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
见李峙笔下未停，又开始挥毫写第二张。张司岳放下撑着头手臂，随手拿起他写好的那张来看。
“夫为政以德，今上欲行仁政，民心所向也。然公主摄政...”张司岳从中间看起，没看几句就笑道，“我还在边上呢，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公主的不是？”
“是与不是，大家心中各自有数，我说不说，敢不敢说，又有什么要紧呢？”李峙毫不在意，伸手蘸了蘸墨。
张司岳也不挑刺，掩了文章，伸头去看李峙正写着的地方。恰逢李峙遇到一处需要斟酌词句的段落。
“哎哎哎，你看这回确实累了写不出了吧。不如与我出去逛逛，换换脑子。回来包你文思如泉涌。”张司岳抓住机会撺掇道。
“我不过是在遣词造句，不是写不出了。”李峙推开他盖在面前纸上的手，无意间瞥见张司岳骨节分明的宽大手背上几条细细碎碎的伤痕。
伤疤的颜色已经很淡了，想来是陈年旧伤。
张司岳却趁他此时正在愣神，一把抽出字纸，夺过他手中笔，捉住李峙双肩一把将他提起，紧接着向门口推去。
“快走吧快走吧，我在这儿看你写了半天了。”张司岳一边推一边道，“没写完不要紧，你我再各退一步。你写了半篇，那便只逛半天如何？”
李峙听他如此不讲道理，想反驳，可身子已被推出门外。
“徒儿，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明乾恰好办完事回来，本来想看看徒弟，正好与二人撞上。
“道长回来了。我们要出去逛一逛，看看风景，午饭就在外头吃了，不必等我们。”张司岳抢先开口，脚步不停，推着李峙快步走远。
明乾虽不大愿意他二人单独出去，但见李峙被推着却没怎么反抗，只好叹了口气，摇着头去找东林要饭吃。
转眼，二人已走在街上。
“你到底要去哪儿？”李峙此刻没了脾气，无奈问道。
“随处转转。哎，上次琼华楼的歌舞还没看完呢，再去一回？”张司岳东张西望，饶有兴致道。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李峙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小郎君装什么清高，你上次不也在里面？”张司岳没看李峙的脸。
“那时花将军叫我帮忙，岂有推脱之理。进去之后我便盯着台下，何曾装清高。”李峙认真解释。
“行行行，你没装。”张司岳敷衍地回他，“走了半天，这城里也没甚稀奇的地方。不如咱们骑上马，去城外看看？”
李峙并不想再陪着他去城外疯：“城外都是雪地，有什么好看的。”
“哎~赏赏雪也是好的。”张司岳不由分说，拉着李峙的手臂便走。
二人去驿站租了两匹马，牵着便出了呼勒城。
出城之后沿着官道走，道路开阔，两旁皆被皑皑白雪覆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但行至更开阔的地带，察乌河那一边的雪山露出来，景色便大为不同了。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群峰交错掩映，格拉莫桑山延绵不绝。纯粹的白构造出了别样的美。
今日阳光正好，山脊上如同撒了一层金粉，纯白与纯金披了满山，色块分明，无端教人心胸开阔起来。
“看，那边最高的就是格拉莫桑山，山脚下住着的就是咄满那帮蛮夷。”张司岳马鞭朝前一指，对李峙说道。
“也不知道上次那些人，花将军审问出结果了没有。”李峙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边境之事花将军自能处理，要你我操什么心。”张司岳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官道的景色看够了，张司岳用力挥鞭，纵马上了一条小道。李峙见状也跟了上去。二人便毫无目的地乱跑一通。
不知走了多久，李峙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小郎君饿了？”张司岳笑起来，“那咱们回城吃上一顿，下午再做打算。”
“好。”李峙微微低了头，小声道。
然而走了半天，二人周遭仍是茫茫一片白。
显然，迷路了。
“岳哥你不记得路吗？”李峙有些着急。
“废话，我前几日才到得此处，怎么会认识路。”张司岳也皱起眉头，“我原以为你知道。”
“我平日又不大出门，更不曾出过城，怎么会认得。”李峙无奈道。
张司岳心下暗道不妙，却也无计可施。方才只顾着和小郎君纵马笑闹，未曾着意记路。平日里自己从未这样大意过，今日是怎么了。
此时忽地又起了风，二人又冷又饿，在雪地里茫然前行。
“不管那许多了，先填饱肚子要紧。”张司岳左右环顾道。
“可我今日同你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便是要打猎，也没趁手的家伙。”李峙为难道。
“无妨，哥哥我来。”张司岳慢慢放低声音，从身上摸出几支镖来，冲李峙一笑。
李峙瞧见了他的动作，便也不做声，细细搜寻起来。
“如今入了冬，天也渐渐寒了，要找活物可不容易。”李峙边看边道。
“容不容易我说了算。”张司岳说着，眼睛便盯住某个地方不动了，手中缰绳一紧，勒住了马。李峙见他如此，便也跟着停下。
雪地中一片白茫茫的，但仔细些便能分辨出有一块白色稍显不同，待换个角度，便能看见那块白色上面红红的眼珠，翕动的鼻尖。
张司岳没有等待太长时间，手臂稳稳当当地向前，一支镖快速飞出。兔子未及逃进洞中就已气绝。
李峙心中默默叫了声好。
张司岳翻身下马，跑去兔子倒着的地方，单手拎起来便往回跑。
“小郎君你看，还挺肥的。”张司岳边走边笑开了花。
李峙一眼望去，张司岳背后就是格拉莫桑雪山，他迎着日光走来，棱角分明的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他这回走得十分正经，甚至还有些雀跃。
见惯了风流不正经的张司岳，此刻李峙十分珍惜这个看起来浑身少年意气的他。
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冷漠的眼睛此时也高兴得眯起来，笑得唇红齿白。李峙想着，明明一路上也没见他喝水，这人的嘴唇怎么还能泛着健康漂亮的红色。
正想着，张司岳已来到眼前，将兔子一把塞进他怀里：“想什么呢，还不快拿着。”
李峙接住兔子，由衷夸赞道：“岳哥你手法真准。”
“那是，为了给小郎君弄口吃的，看家的本领都得使出来。”张司岳眨了眨眼，笑意更浓。
嗯，还是不正经。李峙暗叹。
此后二人陆续又打了几只，便寻了个背风处，拴好马匹，支起柴堆来。
“岳哥你还随身带着打火石？”李峙微微惊讶。
“很早便有的习惯，何况，这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吧。”张司岳动手熟练地点火，很快便生起火堆来。
李峙在一旁将兔子等剥好皮，清理内脏，拿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烤。
“哟，你还会这个。”张司岳奇道。
“师父爱吃，我便学着做。”李峙走到一边，准备挖坑将不能吃的部分埋了，
“你师父真是不拘世俗，也不忌口。”张司岳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李峙不吭声，埋好了回来时，张司岳正从怀中掏出一包盐，细细撒在肉上。
这回又轮到他惊讶了：“岳哥你连这个都随身带，这也是习惯？”
“是啊。”张司岳不以为意道。
很快，肉便熟了，二人大快朵颐。
“肚子是填饱了，可咱们怎么回去呢？”李峙一边啃一边问道。
“看运气吧。”张司岳起了坏心，又想逗他，“运气好呢，天黑之前回城。运气不好呢，就等着天黑之后喂狼吧。”
李峙听出他又在逗自己，但张司岳平时浪荡惯了，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办法。
不多时，二人吃完起身，熄灭了火堆，覆上积雪，牵了马准备再次动身。
“小郎君莫慌，哥哥我刚才逗你呢。我都随身带这些东西了，在荒郊野岭辨别个方向还是能的。”张司岳见李峙不做声，收起顽心，正经道。
李峙刚想回答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张司岳也停下来，见面前没有异样，便竖起耳朵仔细辨听起来。
果然，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马蹄声。但不是普通马蹄声，也不是自己从前留心过的那种特殊马蹄声，更不是呼勒军中军马的声响。
“是呼勒军吗？这下省了麻烦了。”李峙松了一口气。
“不是省麻烦，是麻烦来了。”张司岳却反而敛去笑容，轻声道。
他左右看了看，所幸附近还有一片树林。另外，还好方才的零碎东西都挖坑埋了。
张司岳耳力不差，估摸着那一队人马来到此处还要些时候。纵然自己和李峙都是能打的，但对方人数有些多，未必有胜算。
想来想去，还是先躲着最好。
随即他便拉着李峙奔入树林，将二人的马拴在一处。又拉着李峙跑远了些，伏下身子，蹲在一处土坡下面。
李峙虽一头雾水，但也没多话，任由张司岳拉着自己跑。此时蹲下来了，才开口悄声询问。
“岳哥，什么麻烦，怎么了？”
“要命的麻烦。”张司岳稍稍探出头仔细观察着，“是蛮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