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舒》顺平小柯基

2、少女偶像

　　临近一年一度的总决选，分团成员已经陆续抵达S市。窘境所迫，今年的公司只能租下一个破旧的篮球馆供成员排练，两百多个姑娘局促的缩在各个角落，等待着老师挨个讲解分词和动作。
　　尚舒找了个最边角的地方环膝坐了下来，她隶属Hin-X最偏远的一个分团，进团也不过一年多一点，算是后辈中的后辈，自然也没法在总决选这样群体舞台上有什么露面的机会。
　　与她同期的队友袁静紧挨着她，不无羡慕的望着站在场馆最中间的洪亚潇和宁君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前辈们一样站到全团C位。”
　　尚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袁静回给她灿烂的笑容，凑过去把头靠在尚舒肩膀上：“舒舒，看你去年一年积攒的人气，今年说不定能拿个靠前的名次，到时候我就可以抱你大腿了。”
　　尚舒浅浅笑着，也没接话，眼神渐渐的放空起来。
　　她进团不久，却一眼看出这个团的上限，即便拿到全团的第一，放到娱乐圈，估计也还是查无此人，所谓的总决选，说到底也就是一个自嗨的项目罢了。
　　不过，倒是因为这个机会回到了S市。
　　希望……不要碰见那个人。

　　两个人安静的依偎着，直到一声粗哑的男声突兀的窜进了她们的耳朵：
　　“各位姑娘们，下午好，我叫卓浩，是你们刘总的朋友，今天来这边办点事情，知道你们在排练，我就让手下的人买了点水果点心什么的，你们可以随便吃！”

　　袁静愤怒的哼了一声道：“鬼才吃那个臭男人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着点什么！”
　　她半天没有听到尚舒的回应，一抬头，却见着对方那张平日波澜不惊的面上游快速走过一丝恐惧和厌恶。
　　“舒舒？”
　　尚舒回过神，勉强一笑道：“没事。”

　　卓浩旁边站着满面笑容的刘志，此刻正端着腔说：“还不谢谢我们卓总！”
　　稀稀拉拉的谢谢响了起来，尚舒默了片刻，忽地冷冷说道：“水果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只是个借口罢了。你看，他的目的在那边。”
　　袁静抬起脑袋望过去，看到了满面春风走向宁君岚的卓浩，不由“噫”的一声，肩膀一抖，露出了恶心的表情。

　　排练暂时的中止了。
　　洪亚潇压着帽子，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她的背后站着的是宁君岚，此刻正接受着卓浩异常热情的“慰问”——从“排练很累吧，要不去休息一下？”到“这两天温度比较高小心中暑，过会儿我送你？”到“要不今天结束后一起吃个饭，放松一下，也叫上刘总，我们聊聊未来的规划？”
　　宁君岚的声音很客气，一连回答了几遍：“不用了，谢谢您。”
　　卓浩“哈哈”的笑了两声，旋即伸手拍上了宁君岚的肩膀，食指按在肩胛骨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两下，可面上依旧笑的坦坦荡荡：“别客气啊，就只是吃个饭，纯当放松嘛！”
　　洪亚潇猛然转身，先看了看僵硬站着的宁君岚，再冷冷的扫了眼卓浩，刚要张口，却在余光里收到了宁君岚递来的眼神。

　　宁君岚的眼睛很好看，盈盈一泓清水，流动着千万种欲语还休，这会儿半垂着，本该看着楚楚可怜，却偏生露出股清傲决绝来。
　　她朝着洪亚潇费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再度的垂下眸子。
　　洪亚潇读到了对方眼中的劝阻之意，抿紧唇，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

　　宁君岚稍稍侧身，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卓浩不甚安生的手掌，再次礼貌的开口：“卓总，最近排练强度比较大，我不是很有胃口，怕去了蔫蔫的也扫您的兴，实在是很抱歉了。”
　　卓浩“呵呵”的笑了一下，看向刘志，挑眉示意。
　　刘志心领神会的拉着宁君岚走到了一旁。
　　洪亚潇竖着耳朵，听到了零零散散的“你是领头羊要有担当”、“只是吃顿饭，卓总说了，只要你愿意去，他马上和我们签约”、“你看看，这儿这么多女孩子，你忍让她们的梦想全毁了吗？”
　　好一个狡猾的老头子。
　　宁君岚责任心很重，一直把“带领全团走出去”当成自己的使命，这份心思被刘志捏的恰好，软硬兼施唠叨一番后，成功说的宁君岚动摇了。
　　洪亚潇默然不语，等着刘志冲卓浩使了个眼色就要走开之前，她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个灿烂又天真的笑容：“卓总是打算说一下未来的规划吗？我也有点想听呢！”
　　刘志一个眼刀甩了过来，洪亚潇直接无视，她的脸有点圆，弯着眸子笑起来显得格外稚嫩甜美，此时更是用了比机场营业十倍努力的劲儿：“若说和头部成员聊聊未来规划，我难道不比她更有资格？”末了还朝宁君岚丢去一个蔑视的眼神。
　　卓浩一愣，旋即眼中滑过一丝亮光，也不知想到什么龌龊的事情，浮肿的眼睛眯成缝，哈哈大笑着说：“当然有！那晚上就一起好了。”
　　“晚上”两个字被他换个调子讲出来，着实使人反胃的不行。
　　洪亚潇强忍不适，继续甜甜的笑着，目送着男人们离开后才敛住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若无其事的走回原来的位置，刻意忽视了从四方投来的探究目光。
　　身后的人沉默着，半晌，一声细微的叹息轻轻地落下。
　　“你不必如此。”
　　这是宁君岚两年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夏昱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打的是她工作用的手机。
　　“日立姐姐？”女孩的口气中掺着些许犹豫。
　　夏昱哑然失笑道：“是你啊。”
　　“嗯——是我。”对方声音游移不定着，显然揣着什么心思。
　　夏昱耐心的等了一会儿。
　　“你能现在把伞还给我吗？我、我急着用。”
　　夏昱再次无声的笑了笑，盯着窗外余霞成绮的天，没有戳破这个蹩脚的谎言。
　　“你在哪儿？加这个号的微信，发我定位，我开车过去。”
　　“我、我马上要和卓浩一起吃饭。”女孩的好似都要哭出来了，“对不起姐姐，我上次回去查了一下你名片上的地址，觉得你也许能帮到我，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
　　夏昱声音一沉，语气忽然变的不容置否。
　　“地址给我。”

　　尚舒在更衣室碰到了低着头收拾东西的宁君岚，按照进团前装作相互不认识的约定，她本不该在这会儿和她的表姐有什么交流。
　　事急从权，她走到宁君岚的旁边，打开一个柜子，自然而然地说道：“几年我和你提过一次，在学校里受到骚扰的事情，很巧，也是这个姓卓的。”
　　宁君岚的手微微一顿。
　　尚舒自顾自一般继续说道：“这人做事不择手段，那次如果不是……”她声音一滞，生生刹住了这句话，“总之保持十分警惕，最好提前报警。”

　　卓浩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市区的某个知名的酒店，一楼二楼是吃饭的地儿，再往上全是房间。
　　揣着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酒过三巡，刘志接了个电话，然后抱着一脸歉意说：“卓总，有点事儿，我得出去聊一下，你们先吃着。”
　　卓浩朝着他满意的颔首道：“去吧。”
　　包厢里于是就剩下了三个人。

　　宁君岚安安静静的吃着碗里一小块牛肉，面前放着的红酒分毫未动。
　　卓浩举着杯子晃了晃，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宁君岚的脸，狭长浮肿的眼中流露出打量猎物的得意和满足。
　　洪亚潇转头看了下云淡风轻的宁君岚，有些惊诧这个女人此刻还能泰然自若的回人短信。收回目光时不小心撞上卓浩的眼神，一瞬间感觉像吃了口苍蝇屎。
　　卓浩见着洪亚潇一下低了头，以为对方是在害羞，不由哈哈大笑两声，举着杯子站起身，缓缓地朝宁君岚那边踱过去。

　　“我呢，也就比你们大个十几岁，别老卓总卓总的喊，私底下喊我声浩哥也可以。”他有些自得的晃晃酒杯，“你们喊我一声哥，我以后也会多帮帮你们，要知道在这个圈里混，背后没点人脉和资本，根本不可能站住的。”
　　洪亚潇嘴角微抽，心头飘着的弹幕快速问候了一遍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但是抬起头来却还是一脸乖巧的喊道：“……浩哥。”

　　卓浩应了一声，大笑着，伸手拍拍洪亚潇的后背。
　　洪亚潇心里想着，他的手要是再往下去一点，我立刻一个马步上前再一个左勾拳右勾拳……
　　然而卓浩真的只是拍拍她的背就收回手，喝了口酒，眼角瞄着一直沉默的宁君岚。
　　他把酒杯放下来，拉开宁君岚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粗壮的背影恰好挡住了洪亚潇的视线。
　　洪亚潇一边掏出手机飞快的看了一下位置共享，见着对方的定位刚下高速，顶多还有十分钟的路程，于是心下稍安，可再一抬眼，全身的毛发瞬间就要炸起来了。
　　卓浩直接上手圈住了宁君岚！
　　男人的力气极大，宁君岚缩着脖子，一边躲着对方凑来的嘴巴，一边死命用胳膊格开距离。

　　卧槽你大爷！我都没抱过她！
　　洪亚潇左顾右盼，没找到顺手的东西砸人脑袋，这一方空间里最多的就是桌椅，可这一把椅子砸下去万一顺便砸坏了宁君岚咋办？
　　她眼睛瞟到刚端上来不久的热汤，来不及多想就端起那个盆，对着卓浩的脑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浇。
　　卓浩嗷的一声惨叫，立马放开手站起了身，他今天还特意收拾过，穿了身熨烫齐整的白衬衫，结果一瞬间变的五彩斑斓还泛着咸味，从脑门挂下来的蛋花甚至咻的一下掉到了鼻尖上。
　　他惨叫好几声，七手八脚的去拽纸巾擦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恢复了视线，一眼看到抱着汤盆挡在宁君岚面前的洪亚潇。

　　“你干什么！！”
　　洪亚潇眼睛瞪得圆圆，飞快把汤盆放回桌子上，又挤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手滑，你信吗？”

　　卓浩气笑了。
　　“老实跟你说，我喜欢你，主要因为你挺像我以前没追到手一姑娘的，你可能不理解，到了我这个身份地位的人，很少再会对什么东西东西了，我看上你，是你的运气。”
　　他把用完的纸巾揉成球一下砸到地上，面上表情渐渐狰狞起来。
　　“我好言和你说你不听，这叫不识抬举，我不想用强，可我也没那么多耐心！”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宁君岚，喉结滚动了一下，洪亚潇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她迅速转身把宁君岚往门的方向推，压低声音喝道：“快跑！”

　　宁君岚拽住她的袖口，两个对视了一眼，一齐快速的往门的方向退。
　　洪亚潇拉了一下门，没打开，她咬紧牙再试了试，感觉到门外把手上卡了什么东西，从里面没法打开。

　　卓浩得意一笑，不紧不慢缓步逼近。
　　“这家酒店经理恰巧是我的好朋友，这点小忙他还是愿意帮的。”

　　宁君岚眸光一闪，面色清冷如冰，
　　“我劝您三思而后行，刚刚我已经报警了。”
　　卓浩微微一怔，旋即无所谓的咧嘴笑笑。
　　“吓唬谁呢，这一路我都看着你们，再说你以为我真怕啊，不就在里面待几天，我又不是没待过。”
　　他抬起手指，轻佻的想去碰女孩白瓷一样的肌肤，却被对方满脸厌恶的躲开了。
　　男人怒从心起，刚要伸手去掐宁君岚的脖子，胳膊肘却被洪亚潇死死拽住，他脑门上青筋一跳，发了狠一用力，洪亚潇就被直接摔到了一边的墙上。

　　这一下明显摔的不轻，洪亚潇脑袋嗡嗡直响，但她顾不上疼，一个翻身又爬起来。这会儿总算勉强记起了一点中学时代学过的跆拳道，抬腿冲着男人的后背就是一个飞踢。
　　饶是她这几年跳舞积攒了不少腿部力气，这一下却还是觉得踢在了铁板上，整个人也因为重心不稳往后一栽，后腰撞上了厚实的桌板。

　　卓浩皱起眉，觉得多余的这个女人实在是麻烦，于是他把皮带解开抽出来，打算先解决掉这个小牛皮糖。
　　洪亚潇蹬了蹬腿，感觉脚都麻了一半，她眼神一凛，盘算着救兵应该马上就到，于是张开嘴巴，开始…口吐芬芳。
　　她常年披马甲混迹饭圈，扯头花互骂的事情干的娴熟，这几年攒了相当多的词汇，一路骂出下来半点重复的都没有。
　　卓浩面色涨成猪肝，几次要开口打断都被洪亚潇喷的话噎在喉中，饶是他在商场也混了二十多个年头，就从来没听过这么……能骂的女人。
　　他心烦意乱，干脆扬起手，一个巴掌就要甩过去。

　　背后传来冷飕飕的一个陌生女声：“骂不过就打人，卓老板还真是不讲道理。”
　　洪亚潇往他背后一瞅，眼眶一热，差点要哭出来。
　　“姐，你可终于来了！”

　　夏昱拉了张椅子坐下，手指在空中一动，几个随身的黑衣保镖就关门出去了。
　　“来了有一分多钟了，差点错过你这精妙绝伦的单口相声。”她支着一只脑袋，玩味的笑道：“只是没想到少女偶像也能这么——啧。”
　　洪亚潇脸色一红，“那我又打不过，只能动嘴了。”

　　夏昱微微一笑，没再接话，装过头望向僵在原地的卓浩，戏谑的问道：“怎么，卓老板贵人多忘事，不认识我了？”
　　卓浩身子一颤，那段被折磨到痛不欲生的记忆充斥了大脑，口腔里似乎再次弥漫起浓厚的血腥味，他的膝盖一颤，整个人瞬间佝偻起来。
　　“小、小夏总。”
　　“哟，看来我这脸还有点用处，不至于让您给忘了。”夏昱笑的分外热情，甚至微微弯腰凑过去关心道：“怎么样卓老板，这膝盖的老毛病还犯不？是不是还像被千百根扎了似的的疼。”
　　卓浩眼神躲闪，唯唯诺诺的应了声“还好”。
　　即便夏昱这张脸笑的跟花一样又灿烂又好看，但他深知这个女人骨子里的阴狠果决，几年前的回忆简直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他见到这张脸就下意识的想要发抖。

　　夏昱讥讽的笑了笑，想来在里面的那几年是把这个男人折磨的够呛，如今更是外强中干，内里就是一团烂泥。
　　“和卓老板打个招呼，这两位小姑娘以后归我管了，以后您见着，麻烦绕道。”她面上依然含着笑，只是声音骤然冷了八度，“不然——”
　　卓浩立刻弯腰应道：“明白明白，不敢不敢。”
　　夏昱“嗯”了一声：“那卓老板还有别的事吗？”
　　卓浩飞快摇摇头，回身抓了包，拎着皮带就狼狈的冲了出去。

　　夏昱看着合上的门，收掉唇角的那抹讥讽，转身问道：“你们刚刚谁报了警吗？我在楼下碰见了警车。”
　　一直沉默的宁君岚应道：“是我。”
　　夏昱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去，呼吸忽然一滞。
　　她死死盯了会儿对方低垂的眉眼，声音居然有些发颤：“…你…抬下头。“

　　洪亚潇心中警铃大作，这莫不是刚送走了狼，又迎来了虎。
　　宁君岚抬起脸，目光淡淡的回视着夏昱：“您认识我？”
　　鼻子嘴巴分明是另一个人。
　　夏昱松口气，摇头笑说，不认识，看花了眼。然后暗自抚住胸口：吓死爹了。
　　洪亚潇稍稍安心，可又有些警惕道：“你怎么进来的？刚刚姓卓的说这酒店经理是她朋友，还有你没碰见我们刘总。”
　　夏昱笑眯眯的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一，这个酒店是我家的，二，以后没有刘总只有夏总了。“

　　洪亚潇&宁君岚：……有钱真是了不起。

　　空气安静了片刻，洪亚潇满脸警觉道：“你为啥要收购我们公司？你也是想要睡——”她本来想说宁君岚，到口的话生生拧成了“睡…我们的吗？”

　　夏昱的手僵在了空中，随即扶额叹道：“我不是那种人——还有我一个女的怎么睡你们？”
　　她寻思着这群女孩们虽然应着公司的要求拍这种百合题材的电影，但估计对这方面也不是很懂，于是暂且关了柜门，深藏不露。
　　没想到洪亚潇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瞟过来，夏昱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手。

　　啧，少女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