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舒》顺平小柯基

1、偶遇

　　Chapter 1

　　这雨来的太急太快了。
　　结账的时候夏昱转头看了眼门外撒泼似的砸下的雨点，她的车停在马路那边，即便只有短短十几步，这样的雨势足够把她浇成落汤鸡。
　　她接过店员递来的拿铁，摸出手机翻开某个正在待命的群聊，一边说着“碰上大雨要晚点，不用等我”，一边走到落地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夏昱落座之前就瞥见了旁边带着渔夫帽的女孩，尽管脑袋压着看不清脸，可周身散着显而易见的低气压，听到凳子拉动的声音时稍稍抬了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透着些许惊慌和谨慎。
　　夏昱不动声色抿了口咖啡，余光瞥见女孩在包里翻出口罩和墨镜的手，心思一转，稍稍想了下这两年冒头的艺人。
　　唔，不认识。
　　身侧人有点手忙脚乱，先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再把口罩挂上耳朵，显然这个顺序有点不对，口罩绳挂上了镜架，被手一带，墨镜“啪”的一下摔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低估了高脚凳的高度，手往下伸了半天没摸着，猛一起身，脑袋又撞上了桌板，“咚”的一声又脆又响。
　　夏昱暗叹一声，起身弯腰，捡起那只墨镜，冲着抱着脑袋蜷成一团的女孩说：“喏，给你。”

　　女孩接过墨镜，嘴角一咧，看样子泪水马上就要开闸。
　　夏昱从兜里翻出湿巾，拆开后一把按在了对方的嘴巴上。
　　“擦擦眼泪。”
　　被忽然堵住嘴的洪亚潇：“……”
　　这是擦擦口水吧。

　　这个小插曲倒是把她想痛哭一场的心思给按了回去，她接过湿巾，道了谢，这才有空打量了下眼前穿着一身运动服的女人。
　　长的还行，绑了个马尾，挺清爽干练的。
　　天天泡在美女堆里的洪亚潇对外貌并无多大兴趣，她把脸上的眼泪收拾干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
　　夏昱摇头否认。

　　洪亚潇心下稍安，片刻之后又难免生出自嘲来：“不认识也正常，我这种十八线开外的小偶像……”她声音一顿，面上再次浮出了伤感，“嗨呀，怕是以后也做不成偶像啦……”
　　夏昱看着窗外肆意瓢泼的大雨，心思有些不定，于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你干不下去了？”
　　“当然不是！”洪亚潇眼眶一红，“我从没有想过放弃这件事！这是我的梦想，我——”
　　夏昱听到她声音里又含上了泣音，有些意外的把目光投向她。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这女孩看起来像是……洪水做的。

　　半小时后，夏昱一边望着攒了小半桶的纸巾，一边摸了摸自己空空如野的衣兜。
　　女孩哭累了，伤心事也倒了大半出来。
　　她说自己已经出道五年了，前三年在所有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将整个团体带的蒸蒸日上，也国内有了一番天地。然而公司的操作总是令人迷惑，前些年还算收敛，这两年简直像吃错了药，硬生生把全团运营到江河日下的程度，如今资金链除出了严重问题，老板才意识到不对，于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到处找投资商，好不容易求来了一个，还是个大色狼。
　　洪亚潇鼻子一抽，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明显上来了，“那个姓卓的看上了……我们一个队友，每天想着法子来骚扰，我们老板明知道这人的心思，还在背后助纣为虐，我觉得特心寒……”
　　夏昱淡淡问道：“那个队友是你的好朋友？”
　　洪亚潇声音一顿，默然片刻道：“不是。”
　　夏昱笑了，她用手指叩叩长桌，忽地一下凑近道：“那你喜欢她？！”
　　她只是觉得女孩说这件事的语气有所不同，故而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想不到对方身子往后一弹，整张脸都泛出了异样的红色，磕磕巴巴的说：“放、放屁！”

　　夏昱哈哈大笑，她以前也和女团负责人吃过饭，知道这些偶像为了维持甜美纯情的人设，在人前不能说脏话，更莫说这样的词汇。
　　简而言之，少女偶像是仙女，不可以有屎尿屁。

　　夏昱收了笑，也不再存心逗这位女孩，眸色一转，提到了那位“大色狼”投资商。
　　“那位姓卓的投资商，我恰有耳闻。”她抿抿唇，面色微冷，“几年前他因为侵犯少女被逮捕过，想不到出来之后还是狗改不了——”
　　后面两个字她咽了下去。
　　结果洪亚潇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补充道：“吃屎！”
　　声音大到几乎要在便利店立体环绕。

　　夏昱：“……”
　　你们团的少女偶像都是这么豪放不羁的吗？

　　雨势慢慢的小了下去，洪亚潇托着腮，圆润甜美的脸上添了几分惆怅，她叹了口气道：“我得回去排练了，跑下来买个饮料，想不到一下呆了这么久，再不回去宿管阿姨要骂人了。”
　　夏昱心里再次暗叹，这女孩可真是一点防护的心思都没有，用个“下来”，等于直接暴露了自己的待会要回去的位置，再加个“宿管阿姨”，摆明了自个儿就是住那儿的。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那你注意安全，挺晚了，女孩子多留点心。”
　　洪亚潇点点头，有点感动道：“谢谢。”然后提着她的包包就小跑出去了。

　　这家便利店的咖啡还不差，夏昱低头晃了晃咖啡杯，正打算再喝一口就离开时，刚刚跑出去的洪亚潇又回来了。
　　她把手上的伞塞给夏昱，不无担忧道：“我瞅着这天估计还要再下雨，这家店不卖伞，我住的近一下就到了，你拿着它，再碰上下雨也能回家了。”
　　夏昱默然片刻，思忖着自己办公室好像也没有备用的雨伞了，旋即笑了笑道：“那谢谢你。”她从口袋中摸出名片夹，抽了一张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方便的话下次可以电话联系，说个见面地址，我把雨伞还给你。”
　　洪亚潇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低头看了看那张精致的小卡片，念了下上面的名字：“夏……日立。”
　　夏昱：“……”

　　她的名字经常被念错，有念成“夏立”的，有念成“夏昊”的，还有念成“夏翌”的，但从来没有人把两个字念成三个字的。
　　洪亚潇面上染了点绯红，一跺脚哼道：“怎么了嘛！我成绩不好才来当偶像的啊！”
　　夏昱哑然失笑道：“有道理，但是这个字念yù，日以昱乎昼，和火字旁那个煜一个音。”
　　洪亚潇露出一副“行了就你有文化”的表情，嘴角一弯，飞快地喊了声“那日立姐姐拜拜了。”转身又小跑着出去了。

　　夏昱本想感叹一声“年轻真好”，突然间又回过神，自己也就二十六岁而已。
　　好似她的青春美好，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消散了。
　　她眉眼间倏忽浮出几分阴郁，旋即又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定位附近，有没有什么娱乐公司，尤其注意最近存在严重资金问题的。”她撑着伞走到马路对面，放下手机，抬眼看看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既然是鱼，除非线不够长，不然没有不钓的道理啊。

　　她坐进车厢，刚刚收好伞，微信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附近只有一家娱乐公司，海盛传媒，旗下经营着曾经是全国人气数一数二的女团——Hin-X。”
　　夏昱当然没看漏“曾经”。

　　她拨了个语音过去，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最近卓浩是不是在打这家公司的主意？”
　　“是。”
　　夏昱低头看了眼放在副驾座下的伞，不徐不疾的说道：“我有点兴趣，给我份那个女团的详细资料，明早我要看到。”

　　洪亚潇在宿管阿姨皱着的眉头下低头迅速蹿进了电梯。
　　她按了个“5”，一口气还没舒出来，就听到电梯外一声急急的“等一下”。
　　洪亚潇下意识地按住电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有些耳熟的声调属于哪位，声音的主人已经闪身进了电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像被烫到了一样各自拧开了头。
　　与之相应的，是电梯里的空气温度极速下降。

　　洪亚潇僵着脖子，看着缓缓合上的电梯，盘算着自己要不要趁着最后一秒抹点油从缝里钻出去。
　　显然是不能。
　　电梯开始上升，带着嗡嗡的噪音，轿厢的两个人沉默的像两座雕像。
　　嘻嘻哈哈的声音从三楼外传来，旋即电梯停住，打开。
　　原本笑闹着准备去七楼练习室的几个少女，在看清电梯里的两个人后齐刷刷地凝固。
　　随即是此起彼伏又带着惊慌失措的“前辈好”、“前辈们先上去我们等下一班”、“打扰了打扰了……”

　　电梯再次关上了。
　　洪亚潇闭闭眼，她可没有忽视掉那几个后辈紧张之余流露的兴奋，尤其某个年纪最小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看来很快就会有“本团两位大前辈深夜同坐电梯，疑似破冰再续前缘”的八卦头条了。
　　她心头一动，抿抿唇，又实在忍不住，只能稍微调整了下脖颈的角度，用余光悄悄看了眼身旁站的像根竹子的宁君岚，
　　当真依旧巍然不动，面色无波。
　　这人，怕是有天见着天塌了，也还能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洪亚潇在心里叹气：那我在这里瞎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夏昱伸了个懒腰，揉揉肩膀后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瘫坐着看了会儿江景，一件被丢进脑袋犄角旮旯里的事，被她忽然地翻了出来。
　　邮箱里躺着一份三天前发来的Hin-X的资料。
　　这是一个模仿樱花国某个国民女团建立的大型女团，迄今已有五年历史。除了S市以外还在其他三个一线城市有分团，鼎盛时期的人数达到三百多人，近一年因为经营不当人数在持续下降，但依旧保持在200人以上。
　　因为人数过多，每年团内也会有自己举办的总决选，目的在于将团内成员人气以名次明确划分，得到前七的成员能得到公司最好的资源和待遇。
　　夏昱稍稍挑眉，翻了一下历年全团高人气成员排行，一眼瞅见那天在便利店哭花脸的小姑娘，五年来的成绩光鲜亮丽，去年更是直接拿了第一。
　　洪亚潇。
　　夏昱腹诽道：还真和洪水一个姓。

　　她瞥见和洪亚潇名字并列的还有一个名字，叫宁君岚，两个人中间标示着一个相互的肩头，并有一行注释“公式对手。“
　　再翻一页，团体代表作品：百合微电影《宿命》，主演：洪亚潇，宁君岚。
　　夏昱心里啧了一声。
　　贵团真乱。

　　夏昱对国内的百合影视作品所知不多，事实上除了确认自己取向那几年看过一些小清新的百合爱情片，其余几乎不曾涉猎。
　　出于些许好奇，她抬手点开了附在后面的链接，跳转到了国内某个知名弹幕平台。正要伸手关弹幕，就被第一秒铺天盖地五颜六色的“岚潇大法好”惊个正着，于是手指在空中打个转，又再次落回了原地。

　　镜头下的洪亚潇因为妆发的缘故，居然显出了成熟女人的妩媚，她站在暗处静静的看着低头翻书的宁君岚，漆黑幽邃的目光中透出些许压抑的情愫。
　　夏昱挑眉想道，有点演技。

　　随着剧情的推进，耳机里渐渐响起了压抑的喘息声，画面尺度并不是很大，但那种暧昧和色气渲染的恰到好处。夏昱搅拌咖啡的手顿了又顿，看着轻纱之后朦胧交缠的身影，眼神却渐渐的放空了。
　　弹幕在这会儿越刷越厚，满屏的“我死了我没了”盖住了暖黄灯光下愈发灼热的温度，夏昱回过神，眸色一紧，忽地一下合上平板推开。
　　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有些暴躁，也许因为太久没想到以前的事情，骤然再翻出，居然依旧能隐约感到血液沸腾的温度。

　　夏昱站起身，缓步踱到办公室门口，扣在胳膊上的手指来回敲了几个回合，目光远远地落在了楼下的伞架上。
　　“柳絮。”
　　身后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旋即穿着整套西装的女人来到了身后。
　　“老板，您找我？”
　　夏昱转身看看面色严肃拿着平板和笔的得力助手，忽然饶有兴味的笑了笑道：“今天很好看，不戴眼镜应该会更漂亮。”她这样说着，同时欺身靠了过去，一只手看起来就要亲手摘下那副眼镜。
　　柳絮面色丝毫无波的应对着老板突如其来的“调戏”，她抬手拿起笔，按在平板上做出要记录的样子，手指上的钻戒显得格外亮闪闪。
　　夏昱“嘁”了一声，满脸无奈的退回安全距离，摆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订婚了，良家妇女。”

　　原先柳絮刚调来帮自己时还能被逗得耳根发红，现在真是越来越像看破红尘的老尼姑。
　　“你帮我去联系一下海盛，看能不能尽快安排我和刘志见面聊一次，同时拿到那边的详细资产情况丢给财务，叫法务也准备一下。”
　　柳絮低头应是，手中的笔走的飞快。
　　“您要投资？”
　　夏昱挑起柳絮的一缕头发玩了玩，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我要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