂咒？”
　　左宁这才有些明白过来，“我也不知道，但阿睿——你们还记得帮我捡襆头的男人吗？就是他。他进去毫发无伤，连记忆都没有失却的迹象，是不是结界效力弱了？”
　　木木大人摇摇尾巴，“应当不至于，结界这种东西，只要施法者还在，就能跟着施法者的灵力一同提升其完善度。不过每个结界都有缝隙，只是没想到她会把破绽摆在一个门环之后，倒是巧妙的障眼法。”
　　“这么说来……”左宁想不到词，求助地望向子琴。
　　“阿睿……是个什么样的人？”子琴不仅不帮，反而还问了个偏门问题。
　　“银发银袍，脖子上围了一只活狐狸，很……傻很天真……”左宁想到他的毒舌就打哆嗦。
　　木木大人算了一算，“六界中并无此人物，难道是个魔头？”眼睛一睨看向左宁，“他若是魔头，这事儿是解释得通了，但你就成谜团了。”
　　两人一猫又热热闹闹地互相否定了一阵，眼看日落西山，连个答案的边边角都没碰到，总算是疲累到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各自倒在车厢里吃饭的吃饭喝茶的喝茶。左宁很郁闷，她来了这里以后碰到大大小小的问题没有一个是能彻底得到解答的，她纵然打破了砂锅也没能找到底，这种感觉真是一点都不好受，就好像她是被闷在了一潭深水中，上面浮着大把大把的线索，眼看就要解开了，却又从线索中找到另一个问题，偏偏这个问题还藏在她无法潜入的潭底。吊着人胃口，好不舒服。

　　从并州出发得晚了，快闭城门的时候才进了青州，青州附近没有山石遮挡，马车在离城七里处就弃之不用，这七千路途可是走过来的，走得左宁的脚酸痛酸痛的。她怕被木木大人笑话娇气，忍着不喊，到了客房趁大人去如厕赶紧把靴子一扔，一看可了得，好大两个水泡，摸一摸都疼。
　　她趔趔趄趄下楼问伙计要了盆泡脚的热水，回去时正遇到子琴，看她走得东倒西歪，眼中闪过一丝忧心，“要不要紧？”
　　左宁龇着牙道：“还行吧。”
　　子琴还是不放心，扶了她的胳膊就往上走。
　　说实话，多了个帮手左宁走得快多了，回到房间连连对着子琴道谢。
　　木木大人从子琴双腿之间穿进房间，一惊一乍道：“咦，左宁，你的脚怎么了？”
　　还是被它知道了！左宁心中嗷嗷叫了一阵，认命道：“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磨出水泡了。”
　　木木大人一双大而亮的猫眼睛中显露出无数担心，“要不要紧？”
　　左宁小愣了一下，赶紧笑道：“没事没事。”
　　大人抓抓她的裙裾，“来来，坐着坐着。”
　　子琴扶着她到桌边坐下，大人用肉垫在她的水泡上小心地点了两下，剑眉皱起来，“要快点挑破啊。”
　　左宁心里一紧，忙摆手道：“不要了吧？水泡还是等它自然好吧，挑破不好！”
　　大人严肃地问：“自然好？自然好什么意思？被鞋子磨破吗？不一样是破吗？”
　　左宁苦了脸说，“挑破会很疼吧……”
　　“放心。”木木大人搓搓前爪，从身后掏出一罐味道刺鼻的水，“用这个抹一下伤口，一点不疼，而且保证你第二天就好了！”
　　“要钱么？”左宁捏着鼻子问。
　　木木大人一下怒了，“你当我是什么？！黑心商人么？！”接着又咧嘴一笑，眉目和善可亲，“当然要给你个友情价格，八折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大致轮廓定了。子琴的性格从见妖就杀再改，属于比较外冷内热的少年。19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